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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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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幅的窗框镶着雨后秋意图,青云颠上一痕一痕的烟迹是神来之笔。
话说晏长留回来之前,班上剩两人,苏琢玉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走廊干饭的大队伍是闹哄哄的,他在等一个人逆行的脚步声,绝对能分辨出来。
“哟,小玉啊,他得了第一你这么高兴呀?”李朝衔站着,膝盖抵在椅子上,不时倒一倒脚。不着调,但还是能捕捉到“他”字用的重音。
个中原委,苏琢玉不好明说,但高兴不假,便顺着话应下来。
“哦——你这样,很容易让人家误会!”
“?”
苏琢玉当真搞不清楚他这人的脑回路,只能庆幸班里没人,皱眉苦笑道:“班长,我以前以为你是个古板的学霸,没想到真实的你反差这么大。”
李朝衔不开口时是正人君子。高挑匀亭,没有胡须,白面书生脸,上初中时臭美弄什么二八侧背、离子烫;高一了,用美貌换了点智商,心甘情愿留起了板寸,不减的是他茶晶眼镜下慧黠的眼神,笑起来保留了点让人犯花痴的帅劲。只要不多说话,他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形象。
“嗨呀,那都是做给老师看的,这个才是真实的我。”
苏琢玉表示理解。
某人不愿此事被揭过,继续揪着方才的话题:“问你个事,如实招来。”
“有女朋友吗?”李朝衔伸手揽人家的肩,似有若无一下下撩拨,像聊斋里妖怪摄人心魄的把戏。
苏琢玉觉得他真是正经不过三秒,但并不感到冒犯,毕竟自己为他设的底线还要再低些:“没有。”
他的手抽走、握拳,砸在另一手的掌心,大有惊堂木断案的效果,嘴上没个把门,逆天的结论全部秃噜出来:“所以容易让人家误会你喜欢晏长留啊!”
脊背掠过一层电流,他直视这白脸包公,正欲辩白,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话头连带着惊吓一同咽下去。
李朝衔这话乍听鲁莽,实际很聪明,他从男性心理出发,如果这两人只是兄弟,用不着辩解,大骂一句便能揭过,反之,越想粉饰,越是坐实。
苏晏二人两两相望,好在李朝衔被奖品吸引注意力,不再搬弄什么。
拍照时,苏琢玉忍不住把那番话掰碎咀嚼,他单手握着奖杯底座,一棱一棱,一圈一圈,触手生温。忽然想起某次李朝衔在擦黑板时开的玩笑,晏长留凑上去说了一句悄悄话,说的什么,到最后也没告诉自己。
“难道这么明显?”这样想着,忍不住抬头看身边人,谁成想,仰头的瞬间,快门声传来,一切定格。无数双眼睛凑上去看屏幕,越过了立在原地的二人,只有他俩没去看那照片……因为照片里的人就在身边,所以照片里的那一刻远没有现在珍贵。当然,那时候他们没想得这么肉麻,当然,也错过了他抬头看他的一幕。
晚上回家,苏琢玉照例守着公众号,这一次的照片比前几次都多,高清半身照、全身照……他把晏长留入镜的照片统统保存,合照呢,只好把无关人员裁掉咯。意外的,有一张照片的视角是从观众席拍舞台,自己又在前排,背影顺理成章入镜,而台上正好是晏长留在演讲。逼近照片边缘的人像渐虚化,这大概是摄影师的拍照技巧,因此,准确说来,这张照片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晰、完整、富有故事性。
苏琢玉相册里挑来挑去,虽然吧,别人拿不到自己的手机,但要设置成壁纸还是有点心虚。最终中和了一下,合照裁剪单人、单人照选了手的局部、裁下来、放大做了壁纸。
心情很好,没被李朝衔那些话影响,书桌前推开半扇窗户,夜空繁星万点。
往年夏天,窗下方寸地总像凭空跌下去的深谷,满腔满耳的虫鸣蛙唱,发沸的声浪;入秋以来,才觉得窗外寂寥,无垠的幻想根本无处可依。他埋头写作业,台灯的光扑落,倒是像极了一轮月亮,还是农历十六最圆最亮的银盘。说到月亮,他情难自禁想起晏长留在舞台上的样子,幕布的鲜红色能绞拧下来,西服像黑夜一般周密,晏长留的脸就是一团冰萤的月亮。
搓了把脸,他把手机勾过来,打开了心迹。屏保上停着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了,自己没听见么?
