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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前的事…… 还不够了解 ...

  •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巷口打着旋儿。治喻蹲在路灯下,指尖掐着被揉皱的校服衣角,耳边还嗡嗡响着母亲尖利的争吵声:“我说的话你到底听不听?”“跟你那死爹一个德行!”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从家里冲出来时没带钥匙,只带了手机,天暗得很快,像心事一样,一下子就沉了。街灯昏黄,她竟不知道能去哪里。
      此时一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点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治喻抬头,撞进舒肆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
      “怎么不回家?”她声音很低,语气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治喻别过脸,没吭声。眼眶有点发热,她不想被人看见这副狼狈样。
      舒肆见状,就猜到已经是治喻跟她母亲又吵架了。但也没有多问。
      而是默默的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歪头静静的看着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舒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家就在前面直走右拐那栋楼,要不……去我家凑合一晚?”
      治喻犹豫了几秒,想到自己也没处可去了,想到说不定自己可以多了解了解这个新同桌,她还是点了点头。
      这还是她第一次到别人家借宿,还是去刚认识几天的新同桌家里借宿。
      舒肆的家在老式居民楼的中层,楼道狭窄,灯光昏暗,墙壁上有些斑驳,却被收拾得异常干净。打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扑面而来,整个屋子整洁得近乎刻板,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规整。
      她的家很整洁,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客厅里茶几上的物品摆的一丝不苟,沙发套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连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每个人的笑容都像是被尺子量过,都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的,虽说是全家福,但整张照片看起来好像没有一丝开心、愉悦,反而也透着一股压抑。
      治喻站在门口,下意识放轻呼吸,不敢随意乱动,生怕一不小心就破坏了这里过分整洁的秩序。
      舒肆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系着素色的围裙气质干练却神情冷淡。
      看见治喻时,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淡了几分。
      “小肆,这是谁啊?”
      “我同学,”舒肆的声音顿了顿,“家里有点事,在咱家住一晚。”
      舒母的目光落在治喻那双沾了点儿灰尘的板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了。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拿拖鞋,语气带着点疏离:“进来吧。鞋子放门口的鞋架上,别踩脏了地板。”
      治喻听得清清楚楚,那语气里的不欢迎、不在意,甚至隐隐的嫌弃,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上。她指尖微微蜷缩,紧紧攥着书包带,却还是乖巧地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小心翼翼地换好拖鞋,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趁治喻换鞋的功夫,舒母把舒肆拉着进了厨房,脸上变得不悦,质问她:“小肆,你怎么净趁你爸不在家带这些狐朋狗友回来?”
      “妈,她不是,是我让她来咱家……”舒肆话还没说完就被舒母打断了。
      “不是?一个女孩子家,不在自己家待着,跑出来在人家家住?不知道是不是在外边惹了什么事儿,大晚上父母被赶出来的?品行不知道怎么样,学习好吗?年级第几啊?还是像外面那些混混一样?”
      治喻听到争吵声,也连忙走了过来。
      “总之,……我不允许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在咱家住!”
      即便争吵声不是特别大,但这句话已经被走过来的治喻听见了。
      她原本正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地看着四周,但在听到这句话时,治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站在门外,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进去反驳,想解释,想告诉舒母自己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不是惹事被赶出来,只是和家里吵了架,一时无处可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脸颊发烫,难堪到极致,像被人当众扒开伤口,赤裸裸地接受审判。
      舒肆母亲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也砸在了舒肆的心上。
      舒肆看到站在门口的治喻,脸瞬间变得铁青。她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看着母亲,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治喻清楚地看到,舒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绝望和窒息,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鸟,拼命扑腾,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是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是从未被理解的孤独。
      她不知道,舒肆的母亲,不仅是在指责她,更是在揭开舒肆内心深处的伤疤。
      舒肆的父母,是典型的中式家长。他们爱舒肆,却用最窒息的方式,用愧疚式教育来教导舒肆。他们要求她成绩优异,要求她听话懂事,要求他按照他们规划的路走。他们从不听她的想法,从不关心她的感受,硬要让舒肆觉得他们的做法都是为她好。他们只会用指责和贬低,来表达他们的“爱”。
      这样的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缠得喘不过气,活得疲惫又压抑,真的得很累很累。
      治喻不想再因为自己,让舒肆和家人争吵,更不想继续留在这里,承受那份难堪与排斥。她不想再打扰舒肆了,走进厨房对舒母说:“对不起阿姨,是我冒昧了,打扰你们了,我现在就走。”
      治喻猛地低下头,抓起自己的书包,转身就想走。
      “治喻!”舒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她看着母亲,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妈,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舒肆母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舒肆,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跟你妈顶嘴?你忘了你是怎么长大的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女孩,绝对不能留在我们家!”
