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今天辞职了吗》井上瓷鱼

47、邓通没有辞职的第七十二天 长安城

　　长安城北此时也是人潮如沸。

　　负责警戒的执金吾率领缇骑走在最前，铁甲映出寒光，六百名骑兵分列大道两侧。随后便是天子的车驾，六匹骏马拉着，黑色车盖，青色帷幔。汉文帝刘恒朱冠赤服，立在车上，神彩照人。

　　车驾后面，三公九卿都步行跟随。领头的是右丞相周勃，因皇帝特许，身披甲胄，腰间佩剑的寒光若隐若现。左丞相陈平走在他右边，虽然面带病容，步履却很矫健。太尉灌婴和御史大夫张苍紧随其后。

　　再往后，便是九卿重臣：太常卿主管宗庙礼仪，今天这场大祭一切事务都由他操持；光禄勋率领郎官们护卫在天子近旁；卫尉负责宫门禁卫；太仆掌管天子车马，此刻正骑马随行在乘舆侧边；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等人，也各持事务，各尽其职。百官都身穿黑色礼服，头戴黑冠，一身玄衣，正合冬季的时令之色。

　　祭祀所用的方形土坛，四周早已用黄土铺道、清水洒尘。坛高三尺，四面都有台阶，坛正中安放着后土神的神位。

　　坛下焚烧柴火的高台高耸矗立，堆起的柴薪如同小山，只等天子亲自点燃燔燎之火。祭坛北面，用黑色帛布搭成帷帐，黑色的旌旗低垂不动，与这凛冽的冬日寒光彼此映衬。

　　天子登上祭坛。赞礼官高声唱道：“跪——”

　　刘恒撩起衣襟，跪在坛前的蒲团上，面向北方的后土神位。自三公以下，官员们依次跪伏。一时间，方坛上下只听见寒风从耳边掠过，远处渭水的波涛声隐隐可闻。

　　太常卿手捧祝文，高声宣读：“维皇帝臣恒，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土……”声音浑厚，字字清晰。

　　祝文读罢，刘恒亲自举起火把。火焰腾起，柴薪尽燃，青烟笔直上升，与冬日灰淡的天光交融成一片。

　　接下来便是天子三献之礼。祭品用的是小牛，牛角才不过蚕茧或栗子那般大小；盛酒的器具是陶制酒樽和葫芦瓢；献上的谷物是黍稷之类，一切完全遵从古老的礼制。每一轮献祭，都有乐官敲钟击鼓、弹琴鼓瑟，各种乐声配合得十分和谐。

　　三献结束后，就是瘗埋之礼。人们把祭祀用的牲畜躯体、玉器和丝帛埋进祭坛北面的坑穴中，取的是“大地之神欣然享用祭品”的寓意。之后天子行再拜礼，群臣也跟着再拜，整个典礼便告完成了。

　　刘恒站起身来，转身面向百官，目光在周勃身上停留了一瞬，说道：

　　“朕以薄德，继承大统。今日冬至，来北郊祭祀，上告后土神灵，下慰文武群臣。愿诸卿与朕同心，辅佐朕治理这天下。”

　　他声音不大，但寒风恰好在此时停了一瞬，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百官耳中。陈平率先下拜，周勃跟着，随后太常卿、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黑压压一片，如风吹麦浪般次第伏倒。

　　“臣等谨遵圣命——万岁，万岁，万万岁！”

　　冬至一阳生。天子车驾起驾回宫，百官随行。北郊方坛上的青烟仍在袅袅升腾，如同这场大祭最后的余韵，久久不散。

　　一群人吃罢了火锅，天色还早。邓通想去西市采买些节礼，只是贾谊伤势未愈，不好太过劳动，便暂且寄存在了晁错住处。两人有些日子没见了，正好趁这机会说说话。

　　夏有疾则说自己想打一套新的银针，顺便瞧瞧书肆里可有新到的医书，便与邓通一道往街市去了。

　　两人从南边的坊市出来，先经过一间书肆。铺面不算大，进去一问，竟真有新出的医书，是一本叫《诊籍》的。书肆里的书许人当场翻阅，夏有疾并不急着买，先打开细细地看了起来。邓通等在一边，百无聊赖，也随手取了卷书翻看。