“您与他的缘分值有变动哦,快来看看吧!”
增加还是减少?毕竟这几天没怎么聊天和互动,该不会?浓浓叹了一口气,那自己这几天的费尽心思算什么。
“合照+20%”
苏琢玉拍案而起,只见缘分值离满分还差半截儿。
现在,容不得半点岔子。他恭顺地放平手机,一会撅嘴吹上面不存在的灰尘,一会捏着湿巾一角擦指纹,心就是静不下来,恍如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都会影响缘分值的变动。熄屏没多久,又鸟悄看一眼,心满意足。
然而,缘分值没事,他自己却被冻感冒了。
秋老虎猛得很,夜半的秋风可不就是凌厉的虎啸吗?那时他又刚洗好澡,穿得不多,虽然没吹多久,但一夜过去,那份不爽在身体里沉淀一番,串通了太阳穴鼻子喉咙和四肢,今早沆瀣一气酸楚起来。
程瑾渝想替他请假,苏琢玉觉得这季节头疼脑热很正常,没必要矫情。三口干了感冒冲剂威胁病毒,保险起见,又带了一包冲剂在书包里。上学时,把卫衣的帽子兜在头上,抽绳锁得紧紧的,一圈一圈箍在脸蛋上,他的脸就和酥皮蛋挞里的那一汪嫩鸡蛋液有了一比。暖和不少,但是鼻子还是象征性地一抽一抽,凭空抽了许多冷气。
“我当是谁呢,琢玉!”
苏琢玉回头,化开一个冻也冻不住的笑,脸嫩白,牙齿瓷白,呵出袅袅的、飘忽的白烟。
晏长留的脸贴过来,喜悦到严肃只花了一秒钟切换。
苏琢玉两手插兜,另有一只手从幕外伸过来,是手心,在自己额头上敷了一下。
苏琢玉没躲,他有点鼻塞,不过距离太近,依旧闻见对方盈袖的香,又看见晏长留对照自个儿的体温:“没发烧啊,但是看着很不对劲,说句话我听听。”
“早上好。”闷闷的,翁翁的,苏琢玉还是笑,上扬的唇角把苹果肌推高,下巴颏更尖了,晏长留曲着两根手指,给他的傻笑推回去,他于心不忍,好比一个精美的玩具不应该发出零件受损的声音,苏琢玉也不该有一丁点的不爽快。他已经诊断出结果,又追问人家吃药了没,说要回公寓取点药。
这样来来回回,时间就紧了,谈不上迟到,可不够两人慢慢地走,况且自己的身体渐渐聚起暖意,好像又没多大的事。
苏琢玉心里这样想,努力克制住鼻音:“我早晨吃药了,好多了,不用麻烦。”
第二节课大课间去做操,九点多,吝啬的阳光是一锅稀汤,树影筛了又挡,宛如许多人要分一杯羹,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发现汤已冷,碗底飘着零星几点残渣和口水沫子——站在树下渴望暖阳的苏琢玉就是这么悲催。现在,他脚底板冻僵了,跺也不是,立在原地也不是,十五分钟下来,脑袋满是浆糊,但是寒冷的感觉清晰无比,这种矛盾感架着他,他难耐地打了两个喷嚏。
他被晏长留馋到了医务室——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睡倒的瞬间。医生测了体温,问了症状、持续时间、可有吃什么药,给了个暖手炉,叫他先上床歇一会。晏长留取了牛皮纸杯接热水,蒸腾的热气欢欣鼓舞,他用掌心来回滚杯壁,一口气沿着边缘徐徐地吹,觉得温度适宜了,才拿给病号。
医生开了药,看着他服下,让他继续待在这里休息,不要急着回去上课,写了一张请假条,龙飞凤舞独一道的字迹,苏琢玉的名字紧跟着签在下方,一板一眼像站军姿,还得是精神面貌最好的那种。
晏长留拿着请假条跑了。
