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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云端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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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越云层时,冬以安正趴在舷窗上数云絮。那些棉花似的云团在机翼下翻涌,被阳光染成金红,像他记忆里夏栖迟笔记本上画的小太阳。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夏栖迟正把遮光板往下拽,指节泛着力,侧脸绷得像块冷玉。
“别拽了,”冬以安笑着按住他的手,“阳光多好。”
夏栖迟没松手,反而把遮光板彻底扣上,机舱内瞬间暗了半度。“晃眼。”他闷闷地丢下两个字,视线却往斜前方瞟——那里坐着个金发男孩,正举着相机对着冬以安的方向,镜头上的反光刺得人眼疼。
冬以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笑出声:“人在拍云呢。”
“那也不行。”夏栖迟伸手把冬以安的椅背调得更斜,几乎让他埋进自己怀里,“睡觉。”他从背包里掏出个橘子味的眼罩,是用当年那张高三雪夜的糖纸包着的,边角被体温焐得发皱。
眼罩蒙住眼的瞬间,冬以安忽然想起上辈子。那时他总坐在靠窗的位置,夏栖迟从不肯和他并排,说是“商务舱要保持距离”。有次他情绪崩溃,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想靠在对方肩上歇会儿,却被夏栖迟躲开,语气冷得像冰:“冬医生,注意分寸。”
这辈子的掌心却很暖。夏栖迟的手指正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扣紧,像怕他在梦里飞走似的。“睡不着。”冬以安把脸往他颈窝蹭了蹭,闻到雪松混着薄荷的香,“给我讲个故事吧。”
“没有故事。”夏栖迟的声音硬邦邦的,却还是开了口,“上辈子你第一次坐飞机,全程盯着窗外,手指在玻璃上画圈,我以为你在看风景,后来才知道,你在数云层的缝隙,算着从哪片云跳下去不会太疼。”他顿了顿,指尖在冬以安手背上画着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我当时骂你‘矫情’,现在才明白,你是在求救,而我聋了。”
眼罩下的睫毛颤了颤。冬以安记得那件事,他盯着云层数到第七片时,夏栖迟忽然把文件摔在小桌板上:“冬以安,你就不能正常点?”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夏栖迟回到办公室,把自己关在茶水间,砸碎了三个玻璃杯。
“那你呢?”冬以安轻声问,“上辈子你拿到普罗旺斯的机票时,在想什么?”
夏栖迟的呼吸顿了顿。他想起上辈子那个雨夜,他把机票藏在保险柜最深处,看着窗外冬以安撑着伞走进公寓楼的背影,手里的咖啡凉成了冰。“在想……”他声音低得像叹息,“在想你会不会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连给你一片阳光都是偷来的。”
上辈子的夏栖迟,总把爱意藏在刻薄的话里。他骂冬以安“整天死气沉沉”,却偷偷把对方落在实验室的抗抑郁药塞进自己西装内袋;他说“别总跟着我”,却在冬以安被记者围堵时,让保镖把人护在身后;他甚至在冬以安离开后,把那沓没寄出的信锁进保险柜,钥匙串在手腕上,直到车祸那天都没摘,金属硌得皮肉生疼,却觉得是唯一的念想。
“傻不傻。”冬以安扯下眼罩,撞进对方泛红的眼眶里,“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飞机降落在普罗旺斯机场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葡萄紫。夏栖迟推着行李车往前走,指尖却始终勾着冬以安的手指,像牵着件稀世珍宝。租车行的老板是个卷发老头,看见他们交握的手,笑着用蹩脚的中文说:“你们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夏栖迟的耳尖红了,却板着脸说:“谢谢。”转头却对冬以安小声抱怨,“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像在看易碎品。”
冬以安笑得弯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夏总,你这醋劲儿,够泡一坛子薰衣草了。”
民宿的窗台下种着薰衣草,蓝紫色的花穗垂在白墙上,像谁打翻了颜料盘。冬以安推开窗时,晨露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混着花香漫进房间。身后传来床板轻响,夏栖迟裹着被子滚到他脚边,头发乱糟糟的,像只没睡醒的大型犬。
“冷。”他仰头要抱抱,眼底还蒙着层睡意,全然没了平日的清冷。
冬以安弯腰回抱他,闻到对方发间的薰衣草香——是昨晚洗澡时用的精油,民宿老板娘说“能安神”。“起来了,去看花海。”他把夏栖迟从被子里拽出来,对方却耍赖似的抱住他的腰,脸往他小腹上蹭,像只撒娇的猫。
“再抱五分钟。”夏栖迟的声音闷闷的,“上辈子你总说我抱得太急,像要把你揉碎了。”
上辈子的夏栖迟,拥抱总是带着侵略性。有次冬以安把自己锁在浴室,他踹开门把人按在墙上,力道大得让冬以安发疼,却在对方眼神空洞时猛地松开,语气生硬地说:“你就这么想死?”
