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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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是龙德几年的事了，在风吟的记忆里那夜的雨特别的大，说用瓢泼她都嫌太轻描淡写，许多年后被木莲提起来，她用手比了个脖子大的圈，认认真真的道：“我当时还以为天上到处都被孙猴子给捅破了，全是这么大的窟窿，那雨砸在我身上比冰雹还厉害。”
那话逗得木莲呵呵的笑，她眨眨眼，道：“我怎么都记不清了？”
风吟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你能记得那才是怪事，当时你烧的估摸着脑子都糊涂了，我闯从宸王府的时候，你就在雨里头特没良心的喊着，三哥。我跑过去抱住你那时候觉得你都能赶上辈子二十一世纪的电磁炉了。”
木莲听了眼睛笑成了一弧弯月，抿了口茶，不做声了。
龙德二十四年扈州城
夜雨来势汹汹，电闪雷鸣间瓢泼大雨哗啦啦的垂下，它们冲刷着红墙绿瓦，满天的银丝敲着夏日里苍翠的叶子沙沙作响。
雨夜中，灯火透过窗纱印在跪在院里青石地上的人上，二十出头的女子笔直的跪在雨里，目光灼灼，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湿透。
她一头的乌发被雨水沾湿，紧贴着脑袋和面容。
一道白光划破漆黑的天空，撕开了彷如布满厉鬼的乌云，轰隆隆的雷声灌入那人耳中，她的身影在雨夜里摇了摇，彷如被震的有些不稳。
伴着雷鸣，侧门跑入了一位撑着油雨伞的姑娘，她匆匆赶到跪在正院主卧房外的白衣女子前，用伞遮了女子的头，未喘匀了气便开口劝道：“风吟姐，回去吧！周嬷嬷说了，主母娘娘是不会答应的。”
被唤作风吟的女子，抬眼瞪了来人一眼，伸手狠狠一摸脸上的水珠一甩，立刻朝着主卧咆哮道：“阿梅，那是她亲生闺女！就算她自己不救，凭什么不让我去救！”
阿梅被风吟吓的有些傻，平日里风吟是暴躁了些，但什么时候像这般发过脾气。阿梅一时不知所措的退了两步，深吸了口气，本想说些什么，屋内却传出了个女子的声音，柔柔的腔子，宛如天籁。
“风吟，木莲死了，落花木族下一任的主母便是你。”
风吟闻声，冷冷一笑，忽的跳起身，被冻僵的脚顿时让她一个踉跄的跌的屁股开花。若是平日，风吟必定要大叫一番，但现在她一咬唇，从地上爬起来。眯起眼紧盯着那紧闭的房门，似要看穿那梨花木门，看穿里头坐在的那人的皮肉。她真想看看，里头坐着的那人的心是不是真的是铁打的！
她拍拍屁股，掀起占了泥水变得浑浊的衣摆，哗啦一声抽出手臂上暗藏的弯刀。
风吟这举动将阿梅吓得不轻，她忙上前抓住风吟的手，一个劲的摇头。
“风吟姐，万事好商量，你千万别冲动。”
风吟低吸了一口气，反手点了阿梅的穴。只见那泛着冷光的薄刃刺啦一声破了那上好的云锦，一片沾着污泥的缎子被风吟跑向了天空。风吟挽了个剑花，单膝跪下，低头三叩。
“风吟叩谢主母十年的养育之恩，只是今日无论如何，风吟不得不去。自此，风吟与落花木族犹如此锦，一刀两断。有生之年，风吟不再踏入九湘湖半步。”
阿梅在一旁急得哭了出来，却因那穴道被点，无奈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风吟站起身，被雨淋的凌乱的墨发从她眼前若一抹青云飞过，阿梅望着那在雨夜里渐行渐远的白影，哭着喊道：“风吟姐，你为了她一个姐妹，把我们一群都不要了么？你，你给我回来啊！回来啊！”
雨似天空破了窟窿那样依旧刷刷拉拉的洗濯一切，淹没了阿梅的竭斯底里，淹没了主卧内的一声浅叹，模糊了风吟在风雨中苍白的身影。
宸王府
风吟十几年的独步天下没白练，脚下急得像一阵风，在雨里双腿踏着满布小水坑的街道，五步并作三步的跃上了宸王府的汉白玉石阶梯，目光凶狠的更甚宸王府那两火红的大灯笼下头笼着的两头石狮子。