      舒肆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变成这样,她也没有再和母亲争辩。她知道,争辩是没用的。
      她太清楚自己的母亲了,固执、强势、说一不二,在这个家里,她的话就是规矩,从来没有反驳与商量的余地。任何争辩,都只会引来更激烈的指责与打压,毫无意义。
      舒肆拉着治喻的手腕,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内和门外,是两个世界。
      门外,舒母尖利的咒骂与失望的数落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对舒肆“不懂事”“被外人带坏”的指责,声音越来越远,却依旧清晰可闻。
      门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玻璃的细微声响。
      治喻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
      “对不起舒肆,我……我不该来的,咱们也才刚认识几天,我本就不该来的。”
      “不是你的错。”舒肆松开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她拉开窗帘,静静的看着窗外。
      “你妈妈……”治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她一直都这样吗?”
      舒肆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治喻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缓缓转过身,看着治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一片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只剩下淡淡的麻木与悲凉。
      “你应该从老师那儿听到过吧,我在以前的学校,被孤立过,甚至……是霸凌。”
      治喻愣住了。
      她只从老师那儿听说过舒肆在以前的学校人际关系不好,被孤立过,并不知道他她还遭受过霸凌。
      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优秀的舒肆,竟然有过这样的经历。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因为我不合群。”舒肆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笑,比哭还要难看,“我爸妈从小就对我要求很严,每次考试必须考前几名,必须乖乖学习,不能浪费一点时间。我没有时间和别人一起玩,没有时间聊天,她们就说我装清高,说我故作姿态,慢慢就开始排挤我、孤立我。甚至是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舒肆的语气好冰,好冰。
      随之治喻的心,也猛地一震。
      她能想象到,舒肆,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别人嬉笑打闹,而他,只能埋头看书。她的世界里,只有学习,只有父母沉甸甸的期望。她没有朋友,没有快乐。
      她像一株被强行种在温室里的植物,外表看起来光鲜整齐、长势良好,根系却早已在压抑的土壤里枯萎,失去了本该有的生命力。
      “那她们…为什么霸凌你?”治喻轻声问。
      舒肆又轻笑一声,眼里满是无奈。
      “没有为什么,就只是纯看不惯我。她们说我只会死读书,是装模作样的书呆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造谣、传谣,她们什么都做过,我没有理过她们,可她们却更加过分。有一次,她们还把我的笔记本……扔进厕所………那是我每天熬夜整理的东西,对我很重要。”
      她顿了顿,头埋在两腿之间:“我跟爸妈说,他们只骂我不知好歹,说我肯定是先招惹了别人,才会自讨苦吃。我去找老师,老师也只是摆摆手,说只是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让我别太敏感,好好顾着学习。在那里没有人帮我,没有人信我,没有人在乎我难不难受。”
      “那……最后呢?”治喻现在已经成了小心翼翼的问了。
      舒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最终……还是沉默了。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孤单,那么落寞。
      治喻知道,她不想继续说了。
      那些过往,那些伤痛,像埋在心底的针,一旦触碰,就会钻心地疼。
      她没有再问。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沉默。
      治喻忽然彻底明白——舒肆的清冷、孤僻、沉默、小心翼翼,都不是天生的。
      是长期压抑的家庭,是不被理解的成长,是曾经被伤害、被孤立的经历,一点点磨掉了她的热情与开朗,让她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用平静伪装脆弱,用沉默抵挡伤害。
      她的父母,用他们的爱,编织了一个金色的牢笼,把她困在了里面。
      而她,今晚的到来,不仅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温暖,反而揭开了她的伤疤,让她再次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里。
      治喻的心里,也充满了愧疚。
      树叶,还在刮出声响。
      夜,还很长。
      两个被家庭伤害的灵魂,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相互依偎,却又各自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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