　　他本以为这书多半是讲些望闻问切的玄理，翻开才发现，原来是一本病案。里头详细记着编者所诊过的病人，如何辨证、如何下药、结果如何，前前后后竟录了好几十例。不独有治好了的，还有不少没治好的，甚至还有误诊后如实记录、痛加反思的。邓通看得暗暗咋舌，心道这大夫运气倒好，碰上的病家竟都是讲理的。

　　他觉得这病案写得颇有滋味，这个大夫也诚实得可爱，忍不住翻回去看编者的姓名，只见上头写着“淳于意”三个字。邓通隐约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便直接买了一本，打算带回去当故事书看。

　　“邓兄也喜欢这书？”夏有疾抬头问道。

　　“这书不错。”邓通随口应道，“而且这位淳于大夫将平日所诊病人一一记录在案，于治病医人一道，怕是大有裨益。”

　　“哦？何以见得？”夏有疾故意追问，有心试探。

　　邓通想也没想便答道：“医者个人的见闻终究有限，若能将每位大夫看诊的经过都这般详细记下来，积少成多，便可纵观大量病例，从中找出同一病症的共通规律，摸索出最好的治法。再者，将医者辨证的思路、用药的心法落于文字，也方便后来人研习。这不比口耳相传牢靠得多？”

　　夏有疾听完，目光微微一动，沉吟片刻，问道：“邓兄这番见解非同一般，莫非家中有人学医？”

　　“啊？没有。”邓通一楞，连连摆手。他爸妈不是学医的，他自己也不是。

　　夏有疾却不大信。邓通于医道上的见识，不像个毫无家学的人。他只当邓通与自己一般，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

　　两人在书肆买了书，又去金银铺子。医用的银针，铺子里素来没有现成的，须得定制。夏有疾要的又是细如毛发的毫针，更是费工，价钱也格外贵——光工费便高过了打造针体本身所用的银子。

　　夏有疾将袖袋里的银钱尽数掏了出来，还是短了一两。他想了想，便去解腰间一枚玉环，打算抵给店家。邓通见状，直接替他补足了。

　　“就算我送你的节礼了。”这个时候好医生难得，邓通只当是资助医学发展了。

　　说来夏有疾也有些古怪。分明医术高超，却至今只是个小小的医工。天子的妃嫔轮不到他瞧病，平日在宫里，不过给些侍卫、宫人看看头疼脑热。事情多，赏赐却少，以至于如今连一两银都拿不出来。

　　这次能来照看贾谊，还是因为贾谊看他面熟——从前见过他与邓通在一处，亲自点了他的名，这差事才落到他头上。要不然，像贾谊这样的天子心腹，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寻常医工来照应。

　　“那就多谢了。”夏有疾也不推辞，想了想道，“我也没有好东西还礼，不如将家传的医书借你一观？”

　　“啊？”邓通更惊讶了，“这……这也能随便给人看？”他知道这时候的技艺、经验，无不是各家珍而重之的绝密，绝不会轻易示以外人。

　　夏有疾笑了笑，颇有深意地看着他：“家中长辈和邓兄想的一样，也觉得医者之间该互通有无，方能使经验流传后世，泽被更多病患。”

　　这话里分明有些暗示，邓通却没听出来，只道若没什么忌讳，他倒也愿意借来看看。横竖这个时代几乎没什么消遣，多几本书翻翻，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夏有疾便不再多说，陪着邓通一道去采买了节礼。等到诸事办妥，已是半下午了。两人便往晁错住处去，与贾谊他们汇合，再一同进宫，预备赴今晚的夜宴。