她抬脚便踢开了那宸王府的朱漆金栏大门，一脚跨入大门，一撩那全是水的发。颇有霸王气势的对着那群彷如见了瘟神降世的家丁侍卫吼道：“滚进去告诉欧阳英华，姑奶奶风吟我来接木莲回家了！”
雨如注，家丁门错乱的跑开了，一道人影却从天而降矗立在风吟面前。
一身玄衣宛如地狱修罗般屹立在雨中，来人缓缓转过侧着的身子，睁开合着的眼。风吟破看不顺眼此人这种扮酷的出场，非常戳之以鼻的冷哼了声。
提起脚，挑眉看那并未把剑的人。
“阻我者，死！”
迦叶斋
冷风一阵阵的刮过破落的窗子，呼啦啦的吹入，掀起那陈旧的帘子。
屋子里没点灯，竹影斑驳的随着微弱的光落到屋子里，阴森可怖。
木莲歪着头靠在被风摇的嘎吱作响的床榻上，手脚从湿冷的衾锦里露出来，在冷冷的星辉下泛着白，就如她那没了血色的脸，不合的眼却似一把利刃冷冷的射在敞开的房门上。
提着宫灯的侍女与撑着伞的侍卫在雨中急行，拥着那带半夜衣带未解的人鱼涌入凄清的小屋，木莲两日滴水未进，视线在并不明亮的灯火里尤为的模糊，许久方瞧清了为首的那人一身的大紫龙纹袍，于是嘴角不住挑起了一抹轻浮的笑意。
“哟，王爷怎么…”语未完，她便被冷气呛的连连咳嗽起来，半米开外的欧阳英华转过头盯着她猛烈摇曳的身子，也不去扶，只是冷笑起来，却说不出好看。
“风吟来了。”
木莲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淡淡的应了一声，哦。然后又开始咳起来，这次她口中咸涩，使她伸手捂住了嘴，遮住那从口中溢出来的红，稍稍平静了些，她才将那手拿开，在被上抹了血迹，然后掀开。
笑面如魇的道：“那还望殿下将我这将死之人放了，免得死在这里糟蹋了宸王府的地方。”
那人的牙尖嘴利依旧是十年如一日，欧阳英华淡淡的瞟了木莲一眼，跨步走过去，忽然一反常态的伸手温柔的拂过木莲脸颊上那道狰狞的长疤，有那个女人能像眼前这位一样，就连对自己都如此狠？
所以，她说她肺痨，他不信。她说她将死，他更不信！
木莲无所谓的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狭促的光，然后迅速而有力的拍开了欧阳英华的手，狠狠的瞪了他一记，眯起那眸子笑道：“其实王爷，奴婢有点失望，不是三哥先找过来。”
他们是两只刺猬，遇见就会伤害对方的刺猬。
欧阳英华果不其然的被木莲这话给激怒里，木莲反倒是很无所谓，反正她也快死了，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此等精神，她是她这辈子最有筹码的一次，她要叫欧阳英华输一辈子！
欧阳英华眼底尽是阴霾，像是今夜的乌云，怎么也散不开那般。
他低沉着声音，问：“你想见他？”
木莲似想了想，笑了，这次似天真无邪的少女，看的眼前人有些痴迷，却不想他摇了摇头，拢了拢发道。
“不了，三哥见了会伤心。他待我那般的好，我怎么忍心让他伤心呢？还是风吟带我走得好，到时候她将我火化成灰带回大漠去就好了。听说九湘湖是我们落花木族人的故乡，虽然我一次也没回去过，不过我想娘不会反对我这么回去的。”
欧阳英华的目光越发的冷，木莲的目光越发的轻蔑，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他忽然似发了疯那样抓住她被风吹得飘起的发，狠狠一拽，木莲的身子立刻便不停使唤的摔下了床，生硬的疼让她不禁皱了眉头，只是她不是风吟，向来习惯将痛闷着。
子夜的剑从头至尾都没出过鞘，而风吟的腿却步步紧逼，每一脚都是力道十足，每一脚都是中者必死。但子夜不徐不缓的用带着鞘的剑化解了风吟的每一次进攻，风吟却像是有着用不完的力气那般只要抬脚，就是用力的踢。
唯独不同的便是，子夜那似寒潭的眸子在雨夜里越发的迷惘，渐渐的连杀气都收敛了起来。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眼前这人如此执着？
风吟则不然，越攻越猛，眼睛如火如炬，越发的明亮有神。
今夜，她定要待木莲回去，这是她的承诺。
