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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主人公档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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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昼。
我再次去阁楼,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反而一股新鲜的血腥扑面而来。我沉默片刻,寻着血腥味最重的地方,推开二楼卧房的门,在床榻上看见了她。
她的胸膛被打开,扩向两边,里面脏器都在,只有骨头被一根根、一块块地取了出来,整齐堆放在一旁。
我只一眼就看出,这是“骨连”的手笔。
她变得冰冷,僵硬,与宅中的其他人没有区别。怎么会这样?我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困惑……为什么在我告诉她“不要出去”后,她还是死了?
我看着她的尸体没有说话。那只孤单的眼睛失去鲜活,瞳孔涣散,痴痴地看向窗外腐烂的天空。
她死了。
我伸手碰了碰她,灰白的脸庞冰冷彻骨,我意识到,她是真的死得很彻底。
对我来说,“死”只是书籍上的某个我不曾理解的字眼,骨连宅中从没有死亡,我也不需要理解它。但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死”的含义。
死亡是活物失去生命,是失去的过程。可如果是某个守卫死去,甚至是我的父亲、母亲,我却不会如此怅然——因为我从没见过它们生,自然也无所谓死。
可我见过她活着。
所以她死时,便觉得可惜。
“……”我幽幽叹息,垂下眼,视线落在她的右手。
手紧紧攥着,里面似乎有东西。我将她的手掰开,苍白的掌心内,躺着一个碧绿色的玉坠,那是一尊冰凉的玉佛:合掌微笑,神情慈悲,面上沾了她的血。
这,是家主的物件。
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了。我将玉佛放回她掌中,转身离开了阁楼,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高挑华贵的身影伫立。母亲果然在等我。
她淡声道:“玩够了,就回吧。”
我道:“嗯。”
我与母亲并肩而行在阶梯上,山间树影幢幢,安静如斯。母亲说:“她犯了错,连成为‘骨连’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一个彻底杀死骨连的方法,那便是将其“躯干”中的骨头全部挖出。没有骨,便不会变成骨连。
“……”我陈述道,“所以,您将她的骨都剔去了。”
母亲摇头:“这是你父亲的安排。”
她冰冷的手拂过我的后颈,温柔地激起我一身汗毛,“她的同伴都成为了骨连,如今已留在宅中服侍。唯有她却不识好歹,坏了你的生辰宴还意图害你,我和你父亲如何能留她?”
母亲叹了口气:“他说了,此次不过小惩大诫,你下回莫要做糊涂事。”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我沉默着,走过一级又一级台阶。我和母亲的影子映在台阶上,扭曲且怪异,岂不正是“怪物”。我忽然想:如果我没有让她躲在屋子里,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杀死?
可人已死,多说无益。
我心中其实并无多少波澜,说到底她与我而言,不过是个特别些的陌路人。这世上,有几个人会为与自己不相干的人悲伤呢?
但她也确实与宅中所有人都不一样。之后我总时不时想起她说的话,也开始刻意留意前院的事——
一年后,又有一波人来了。
他们脸上是惊恐,慌乱,还有那不同于宅子的“鲜活”。我在暗处注视着他们,希望能弄清自己心中的困惑。可惜,他们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到后院。
在最后一个人将死时,我出现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告诉他:“你要死了。”
他企图偷窃家主的令牌,可那不过是陷阱。被发现后,守卫砍断了他的腿,将他丢在廊道上自生自灭。
那刀子落的地方或许更高一点,到了腰部,因为我看见许多流出来的内脏,弄脏了走廊,血液粘上灰尘,满是熟悉的黏腻和恶心。
他撑着脸看我:“你、你是谁?”
我整理衣袖,蹲下\身,颇有耐心地解答了他的问题:“我是邬闻。”
“啊,”他的眼球动了动,“那个……小少爷。”
我道:“是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听见族中有人和他们提起,他们却都知道我,一年前那个女人是,这个男人也是,这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快死了,所以即便知道我不是“人”,也并不介意回答我的问题。他颤抖着抽了口气:“……是列车说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列车”。我还想问点什么,可惜,他游丝般的气息已然断绝。我有些遗憾,随手替他收了尸,没让他成为骨连的一员。
我继续等待下一波“人”的到来。
母亲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但她斥责几次后,见我不悔改,便没有再说什么,她大抵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玩腻了就不去了。至于家主,他总是很忙,一年中,我只有在特定的一两天才能见到他。
我继续着我的观察。
那些人过了一个又一个,一波又一波,没人能活着出去。但在这过程中,我对他们了解越来越多,他们是“演员”、“老师”、“舞蹈家”、“司机”,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但唯有一点不变:他们来自同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那是一个活着的世界。
我对此的认知越来越清晰,然而越是清晰,我便越不能容忍自己只是在这死灰一样的世界存在。不知何时起,即便只是在心中思索,我也开始称那些外来者为“人”——他们才是人。
人活着才是人,死了,就只是尸体。
我开始想办法离开。听那些人说,补全站台中的故事就可以获得车票,而得到车票,就可以乘坐列车离开站台——如果我成为他们的一员,是不是就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出去?
