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续费指南》执星焰

34、夕阳 没有第二次

　　架不住难能可贵的暑假，顾陈凑了个三人都有空的时间，回省城聚了聚。

　　具体干了什么顾陈已经记不清了，回去的那几个小时就像一场模糊不清的梦，心理回避机制发挥作用，她连心情和感觉都是模糊的。

　　省城对她来讲还是那么熟悉，回到那里居然还会产生类似“眷恋”的情绪。顾陈不知道这个词语用得恰不恰当，明明那个地方早就不属于她的“现在”了。

　　好在不论去到哪里，都会与人建立联系，也都能遇见善良、有趣、投缘的人；而旧的联系虽然远，也依旧在，只不过被距离给稀释了一些。

　　顾陈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引力，它让受力的双方不至于太过失控，还能维持自己的运行。

　　其实这段时间，她有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自己来这边之后一直憋着口气，觉得环境的改变不会对她产生影响，想着这种事情对她来说也算好事，起码能早早认清现实，也相当于挣脱一部分枷锁。

　　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在硬撑。或者说粉饰太平，让自己不至于太崩溃。当所有的落差都在时间的流逝中显露无疑，顾陈的现状也在情绪的褪去后展露出本来的样子。

　　一种算不上太好，也不能算太坏的样子。

　　有些人肯定觉得自己的状况很糟糕吧，顾陈一哂。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脚踏出去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偏偏还没办法收回来、就此停下脚步，因为她做不到放弃自己，也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想开点，凡事要往好处想，本来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如果自己悲伤的话，其实就相当于全世界都在悲伤了。

　　……是啊，这是她一个人的世界。

　　不论怎样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她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起全部责任。

　　换句话来讲，这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不是吗？因为不论自己落到何种境地，她总还有自己、她总还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出去。

　　其实以前也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只不过顾陈现在才意识到而已。而自从意识到之后，她就像从黑暗的、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逃出去，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生活好像变得截然不同了。

　　.

　　话又说回来，虽然顾陈正在准备下学期的竞赛和明年的高考，但其实她对更远的未来毫无头绪。

　　自己以后读什么专业？做什么样的工作，想去哪里？

　　听上去好像都是有必要考虑的事情，但顾陈想不出来。一想到这些，她就又觉得世界是空的、她自己也是空的，只剩她的一副躯壳在一路摸索着爬行，也可能是原地绕圈。

　　她承认自己想要的很多，想做的事情也太多。它们盘踞在身体的各个角落，日渐壮大，时不时出来烫她一下，照理来说她应该满怀热血、自强不息，但顾陈每次却只是短暂地沸腾，然后又很快地冷却下来。

　　因为外界与内心的温差实在太大了。

　　如果行走在茫茫白雪中，短暂地燃起一小堆火焰，会有什么改变吗？更别提用来生火的工具还要耗费自己本就不多的体力去寻找、去制造，又得依赖太多的勇气和运气。

　　忙到最后、如果运气好的话，也只是能让自己短暂地温暖一点，让那一小块雪缓慢地融化一点。严寒依旧在，暴风雪依旧来。

　　.

　　“这里有点像海。”

　　埋头学了几天，顾陈打算放松放松，一直学习更没有效率。之前和裴清宴聊天的时候，他们约好有空去骑自行车，现在正是时候，顾陈发消息问：

　　骑车，去不去？

　　接着排除万难寻找她的自行车。

　　这套房子的次卧已经变成了储物间，堆满各种顾陈和陈茹君暂时、或可能永远都用不到的东西。

　　但其中绝对不包括她心爱的自行车。

　　它被安排在这里只是因为这段时间生活的起起伏伏伏，绝对不是因为顾陈不爱它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小心翼翼地把它扛出来，决定就挑今天去兜风。约的地方顾陈还没去过，还可以欣赏新的风景，何乐而不为？

　　.

　　这辆自行车年岁尚浅，涉世不深，乃是顾陈年幼时（初中）斥巨资所得，可以说是正值壮龄。

　　是她的一员得力干将。

　　顾陈钟爱散步这项活动。在纷乱的街道上大步流星地向前冲，不去想目的地，不去想任何事情，只是单纯地远离她所在的地方，像一场短暂的逃离。

　　她最爱的浪漫活动之一。

　　生活中的浪漫还可以通过其它方式创造，比如骑自行车，那就又别有一番风味。这时候扑面而来的风会更大一点，身后的景象被她抛下的速度也更快一点，视野两侧变得模糊，前方依旧是远方。

　　.