　　冬至日的祭祀，随行在侧的虽只有三公九卿，但到了晚间宫宴，凡是二百石以上的官员皆在受邀之列。届时君臣同乐，共庆佳节，自有一番热闹景象。

　　周勃府上此刻也正忙着过节，府中内外张灯结彩，仆从往来不绝。

　　“阿翁此时唤儿子过来，有何事吩咐？”周胜之向父亲行了礼，抬眼便瞧见周勃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你妻已过世五年有余。”周勃缓缓开口道，“可曾想过续娶一门妻室？”

　　“阿翁唤我来就为说这个？莫非是嫌家中不够热闹？”

　　周胜之嘻嘻一笑，道：“寻常妇人，无事时便管东管西，遇了事只会哭哭啼啼，儿子不耐烦应付。如今与兄弟们、门客们在一处，无人于耳边聒噪，岂不痛快？况且儿子儿女都有了，阿翁不必替我忧心这些。”

　　周勃脸色一沉，瞪了他一眼：“你当这里还是乡里村舍？这里是长安！你少与那些游侠厮混。”

　　“他们都是义士。”周胜之不服，“高祖打天下时，不也广交四方义士么？”

　　“你也敢同高祖比？”周勃没好气地说，“彼时暴秦当道，豪杰并起，众人聚在一处，为的是谋取天下。如今天下已定，律令日渐森严，那些游侠却多是凭勇力触犯禁令之辈。眼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周家，人言可畏，你行事也该知道收敛！”

　　“我们周家如今还要畏惧何人所言？”周胜之冷哼一声，“阿翁说的莫非是袁盎那竖子？”

　　周勃还没说话，就又听周胜之道：“我手下有个游侠，从前做过死士，身手极好。要不要我安排他去将袁盎料理了，也好叫旁人看看，再敢污蔑我周家，便是这般下场！”

　　周胜之虽是绛侯世子，却未领官职，那日大朝并未到场。不过袁盎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对他父亲出言不逊，他早已从门客那里知晓。一个小小郎官，竟敢对当朝丞相大放厥词，不过是仗着他兄长与自家父亲有些旧日交情。

　　袁盎不顾念旧情，周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周胜之早想教训他了，只是近来过节，才按捺了下来。

　　“混账东西！”周勃压低声音喝骂道，“此时去杀人，是生怕旁人怀疑不到我们头上？”

　　“那游侠武艺高强，手脚干净得很。”周胜之语气笃定，“即便当真失了手，他也绝不会供出我们。”

　　“不行！”周勃断然道，“不过一个后生晚辈，闲言碎语几句，我还不至于连这点气量也没有。犯不着为此惹上祸端。”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只是当今天子，确实手段了得，从前是我小觑了他。我如今做着丞相，却失了兵权。先前天子令列侯就国，咱们家在朝中那些亲朋故旧，被遣散了不少。虽说如今还通着书信，可到底不如从前在朝中互相守望。否则此番袁盎发难，何至于要阿翁自己出面驳斥。”

　　周胜之听出弦外之音，皱眉道：“阿翁这话是何意？莫非刘恒那小儿，竟要对付我们周家？”

　　“阿翁也拿不准他的心思。”周勃缓缓说道，“他封我做左丞相，三公里头，这已是极好的位置。平日里对我倒也还算礼敬，大事小情，从无不听从我定夺的。赏赐更是从没有断过。说来说去，令列侯就国也未必是针对我们周家，可要说他有心敲打这些老臣，那却是千真万确的。谁又甘心一辈子受制于人呢？何况是天子。”

　　他顿了顿，望着儿子，语气越发郑重：“我们周家于国有大功，可也不能不为日后打算。”

　　“阿翁这话——是何意？”周胜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周勃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宫中的窦夫人如今养育着陛下的长子。她还有个女儿，听说颇得陛下喜爱。你若能娶了她，想来周家三代的富贵便可保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