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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苦橙 这算是“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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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怎么了,陈茹君经常给顾陈打电话。
一开始是电话,后来是打视频。内容也从关心、嘘寒问暖到聊起她生活的不如意,顾陈能感受到她语气里那种熟悉的不开心。
她过得不好。
起码是她自己认为的不好。
她在向我寻求安慰,顾陈想。
她想起以前,陈茹君遇到一点事情就跑过来或者打电话给自己的哭诉、抱怨,大概她只有顾陈这一个发泄口,所以顾陈承担了她绝大部分的负面情绪。
可能她没有消化功能。顾陈想。
或者是消化不良?
陈茹君大概肠胃不好。
顾陈还以为能坚持得久一点呢。到陈茹君回到这种状态的时间。
毕竟离婚又再婚,生活应该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可惜人没变,世界再怎么变也没用。
好在每次的通话时间都不长,还有发信息的时候。顾陈看两眼就退出来抛到一边,反正不管说得有多痛彻心扉,到最后也还是不会改变。
听听就好了。
理解。顾陈表示理解。
抱怨确实比改变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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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的眼睛真像我。
不,比我的更漂亮。
陈茹君看着屏幕里的顾陈,欣慰与酸楚同时浮现于内心。
小陈大概是不耐烦了。每次顾陈觉得自己把情绪掩饰得很好的时候,在她看来都非常明显,明显得特别可爱。
她知道自己缠着一个高三的学生说这些对对方很不好,没关系的,就一点时间,她不会说太久的,小陈很厉害的,她不会被这些影响的……
陈茹君贪婪地紧盯屏幕里的身影。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但起码她的孩子很好,比她好,比她坚强,比她优秀,比她……
就是父母不好。
我没能给她一个好的家。
我是个失败的妈妈。
陈茹君又有点想哭,胸口很酸很堵,她读懂了顾陈的目光,包含着厌烦的情绪,于是尽量忍住,她知道顾陈不喜欢看到她脆弱的样子。
但她做不到顾陈期待的那样。
期待很容易,设想一个新的身份很容易,畅想未来很容易,真正去做却很难。
怎么做才算改变?去哪里才算做到呢?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什么重新来过的美梦了,更没有力气和能力把它们付诸实践。
离婚,然后呢?
像有些小说和电视剧里描绘的那样,重新开始,焕发第二春?还要写她的前夫得到了报应越过越差、追悔莫及,滚过来乞求她的原谅。而她呢,早已不屑一顾,有了蒸蒸日上的事业和更好的另一半?
老掉牙的剧本,悬浮得飞到空中的剧情,荒谬得让她一听就笑出来的发展。
陈茹君其实有做过这样的梦。
理智点讲,这种剧情除了让她不断沉溺在精神上的虚幻满足之外,没有什么用。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靠这种情节的小说和短剧麻痹自己。
幻想真的……很好啊,毫不费力。爽点一个接着一个,满足自己的所有不甘心,在梦里就能得到一切,显得现实都无关紧要了。
又或者,还是像有些媒体宣传的那样,做一名独立女性、人到中年也要自强不息、不卑不亢、自力更生,做一名顶天立地的人?
这些词离她太遥远了,遥远得只是一个想象不出来的概念——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陈茹君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能力的局限还是少了很多运气,抑或是出身背景之类的原因,总之她的所有尝试和努力最后都会归结到两个问题:钱呢?门路呢?
还有一个事实:我没有足够的能力。
跟那些人像是根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
当然,当然。她觉得本来也不在同一个世界。
陈茹君不是没有奋斗拼搏过,甚至是不要命地在拼、在闯,可是年轻的时候说不清多少次、在什么样的地方她就会想,这座城市还是太大了。
她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小了。
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起伏,脚永远接不着地,无数次在省城的白天黑夜,她想回去,回到那个以前的她发誓要永远逃离的小县城里。
所以陈茹君花了那么多年、用力过猛地经营一个家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东西,但她知道那是自己远远无法承担的东西。一切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压下来像一张密密麻麻绑着巨石沉甸甸的网,她沾着泥泞的翅膀沉重得抬不起来,心也变得无力。
如果离婚呢?
离婚之后能去哪?
陈茹君当然看到了表面上的自由,那种空洞的自由。在宇宙飞船里看着太空的人会不会也有这种感觉?她想起自己以前总被高中老师夸的物理成绩。
总待在舱内的人也会觉得不自由吧?但是如果出去呢?以人类的躯体和个体的装备、技术,要如何去对抗真空?自由和生存相比,哪一个更重要?