　　远方很美。

　　这条路越骑越熟悉，一路向东，和顾陈去过太多次的高铁站是同一个方向。路很宽，车又少。视野一片开阔，心情变得很舒畅。

　　等红绿灯的时候，裴清宴说：“这个时间点骑到那边，正好能看到日落。骑回来的时候这条路上的灯都会亮，前面有座桥上的灯光很好看。”

　　“太完美了，”顾陈顺着他的话想象，“怪不得大家都这么干。”

　　这条路线她听许安提过几次，听沈俞今提过几次，还听徐嘉超提过几次，一直没什么想法。看来是时候没到。

　　顾陈一条腿蹬着自行车，一条腿支着地。尽管现在不是最热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但夏日的余温仍细密地笼罩在身上。

　　橙色。

　　在夏天好像万物都是橙黄色。

　　他们骑过裴清宴说的那座桥，修得很好，顾陈开始期待晚上的灯光，但很快就是那片开阔的湖，很大，看不到边际，横着把路分向两端。

　　裴清宴选了右边。

　　车很少，人也是，大概因为今天是工作日。湖水连着天，房屋远远地在树林后面。他们又骑过一座桥，接着开始某种默契的竞速游戏，两个人轮着往前冲，轮流超过彼此，大笑、大叫，下车在没人没车空旷的湖边喊。

　　远方的湖水连接天际，金灿灿地溶在一起。湖面的波浪在起伏中被抹上夕阳的颜色，晕染出深浅不一的金色，那一片像钻石一样闪着光。

　　近一点的湖面是苍茫的白。

　　“这里有点像海。”

　　但它又让你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一座湖。

　　顾陈把胳膊架在栏杆上，大口呼吸着炙热的空气。她的心也躁动起来，鼓噪的心绪让人捉摸不透、模糊不清，她顶着刺眼灼人的太阳固执地看过去。

　　湖水规律地拍打着岸，从小时候起就是没怎么变的灰白色。以前捕鱼的船一直停在这里，湖边几公里都弥漫着一股鱼虾的腥味。裴清宴一直很好奇那些生命是怎么在这里生存的，明明这里的水看上去浑浊、死寂，毫无生机。

　　“从这里一直往东走，就能看到湖水变蓝。”他说。

　　那样可能更像海。

　　.

　　他们最后也没有再向东走。

　　只是在那里逛了逛，对岸边奇形怪状的树发呆，围着被风和水侵蚀的、近乎荒废的建筑打转，张开双臂背靠着风倒着走。

　　湖边的风很大，顾陈宽大的T恤被风吹得往前飘，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把双手张开，体会风从指缝中划过的触感，觉得如果她有心想事成的超能力，此刻应该会长出一双翅膀，载着风翱翔。

　　顾陈一直觉得青春与自己毫无关系。她的实际情况不得而知，但举手投足间还是透出一点挥之不去的少年气，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而是桀骜不羁的、不服输的。

　　犹如一团混杂着死气与生机呼啸而过的狂风。

　　“这边有几条街，在老城区。等秋天梧桐叶落满一地的时候会很漂亮，也很适合骑车。”

　　顾陈听见裴清宴的话，转过来跟他并排走。

　　落日熔金，扑面而来的风和夕阳让顾陈睁不开眼，索性就不睁了。她笑眯眯地说：

　　“看来不得不去一趟了。”

　　.

　　暮色渐沉，浓郁的夜色里，桥上的灯光炫目晃眼，存在感极强地吸引他们的视线。

　　耳旁是顾陈的赞叹声，裴清宴把右手张开，抚过夏日的风。

　　他在这条路上骑过很多次，清晨，傍晚，午夜……他觉得这座桥就像是一座守着围城的大门。

　　被抛在身后的湖苍茫、广阔，联系着好几个城市，仿佛有无限可能。跟眼前的这座城市完全不一样的可能。好像只要沿着岸边一直走，就能逃离往常的生活，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里去。

　　裴清宴骑到过很远、很远的地方。也环着这座湖骑过一圈。

　　一开始感觉非常好，因为路就在眼前。旁边还有同一座湖长久的陪伴，要迎接的会是全新的风景……

　　但这条路是一个圈。他的终点是他的起点，早在出发前，裴清宴就已经看到了那个既定的、毫无新意的结局。

　　不管走到多远，也还是会回到他想抛下的一切。

　　桥上的灯光一如往常。好像这座城市的灯光皆汇聚于此，给处在上面的人一种浓郁的错觉，觉得自己的未来也会如此光芒万丈。

　　上面写着那座湖的名字，和这座城市的名字排在一起，象征着它们两者丝丝缕缕的关联。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裴清宴总觉得这两个地方很割裂。

　　不。也许哪里都一样。

　　它们本质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

　　除去专注地做一件事，顾陈没办法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当大脑和心都蠢蠢欲动的时候，不出半小时，她一定会作出行动。

　　所以她现在是在很专注地享受吗？

　　汗湿乎乎地把衣服黏在身上，发丝也贴着脖颈，晚风带着稍微收敛的温度笼过她。按理说该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顾陈骑自行车就着街角的弧度打了个弯，又转回来。她借此酝酿了一下。

　　天空是暗沉泛红的紫，路灯的光闪在顾陈的眼睛里，裴清宴开始期待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最近会有流星雨。”

　　“那种一年一度、像固定节日一样的流星雨。”顾陈的眼神很认真，这对她来说应该是相当隆重的事情。

　　“我看过天气预报了，那天天气很晴。”

　　裴清宴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哎呀，我好想去。”

　　这下也不得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