苏琢玉眼神追着他跑,看没影了,移到医生面前的登记表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看样子中招的人不少。
第三节是英语课,他平躺在床闭目养神,蓝色的帘子迟重地闭合,暖气扇在旁边熏着,脑子闲不下来背单词。
“unique,u-n-i-q-u-e,唯一的,独有的……”
背着背着,药效发作,这是滤清了梦的睡眠。一直睡到下课铃敲响,他睁眼,看到晏长留站在一旁,垂眸打量着他。
与意识一同清醒的还有身体,关节还有点酸,力气恢复了大半。
“好点了?说句话我听听。”他手里仍拿着一杯热水,预备着嗓子不清随时让他喝。
“早上好?”说完,苏琢玉也觉得很搞笑,这也不能怪他:重复睡醒的动作,遮光性强的窗帘把正午调和成清晨,清晨遇见的人也还在身边,而他凭空生出的有关晏长留的回忆:衣袖间的香,那样热的手心,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其实,医务室门口另有三人。他们同时出的教室,一路各拐各的,直到在医务室门口才碰面。医生还在里面,闲人勿扰,只能在外面等。
李朝衔正想上去打招呼,就听见两个女生说:“等等,班长是在里面吗?”
“刚才没看见他呀,跑那么快,一定很担心。”
“嗑到了,好有爱!虽然很希望这一幕持续下去,但更希望琢玉快点好起来。”
说罢,望一眼里面的情况,两人四只手缩在袖子里,一下一下荡起来。罗轻萤眼镜的余光扫到了旁人,那是……
李朝衔涨紫了脸,听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期期艾艾不敢开口,眼神一味往镜片后躲避。
不对……刚才沈瑰意说的“担心”“爱”是什么意思?自己得弄清楚,她们对他们是什么态度,万一是喜欢呢,喜欢哪一方她俩都没戏,就像付悠悠一样。
“呃,班长,我们、你也……”沈瑰意没想到另一位班长也大驾光临,指了指医务室,暗示太多人逗留不好。
李朝衔干笑,忙道:“哈!太多人了是吧,那我等等!”
罗轻萤和沈瑰意暗自苦恼,刚才那种“无脑”发言被直男听去了可怎么办。
三人靠墙罚站,周围人纳罕不已。
“你们,刚才在聊长留和琢玉啊……”李朝衔嗫嚅,想着怎么措辞不令女孩脸红尴尬。
两人递了个眼神,越想越糟,拉郎配对cp脑,该怎么和直男解释?
“嗯,班长,这恐怕是你不感兴趣的……”罗轻萤冷脸,想截断话头。
嘶,守护好哥们的爱情,他义不容辞。他不仅有听的兴趣,还有搅和的兴趣呢!
“我感兴趣!你们、喜欢,的是什么?咳咳……”
李朝衔猴急,本想一鼓作气,谁知作的是冷气,想说的话被咳嗽打断了。
“可,两个男生的……事情,你感兴趣,你喜欢听?”沈瑰意勉力稳住表情,说出了最不可能的可能。
“哈?!”李朝衔扎扎实实吓了一跳。心念电转,忆起她们所说的“嗑”,嗑是什么意思?虽然难解其义,但根据上下文一联想,猜也能猜出个大概:
嗑——“嗑到了。”
爱——“好有爱!”
女生的前言后语在他脑海里搭上线,难道,她们和自己一样,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四下环顾,趁没人注意到这边,他掷地有声点了三下头。
叩开了那个奇妙世界的大门。
罗轻萤:“……!”
沈瑰意:“……?”
三人相视无言,好像达成了什么奇怪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