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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寿司叼 ...

  •   寿司叼着一张纸满屋疯跑,许安追了两圈才从猫嘴里抢救下来。
      纸边沾着口水,皱巴巴的,他本想直接扔进垃圾桶,展开才发现是一个信封。精致的烫金封面,内里是厚实的哑光卡片——邀请函。
      被邀请者上写着“秦煜”。
      许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对他来讲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他垂下眼,指腹缓缓摩挲过那行小字:可携带一位伴侣。
      沉默片刻,他将邀请函重新折好,压在餐桌上的盐罐下面。

      晚饭时,许柒果然提起了那封邀请函。
      他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安:“哥哥,跟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去好无聊……”
      许安低着头,把青菜梗挑到碗边。
      “不认识那些人,也不会说话,就坐在那里吃东西……”许柒继续添油加醋,语气越来越像小时候讨糖吃的模样,“好不好?”
      许安没看他,咀嚼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许柒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连扒了两大口饭。

      宴会那天,许柒准备的衣物安静地躺在床尾。
      许安原以为会是西装或别的什么正式衣服,展开才发现——是一件灰色的羊绒毛衣,质地柔软得不可思议,配着深色的长裤和一件同色系的大衣。
      舒适,柔软,又不失体面。
      他沉默地换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片刻。镜子里的人穿着得体,头发被许柒笨手笨脚地梳过,鬓角别了一枚不起眼的黑色发夹。
      “哥哥好看。”许柒从背后探出脑袋,笑得满足。

      宴会设在一家私人会所,水晶灯垂得很低,光线像碎金一样洒在每个人的肩头。
      许安跟在许柒身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没人问他叫什么,没人刁难他。这种场合只谈利益交换,节外生枝不是这些人的风格。
      许安知道的。
      以前他也来过这种地方——穿着服务生的制服,端着托盘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低头,弯腰,随时准备避开那些突然转身的贵人。
      现在他只需要安静地待着,等到结束就好,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哦,不,现在不用端盘子了。
      他正这样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恭敬的——“秦总”。
      “秦先生,久仰。”
      “秦总,关于城南那个项目……”
      “秦煜,好久不见,家父一直念叨您。”
      许安站在三步之外,听着那些称呼像潮水一样涌向他养大的那个孩子。
      许柒——不,秦煜——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站在人群中央,笑容得体,应对从容。
      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铁皮屋里、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小崽子了。
      他长大了。
      他成了很好的人。
      许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大衣下摆。心里却涌起一股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
      酸涩的,滚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挤压,让他喘不过气。
      “……我去一下卫生间。”他低声说。
      许柒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许安已经转身走了。

      卫生间很安静,和外面的觥筹交错像是两个世界。
      许安把自己关进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蹲下来。
      他捂住脸,指节泛白。
      他好羡慕。
      他好嫉妒。
      他好……恨。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咬得他满身是伤。
      他恨什么?恨许柒过得太好?恨那些陌生人比他更配站在那孩子身边?恨自己是个烂人,连这份嫉妒都觉得不配?
      他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汹涌的情绪翻涌而上,顶得他胃里一阵翻搅,想吐,想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那颗不争气的心挖出来看看——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做的。
      为什么这么疼。
      为什么这么脏。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像一根细针扎进混乱的意识里。
      医生说过,“当你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冲动时,先停下来。握紧拳头,再松开。反复做。”
      握紧。
      松开。
      再握紧。
      他用力地、缓慢地呼吸,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
      他是正常的许安。
      不是那个疯子。
      ……他是正常的。
      ……吗?

