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今天辞职了吗》井上瓷鱼

32、邓通不想离职的第五十三天

　　周亚夫收弓，策马走向仍坐在地上的邓通：“你提的双马蹬，或许真能解骑乘之难。”

　　“当真？”邓通眼中一亮，刷地起身，刚走到近前，就被周亚夫顺势一提，稳稳落在他的马背上。

　　“你也试试。”周亚夫示意他将双脚踩入那对牛皮制成的蹬环。

　　周亚夫的马高大雄健，邓通坐在上面起初有些惴惴，可双脚踏入蹬环后，脚下有了支点，紧绷的肩背不由放松了下来，马的行止似乎也变得容易领会。周亚夫带邓通小跑两圈，觉出邓通身形已稳，遂翻身下马。牵缰走了一段，而后放手，任邓通独自控马，由慢走渐至小跑。

　　周亚夫在校场旁凝神看着，心中越发笃定这双马蹬的效用。

　　日近中天，训练结束，二人牵马离开校场时，周亚夫正色道：“邓郎君，匈奴屡犯边塞，倚仗的正是骑兵之利。大汉缺马，士卒亦不似胡人自幼在马背生长，骑训艰难，故骑兵数量始终有限。你这双镫之法，当尽快写成条陈，呈于陛下。于公，此乃强军之策；于私，亦是大功一件。”

　　邓通闻言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周亚夫既然发现了马蹬的用处，应该自己就会去建言献策，没想到这人居然并不居功。

　　邓通面露难色：“我不过勉强识字，书写是不成的。”

　　他这说得也是实话。他平时看书都是根据上下文认那些繁体字，有不少字单拎出来他都是不认得的，更别说写了。

　　周亚夫：“那我为你寻一书吏代写。”

　　邓通：“……”大意了，还有这种操作。

　　“我并不擅骑马，也说不出其中的关窍。”邓通又道，“不如你来写。你父是丞相，由你进言，也更容易叫大人们重视。”

　　周亚夫想了想，道：“那我来写，到时候署我们两人的名字。”

　　邓通想了想，答应了。这个不是发表论文，还有并列第一作者的说法。建言由周亚夫来上，大家都会默认周亚夫是主导者。他只附个名的话不太会引人注意，问题不大。

　　提升大汉骑兵的实力邓通还是愿意的，但是立下的功劳越多，离权力中枢和皇帝不免就越近，也就越容易被搅进危险的漩涡中。现在动辄就是要砍头腰斩车裂的，邓通感觉自己把握不住。他不求升官发财，只求能平安退休。

　　当夜，郎官署东舍，灯火长明。周亚夫提笔，将白日亲身体验和观察细细揉入字里行间。他本就通晓文书，此稿更是写得详实恳切。不仅阐明双镫可使骑手保持平衡、解放双手以运兵器，更推论此法或可大幅缩短骑术习练之期，用以练习新的战阵。

　　文末，他想了许久，还是郑重署上二人姓名，并附言：

　　“双镫之法，乃邓通口述其要，臣亚夫谨录整理，以呈天览。”

　　这法子是邓通提出来的，虽然邓通不大在意，但是周亚夫还是觉得邓通应当居首功。

　　邓通并不知道周亚夫打算按贡献排名，他回到西舍，感觉自己骨头架子都颠散架了，于是早早洗漱了躺在塌上，打算休养生息。

　　结果才躺下，房门就被人敲响了。要不是灯还没来得及吹灭，邓通真想假装没听见。

　　“贾兄——”邓通拉开门，果然见到贾谊，但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人却让他有些意外，“晁兄？”

　　“二位这是……”邓通心中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这两人怎么凑到了一处？

　　不等二人开口，邓通便赶紧将他们拉进屋里，顺手合上门。隔壁还住着其他郎官，晁错和贾谊要谈论的事，邓通真是不敢让外人听了去。

　　“你那日说‘入粟拜爵’惠及的多是巨贾，我想来确有道理。”晁错先开了口，“农乃国之根本，富商巨贾捐粮得爵，日后地位反在务农百姓之上，这绝非良策。我回去思忖多时，却不知该如何让寻常百姓也有获爵之途。”

　　“我白天本想找你商议，恰好遇见贾兄，他问我找你所为何事，我就同贾兄说了。贾兄提醒我国朝缺马，我顿时想到一法——可使百姓养马，若能养出可上战场的良驹，便也可如捐粮一般免除徭役、授予爵位！”

　　“这主意真是不错。”邓通松了口气，赞道，“如此百姓便多了一条免役得爵之路，不至于弃地从商，朝廷也能增添马匹，应对匈奴，真是一举多得。”