于是,我在当上家主的前一年,混进了外来者的队伍,我自认已经足够了解他们,应该不会露馅。但保险起见,我还是用先前收集到的衣物做了伪装。
我加入这支队伍也算是巧合。经过我长时间的观察,我发现每一波来客都是八人,而且至少会有一个有经验的人,我实在是不好混进去。
——然而这一支队伍却只有七个人。
天助我也。
至于少的那个人……他运气不好,碰上了“碎骨”仪式,刚到「骨连宅」就死得不能再死。碎骨,就是宅中每年来客人的时候,将那些不合格的族人集中,打碎它们的骨头,扔进井里,等新来的补上。
如此往复,宅中人数始终保持在两百三十上下。
众人被守卫迎进去,安排在东侧的厢房。我们围坐一桌,幽幽的蜡烛火光照亮我们的脸,他们有的很惶恐,有的稍微冷静些,但都没好到哪去。片刻后,他们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轮到我时,我低声道:“我是邬闻。”
有一人惊呼:“你是——!?”
他的声音有些大,另一个人立刻压住他:“闭嘴!你不要命了吗?”
几乎是同时,窗外一阵阴风晃过,木窗咯吱作响,两道模糊的人影扒在门缝上。透过缝隙,我看见一双凹陷下去的眼,它们死死盯着里面,干瘪的脸颊肉向两侧挤压,露出丑陋的笑容。
众人瞬间噤声,大气都不敢喘,数十秒后,那两道渗人目光才缓缓消失,隐没在黑暗里。
我轻声道:“它们离开了,继续吧。”
先前那人咽了口唾沫,后怕地捂住胸口:“你,你为什么和这里的鬼少爷是同一个名字?难道你……”
我淡淡打断:“这名字很稀奇吗?可能就是凑巧撞上了也说不准。”
这个理由很敷衍,那人还打算追问,那个压住他的人却拍了拍他:“好了,正事要紧,别太大惊小怪。你想想,他要是那鬼少爷,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好好交流吗?”
“就是同名而已。”这人叹口气,语重心长道,“……各位,在这种地方,越怕死死得越快。切记,我们保持理智、互相配合才能活下去。”
我道:“嗯。”
这人显然是个有经验的,我猜他不是第一次进站台,我还在想要不要装作新人再套一点话,他推了推我:“小兄弟,请继续说吧。”
我回过神,道:“我今年十五,是一名学生,没什么好说的。”
——其实是我不知道更多了。
但那人没有为难我,反而很理解:“也对,你毕竟年纪还小,能保持冷静就很难得了。跟我们一起走吧,人多安全点。”
我颔首:“好。”
他姓陆,就让我们喊他陆大哥,我沉默片刻,没有喊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说到我最想知道的站台上来。他说,这是他的第四站,之前三站都是和他兄弟一起过,可他的兄弟这一站不知为何没有出现。
我隐隐有了预感。
这队伍里有五个新人,带我一个就是六个,还有一个过了两站,经验没有陆大哥丰富,大家便都听陆大哥的。说起骨连宅,他摇摇头:“这里邪门得很,我也没有把握活着出去。”
我道:“会活着出去的。”
他笑了笑:“多谢你了,要一个小朋友安慰我,还真不好意思。”
“……”我盯着那跳动的烛光,烛火虽然是火,却没有温度。我从一位做死人生意的口中听说,它燃的是鬼火,不仅不热,反而很冷。在这骨连宅中,除了照明,没别的用处。
我道:“我没有安慰你。”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说能活着出去,就会尽我所能帮他们活着出去。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到,那我这些年也算是白活了。
陆大哥哈哈笑了两声:“好,我相信你。不过……”他眸色沉下来,声音也低沉,“我还要去找我的朋友,他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他啊,一定是出事了。”
他的朋友,八成就是那个被碎骨的倒霉家伙,尸体现在应该已经在井里凉透了。我不想自己被怀疑身份,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你确定他在这里吗?”
陆大哥深深看了我一眼,道:“我当然确定。”
“……”啧。
我虚假地道:“你会找到他的。”
陆大哥拍拍我的肩膀:“谢了。”
我们这段对话声音压得低,这么多人只有我和他听见。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我心中漫上烦躁,表情也不太好看。
没想到,我的身份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他究竟是为什么如此肯定自己的朋友一起来了骨连宅,难道还有什么我不了解的规则?既然他确定朋友也在,那就正好有八个人,怎么会平白多出一个,还和鬼少爷叫同一个名字,是什么身份也不难猜……
可他为什么不戳穿?
是顾忌什么,还是别有所图?啧,这种被动的感觉真糟。
我无声跟在他身后,盯着那道背影,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干脆杀了他?
虽然我不喜欢死人,但也并不介意杀\人。他妨碍了我的事,我完全可以让那些守卫替我动手。在骨连宅,想让他死太简单了,我只需要……
咯吱。
我屈指,轻轻木窗推开一条缝隙,阵阵阴风吹来,屋内的铜铃顿时叮叮作响。
做完这些我立刻收手,退到阴暗处,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其余人浑身紧绷,有人手忙脚乱地扶着铃铛,让它们不要再颤,陆大哥反应最快,他一个跨步过来,飞快关上了窗户。众人松了口气。
然而,已经晚了。
我清楚地知道,这些铃声对守卫来说意味着什么。只要铜铃响,哪怕仅有一声,守卫也会立即赶来,不由分说地杀死屋内的所有人。
我眯了眯眼,无声无息地向后退去。
希望等会,血不会溅到我身上。
似乎察觉到我的动作,陆大哥倏地扭头,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我身上,他衣摆下的手握紧,用力到颤抖,神情也是咬牙切齿。但只有一秒,他很快就松开拳头,走过来一把抓住我。
“快走,”他道,“这里不能待了,我们赶快离开。”
我惊讶于他的敏锐,但也更加确定——这人不能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