这辈子的拥抱却很轻。夏栖迟的手臂松松地圈着他的腰,下巴搁在发顶,呼吸均匀得像晚风。冬以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沉稳得像敲在薰衣草田上的鼓点。
租车驶过乡间小路时,薰衣草田在车窗外铺成紫色的海。夏栖迟忽然把车停在路边,拉着冬以安往田里跑,皮鞋陷进松软的泥土里也不顾。花穗扫过裤腿,留下细碎的蓝紫色粉末,像撒了把星星。
“你看!”冬以安转身时,裙摆(他特意穿了条方便跑动的浅色短裤,被夏栖迟戏称为“裙摆”)扫过花丛,惊起几只蝴蝶,“像不像你画的?”
夏栖迟望着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侧脸,忽然红了眼眶。上辈子他也来过这里,独自一人站在花海中央,手里攥着张褪色的照片——那是冬以安离开前,在实验室窗边拍的,背景里能看见盆蔫了的薄荷,叶片上的墨点被泪水晕成了黑团。当时他想,要是能重来一次,一定要带冬以安来看真正的薰衣草,告诉他这世上有比坠落更温柔的颜色。
“像。”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单膝跪在花丛里,“但没你好看。”
盒子里躺着枚戒指,戒面是两株缠绕的薰衣草,花茎上刻着极小的“安”和“栖”。“上辈子没机会给你,”夏栖迟的指尖在颤抖,“这辈子……”
冬以安没让他说完,只是把戒指抢过来,分别套在两人的无名指上。“要戴一起戴。”他笑着擦去对方眼角的泪,“上辈子你总爱一个人扛着,这辈子不许了。”
他们在花田里待到夕阳西沉。夏栖迟用相机拍了很多照片,有冬以安追蝴蝶的背影,有两人交握的手,还有张是冬以安睡着时,他偷偷凑过去的侧脸,背景里的薰衣草像紫色的海浪,温柔地拍打着时光的岸。
回民宿的路上,夏栖迟忽然说:“上辈子你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指节泛白,“你留了张纸条,说‘薰衣草开了,可惜等不到了’,我疯了似的往天台跑,只看到栏杆上挂着你的围巾,风一吹像只断了线的风筝。”
冬以安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我知道。”
上辈子的最后时刻,冬以安站在天台边缘,其实听见了楼下的呼喊。他看见夏栖迟跌跌撞撞冲上楼,昂贵的西装被划破了口子,看见对方跪在地上,指甲抠进水泥地渗出血,听见那句哽咽的“回来”——原来这个总把“无所谓”挂在嘴边的人,也会哭,哭得像个被抢走糖的孩子。
“但这辈子看到了。”冬以安晃了晃手里的马卡龙盒子,粉紫色的糖霜在路灯下泛着光,“你看,什么都来得及。”
民宿的壁炉里燃着松木,火星子偶尔噼啪爆开,像谁在偷偷说话。冬以安蜷在沙发上,看着夏栖迟把马卡龙摆在盘子里,动作笨拙得像在做实验。
“其实我第一次重生,是在车祸后第三天。”夏栖迟忽然开口,把块马卡龙塞进冬以安嘴里,“醒来时看见你守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我的病历,我以为是做梦。”
冬以安的睫毛颤了颤。他记得那天,夏栖迟刚醒就抓着他的手不放,力气大得吓人,嘴里反复念叨着“别跳”。当时他只当是创伤后应激,现在才知道,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怕梦境碎得太快。
“我第一次重生,是在高三雪夜。”冬以安咬了口马卡龙,甜香漫过舌尖,“你把毛毯给我,自己冻得发抖,我忽然想起上辈子你也是这样,只是那时你说‘别感冒了,耽误实验’,语气硬得像冰,却在我睡着后,偷偷把你的围巾盖在我脚上。”
上辈子的那个雪夜,冬以安缩在被子里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抑郁发作时的生理性震颤。夏栖迟把围巾扔给他,转身就走,却在门口站了整夜,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那时的冬以安以为对方冷漠,直到后来在对方的笔记本里,看到那句“他抖得像片叶子,我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
“所以你就故意抢我的糖?”夏栖迟挑眉,眼里却带着笑,“还在我笔记本上画小乌龟?”