以她在社会标准上过时的年纪、单薄的履历、早就是问题的性别,还有她尚且年少的孩子,她还有多少在社会上发展的空间?抑或是四处碰壁、举步维艰。
她也老了。
她现在这个年龄,身体是一年一年在走下坡路的,如果生病了怎么办?不说钱的问题,难道要让还在上学的顾陈来照顾她吗?以后呢?让顾陈拖着她去打拼?
她这个年纪,在心理和经济条件都算不上稳定的时候,能追求的也就只有家庭的稳定了。她总要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吧?
陈茹君承认,她在婚姻里对顾昌毅确实是一退再退,再三妥协;可是生活中“妥协”就是必选项、一个固定选项,它一直在那里,全看你撑不撑得住:哪个人没有妥协过?
难道顾昌毅没有妥协过吗?他妥协的次数不比她少吧,只是对象上的差别而已。
她自己难道没发现过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区别吗?贫富之间的、地域之间的、性别之间的……
不管什么问题,她永远都是那个低人一等的、先天就有错的一方。因为她的出身,因为她的家境,因为她的性别。
可是现在就是这样的社会环境,她就是这么一个状况,注意到就会有变化吗?就能有变化吗?
她是从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逃出来了,从那个破败的小县城里闯出去了,可是考上省城的大学就是结局了吗?找到省城的工作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她是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了,还是可以保证自己的工作能力优越得能一辈子有工资?
天价的房价,和工资相比昂贵得惊人的房租,难以负担的物价,不管不顾流逝的时间和一年一年上升的年龄……逃离的代价到底是什么呢?陈茹君说不清楚,但那实在太大了,大到过去的回忆都能显得美好,都被镀上一层金色的花。
现实和生活想象起来容易,做起来犹如在沼泽地中独行。当一个人光是维持现状都要用尽力气,想要改变、要向上改变谈何容易?
幻想的泡沫一触即破,你是要拼尽全力呵护它让它破灭得晚一点;一刻不停地继续吹泡泡、所以前面的破了也无所谓;还是选择不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迎接现实的冰冷,自我概念、价值体系、世界观的一再崩塌?
全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你又只能选择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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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么样。”顾陈说。
她很平静,但陈茹君看起来很惊讶。
“难道你就没有一定能变好的决心吗?”
“妈妈,”顾陈又一次这样叫她,“难道我还要陪着你一起哭吗?我要陪你一起悲伤、难过、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做不了吗?”
“还有一个多月我就要高考了,妈妈。”顾陈扯了扯嘴角,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
“你有关注过……我的成绩吗?我以后想去哪里,想学什么?”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我已经在向前看了。”顾陈说,“希望你也一样。你幸福的话,我也会很开心。我们就在各自的生活里幸福就好。”
其实听陈茹君讲了这么多次,从她的抱怨里,顾陈没听出有什么不好,甚至和以前那个家比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但旁观者不清楚真实的感受,所以她没法妄下结论。
顾陈劝过,和她一起梳理过,但陈茹君的心情和状态就是好不起来,她说她就是高兴不起来,她就是不舒服。
为什么?
是什么让你不舒服?
再婚这件事吗?再婚的对象?他的孩子?你的工作?经济状况?这个世界?你的生活?你的过去?还是你自己?
她没法控制自己居高临下地揣测她的母亲,尽管她知道这些想法都是谬误、愚见、一面之词,尽管她不知道自己凭何站在这个高度,但她还是忍不住。
以前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它可以抹去你过往的一切,给你机会改变、重建,甚至它已经冲到你面前把你团团围住、渗入你的体内,你难道不曾动摇吗?你没有听见你内心的声音吗?可你却对那个机会视若无睹,一遍遍地扼杀那些声音,毫不犹豫、慌不择路似的选择回退到另一个牢笼——一个与之前一模一样的牢笼。
好几次。
说不定这一次她是发自内心。她是真的喜欢那个男人。
那也说不定。但除了这一点之外,其他的依旧没变。为什么环境变了,身边的人也变了,她的年龄和阅历也变了,而她依旧过得这么……忧郁?
也许她心中愁绪万千,因此生活也被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顾陈想了想,对陈茹君说:“你困在悲伤里太久了。困在悲伤里,困在自己搭建的阴影里。”
她想到那叠厚厚的法考教材。想: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觉得……遗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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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茹君遗憾过无数次。
她觉得自己曾经做错过太多决定。
那时候太年轻、不坚定、不聪明、被别人带着走——不听父母的,有时候又太听父母的,被别人的话动摇,还被顾昌毅左右过太多次内心。
我为什么不能坚定一点?
她每次都这么想,然后下一次永远还是妥协、还是一如既往,这些事实和她的后悔、恼怒积成一团堆在她胸口,每一个无眠的夜晚,她捶胸顿足,简直想把自己堵塞得快要爆炸的胸口砸烂。
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辈子。
她睡不着,睁开眼,眼前一片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