      出了洗手间,许安不想回到会场。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糟——回去难免会露出破绽,被许柒看出来,然后被追问,被那双眼睛盯到无所遁形。
      他只想找个地方静静。
      绕了几圈,他从侧门出了酒店。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正要往旁边无人的台阶上坐,一个人影踉跄着撞过来,肩膀重重磕在他身上。
      “抱歉抱歉——喝多了没看路……”
      对方满身酒气,弯腰道歉,却在抬头的瞬间愣住。那双眼迷蒙地眨了眨,迟疑地、不可置信地喊出一个名字:
      “……许安?”
      许安怔在原地。
      那人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怕他跑了。酒气扑面,声音却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往外冒:
      “许安……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许安借着路灯的光,终于认出了那张脸。
      杨立明,高中同学。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记忆像从冰层下翻涌而出的暗流,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许安是上过学的。
      贫民窟附近有一所小中高混合制的学校,因为生源不足,偶尔会招收一些贫民窟的孩子凑数。许安是幸运的那个,在别的孩子只能翻垃圾堆的时候,他被那扇校门放了进去。
      不收学杂费,但不管饭。小小的许安在一家早餐店找了份工,凌晨四点起来帮忙,换一口吃的和几块钱。老板娘心善,从没苛待过他,偶尔还会多塞一个包子。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艰难但平稳地过下去,读完小学,读完初中,再读完高中,然后考一个好大学,干干净净地离开那个地方。
      初三那年,早餐店的摊子被砸了,原因不记得了,但老板被丈夫哭着求着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他说:“我们还有女儿,不能在因为一个外人全搭在这里,那些家伙今天掀摊子,明天鬼知道会对我们做什么!”
      许安主动辞了工。临走时老板娘塞给他两百块钱,红着眼眶让他照顾好自己。
      他换了地方打工,继续上学。
      漂亮在一些浑浊的地方是种罪过。
      他长得好,打工时总被调戏,被老板掐腰,被客人摸手,被后厨的大叔堵在杂物间里“开玩笑”。
      他学会了笑,学会躲,学会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下把自己从那些脏手里拔出来,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在污泥里艰难地往下游。
      他努力地学,拼命地学。他相信学习能改变命运——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高三那年,第不知道多少次模拟考后,他像往常一样抄近路回铁皮屋。一个醉汉从暗巷里窜出来,把他拖了进去。
      他挣扎,尖叫,拳打脚踢。但瘦弱的肢体对抗不了成年男人的蛮力,被按倒在地之前,他看到了巷口的路人——
      杨立明。
      他们的校服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许安嘶声求救。
      杨立明看了他一眼。
      然后快步走开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许安后来回忆过无数次,恐惧?厌恶?还是单纯的“不想惹麻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眼像一盆冰水,将心里最后一点火星浇得透湿。
      后来呢?
      后来他不再挣扎了,像是一具尸体。
      醉汉发泄完,扔下两百块钱,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十年的话:“看着干净才这个价。”
      许安沉默地抓起那两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他想,他果然还是烂掉了。
      他退了学。那些写满笔记的书,在一位善良老师的帮助下,以教辅资料的价格卖了出去——而不是当废纸论斤称。
      老师替他联系买家的时候,眼眶一直红着,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老师……”许安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或许是那时候为数不多发自内心的笑,他说:“谢谢老师。”
      老师哭了。
      许安没哭。
      就这样吧,抛弃了尊严,抛弃了脸面,抛弃了过往,抛弃了一切。
      活下去就好。
      许安,活下去就好。

      那些事早已被他埋进了记忆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
      但现在,杨立明站在他面前,浑身酒气,满脸是泪,一遍遍地道歉。
      许安看着这张模糊又清晰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立明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背。
      “不用抱歉。”
      声音很轻,像夜里飘落的枯叶。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一点点也没有。

      他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至少现在不怪了,过去的他也说不清,也没办法开口。
      他不怪从未谋面的父母,陌生的面孔无从恨起,责怪只是浪费力气。
      他不怪早餐店老板那愤怒的丈夫,那人护着自己的巢穴和幼崽,天经地义。他只是一个需要被驱逐的外来者。
      他不怪杨立明。是的,一点都不。那时他们都只是学生,面对黑暗巷子里显而易见的危险,逃跑是本能。他自己不也曾在无数个时刻,渴望能转身跑开吗?要求别人勇敢,未免太过奢侈。
      他也不怪那些听信父母嚼舌根,跑来砸他窗户、朝他扔石头的孩子们。他们太小,只是恶意的传声筒,还不懂得分辨。
      他甚至不怪那些找到他,指着鼻子骂他“贱。货”、“狐狸精”的妻子们。
      她们的眼睛里燃烧着被背叛的痛苦,需要一个具体的对象来承载愤怒,而他,恰好是那个最显眼、最不会反抗的活靶子。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确实是帮凶。
      ta们需要发泄,他恰好存在。
      至于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醉汉……恨意也曾像毒火一样灼烧过他,但很快熄灭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需要投入太多的情感和精力,而他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所有。
      最后,那点恨意转向内部,变成了对自己的厌弃——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走那条路?挣扎得不够用力?为什么不干脆死掉算了?
      可是,如果死了,就捡不到许柒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安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
      都不重要了。
      他的前半生太贫穷,贫穷到只剩下这具身体可以典当;太匆忙,匆忙到没有时间停下来舔舐伤口,只能拖着血淋淋的躯壳往前爬;也太痛苦,痛苦到任何关于痛苦的回忆都成了冗余,大脑自动屏蔽了那些过于尖锐的碎片,只留下“活下去”这个最原始的指令。
      活着,像一种惯性,一种连自己都不明白其目的的本能。
      现在,时间似乎突然被奢侈地赋予了他,让他得以回头望去。可那些曾经以为惊天动地的伤痛,如今看来,竟也模糊了。
      刀片割得太深,太久,最终和血肉长在了一起,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竟也能支撑着人继续活下去。
      他看着眼前依旧无措的杨立明,甚至觉得有点抱歉。
      自己的出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打开对方或许早已遗忘的、并不光彩的记忆匣子。
      “回去吧,”许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朋友该等急了。”
      他转身,重新走向那片灯火通明,将小巷的黑暗和那个凝固的过去,留在了身后。
      ……
      ……
      ……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坚强一点?为什么就这么选择向下坠落?
      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太过脆弱了吧。
      因为只剩一具还算干净的身体,所以当失去这唯一的、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时。
      或许这本就不算坚强的人,以为自己只能向下坠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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