“谁让你总装酷。”冬以安伸手去挠他的痒,“上辈子你收到我折的星星,明明很高兴,却板着脸说‘幼稚’,转身就倒进垃圾桶——后来我才知道,你晚上又偷偷捡回去,装了满满一玻璃罐,摆在你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
夏栖迟捉住他作乱的手,往他掌心塞了颗糖:“那是怕你骄傲。”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上辈子我总怕,怕你知道我有多在意,会被吓跑。豪门继承人的身份像个枷锁,我爸说‘感情是软肋’,我就逼着自己硬起心肠,结果把你推得越来越远。”
壁炉里的火渐渐弱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戒指上的薰衣草花纹在光里流转,像在诉说着两辈子的时光。冬以安忽然想起上辈子站在天台时,口袋里揣着的那颗薄荷糖——是夏栖迟早上塞给他的,包装纸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当时他以为是随手给的,后来才知道,那是对方凌晨三点跑遍便利店才找到的,因为记得他只吃这个牌子。
“夏栖迟,”他轻声说,“我们都没有错,只是那时太年轻,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抑郁的灵魂,也不懂得怎么对爱的人说‘我需要你’。”
夏栖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带着马卡龙的甜。窗外的薰衣草在夜里轻轻摇曳,香气漫进房间,像层温柔的纱,裹着两个重生的灵魂,在时光里慢慢沉淀。
离开普罗旺斯那天,夏栖迟在民宿的抽屉里发现个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薰衣草,翻开时掉出张照片——是上辈子的他们,站在歪脖子树下,夏栖迟的手偷偷放在冬以安身后,比了个笨拙的心,而冬以安的指尖藏在袖子里,掐出了红痕。
“这是……”冬以安的指尖抚过照片,忽然想起上辈子毕业那天,夏栖迟说“拍张照吧”,他强撑着笑,以为对方只是随口一说,原来偷偷洗了出来,还在背面写了“要让他笑”。
夏栖迟把照片夹进笔记本,在旁边写道:“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谢了,但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这辈子,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别害怕’,都讲给你听。”
飞机起飞时,冬以安靠在夏栖迟肩上,看着窗外的薰衣草田变成紫色的小点。“回去后,把那些信都寄出去吧。”他轻声说,“寄给上辈子的我们,告诉他们,黑暗会过去,光会来的。”
夏栖迟点头,握紧了他的手。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戒指上投下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糖。他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个雨夜,自己把机票锁进保险柜时,心里默念的那句话——“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牵紧他的手,不让他一个人走夜路”。
原来真的有下辈子。原来真的来得及。
回程的飞机上,冬以安睡着了。夏栖迟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在薰衣草田里,安之笑起来像颗糖,甜得我心慌。他追蝴蝶时摔进花丛,却举着朵薰衣草说‘你看,它在发光’。
他说这辈子不许我一个人扛着,我答应了。原来重生不是为了改变过去,是为了学会,在他说‘我没事’时,紧紧抱住他说‘我知道你很难’。安仔,谢谢你,愿意再爱我一次,也愿意再给这个世界一次机会。”
他合上笔记本时,指尖碰到了张糖纸,是橘子味的,背面写着“普罗旺斯的阳光”。窗外的云絮依旧翻涌,像两辈子都没说够的情话,温柔地包裹着这对重新找到彼此的灵魂。
或许爱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它带着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的笨拙,却总能在时光的褶皱里,找到重新开花的机会。就像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每年都会凋谢,却总会在下一个夏天,开得更盛,把整个山谷,都染成温柔的紫。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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