　　只要他们不谈论削藩之事，大家就都很安全。

　　可这口气尚未喘匀，便听贾谊接话道：“如今国朝所虑，除各地藩王之外，还有从前跟随高帝建功的旧臣。他们在长安盘根错节，把持权要。陛下身为天子，政令却多出自丞相府。周勃入朝不拜，退朝时还需陛下礼送。君臣异位，纲常紊乱。”

　　“只是这些老臣久居长安，彼此有过命的交情，儿孙又世代联姻，早已结为朋党，牢不可破。加之他们又是陛下长辈，曾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想要处置他们，实属不易。”

　　邓通：“……”搞藩王不算，你还要搞军功集团，你真是嫌命长啊，贾谊！

　　贾谊又道：“不过先前同晁兄谈到这些，晁兄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亲戚相隔远了，情分自然就淡了。藩王可遣就封国，列侯为何不可？若能将他们分遣至各自食邑，天南地北，消息难通，日常往来渐疏。日久天长，便再难拧成一股势力与朝廷相抗。”

　　邓通：“……”晁错，你也是好样的！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两个顶级的政治天才，虽然还是年轻版，杀伤力也叫人侧目。

　　晁错显然也觉得自己是好样的，与贾谊相视一笑。

　　邓通感觉自己的脖子似乎在幻痛：“你们该不会打算一同向陛下进言吧？还是说，奏疏已然呈上去了？”

　　“邓兄忘了么，明日方是大朝。奏疏我们已拟好，但想等到朝上再面陈陛下。”晁错道，“我们二人都觉得邓兄此前所言颇有启发，不知邓兄是否愿在奏疏上一同署名？”

　　“你们方才也说，老臣们把持着朝政。他们的人脉在长安，根基在长安，享乐亦在长安——谁会甘愿离开这天下中枢，去那偏远的封邑？”

　　“天子有命，他们岂敢不从？”晁错答得斩钉截铁。

　　他并非不知深浅，觉得天子一言九鼎，而是深信朝廷如今的威势——毕竟不久前才平定诸吕之乱，将齐王刘襄挡在关外。任谁想要抗命，都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胜过齐王的实力。

　　因此，只要天子明诏下达，除非真有谋反之心，否则无人敢公然违逆。

　　晁错话音方落，邓通却摇了摇头。

　　“晁兄所言，是理，却非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两位锐气正盛的同僚：“周勃、陈平、灌婴等人，当年随高帝披荆斩棘时，二位恐怕尚未出生。他们诛杀吕氏，迎立陛下，岂是易与之辈。如今陛下即位未久，羽翼未丰，若操之过急……”他未将话说完，但是贾谊和晁错都领会了邓通的意思。

　　殿内一时沉寂，炉火发出哔剥之声。

　　晁错沉吟片刻，开口道：“邓兄所虑，自是老成之言。然则弊病若久拖不治，恐成膏肓之疾。列侯居于长安，不仅结党营私，更兼奢靡无度，于国于民皆无裨益。”

　　“何况，”贾谊接过话头，眼中锋芒不减，“此事未必需要一蹴而就。可分步而行：先请陛下下诏，言及‘念及功臣年老，宜归封邑荣养，以示朝廷优容’——给足他们体面。再将几位较安分的列侯先行遣出，以为表率。至于周勃等重臣……”他微微一笑，“可暂留京师，但逐步削其兼领实职，移其门生故吏。待其察觉，根基已松动矣。”

　　邓通看着贾谊那抹冷峻的笑容，心中不由一凛。这位年轻政治家的手段，竟已如此老辣。他忽然想起之前的传闻：天子时常与贾谊同车而行，共榻而眠。

　　或许，天子等待的，正是一柄能割开沉疴痼疾的利刃。而眼前这人，无疑是磨得最锐利的一柄。

　　“即便如此，”邓通看了看贾谊，又望向晁错，叹道，“此事可为，却不可说——尤其不能从二位口中说出。”

　　贾谊与晁错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异口同声道：“为何？”

　　“削藩，是与诸侯王为敌；请老臣就国，是与整个军功集团为敌。你们的建言损的是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岂会不恨？陛下是天子，他们或许无可奈何，但二位不过只是博士！”

　　贾谊道：“只是若无人上书，陛下又以何为由推行此事？”

　　晁错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年轻的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有种近乎灼热的光彩：“欲成大事，何惜己身？”

　　邓通扶额，认真劝道：“想要做大事，才更应该爱惜自己。你和贾兄都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为陛下为大汉做的大事绝不只有一件。假如你们因为上此疏被贬谪出长安，甚至身死，你们自己会觉得遗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