雨敲打着琉璃瓦，噼里啪啦的丝毫不停歇，似乎怎么都不懂的厌倦。
终于，子夜不再想了，他便是如此：思的烦了便不思，无心无忧。
出鞘的剑如出水的游龙，在雨中一挥溅开几滴猩红，却不想那是欧阳英华的血。
欧阳英华左手握着子夜的剑，右手紧抓着一把乌黑的发，木莲半仰着身子瘫在地上，来的时候不多的挣扎让她筋疲力尽，皮肤上有许多的擦伤看的风吟触目惊心。但她依旧是一脸的讥笑，冷冷的盯着欧阳英华。
子夜的剑被自己的主子抓着了，正是刺也不是，收也不是的时候。却不想刚刚跃上房梁的风吟，看清欧阳英华拖来的人后，顿时怒的两眼发红。
脚如疾风的飞身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腕间飞出一道白刃抵上了欧阳英华的脖子。
“放了她。”
欧阳英华仰起头，冷冷瞥了风吟一眼，嗤笑道。
“你觉得你们俩今夜谁能走？识相的就自己滚，滚回去告诉那个半瞎子，木莲就算是是死也要死在我欧阳英华的手上！”
风吟大大的被欧阳英华这句话给刺激到了，她呸了一声，大骂道：“你TMD变态啊！你是素素谁啊？凭什么给她办丧事？”
头晕目眩的木莲被风吟这两句话给吼醒了，满是雨水的脸上挤出个豪迈的笑，爽快道：“风吟，素素上辈子没白认你这个姐姐。这辈子还在黄泉路上等着你，来世我们还做姐妹。”
叫着，她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一跃而起，运起体内不多的真气一阵白色的寒烟自她手掌内升起，手掌上抓着的雨水化为了薄而坚韧的冰片，她捏着冰片一道划开了欧阳英华抓着的发丝，站起身一手抓着子夜手中剑一折，平日里削铁如泥的宝剑顿时成了两块断铁，木莲将身子一送，泛着冷光的白刃就这么穿透了她的身子。
她回眸嘴角不忘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王爷这下可信了？”
欧阳英华怔了，风吟也怔了，就连着子夜也愣在了那里，那些红艳艳的液体混合着雨水顺着断剑奔涌，蔓延，潺潺涓涓的流到地上，像山涧的溪。
木莲风淡云轻的伸手挑开风吟手中的弯刀，敛了笑与怒，平静的像是个陌路人那般对欧阳英华道。
“王爷若是信了，便放我们走吧。”
然后便转向风吟道：“带我回家，我想回九湘湖。”
风吟一愣，吸了吸鼻子，划过脸颊的不知是雨是泪，她一咬牙伸手去抱住木莲，道。
“素素，我带你回去。我们回九湘湖去。是你娘让我来救你的，我们这就回去，她见了你一定高兴。”
风吟抱住木莲，双脚一蹬，跃的老高，在雨夜中再也见不到那俩抹飘渺的白。
“王爷。”子夜退了两步，单膝跪下，唤道。
欧阳英华却仿若未闻，仰着头在漆黑的天空中张望着退了两步，猛地发出一声长嚎，对着满天斜飞的银针咆哮道。
“她骗我，她骗我，她又骗我！你怎么能死，你怎么会死，你怎么会死！木莲，你给我回来啊！回来啊！”
“王爷……”
雨水冲刷着一切，爱与恨，生与死，其实有时候不过一线。
不过，一线而已。
男人似终于吼累了，收了声，垂下脑袋，像是许多年前看着那人带着风筝一个人兴冲冲的跑入自家哥哥小院的时候那般失落，轻声的一遍又一遍低喃。
“素素。”
风吟横抱着木莲落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医馆前，一脚踹开医馆的门，却不想那胆小的郎中见了她怀中人那殷殷的血竟然吓得落荒而逃。为喘匀气的风吟又再运起功，朝来时的山庄狂奔而去。
木莲抓住风吟的前襟，喘道。
“别跑了，风吟。我快死了，你就让我安生会好不好？”
风吟脚下更加快，她连白眼都没时间赏给木莲，便恶狠狠的骂道：“混蛋，你不许死。我要是没救成人以后成了江湖上的笑柄怎么办！”
“怕什么，咳咳，你的脸皮本来就比城墙还咳咳……”木莲的脸色惨白，血从她口里喷涌出来让她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风吟更是极了，脚下跑的没了知觉，口里却一个劲的大叫。
“乖，别说话了。你给我安静点，我带你去找你娘，她一定有办法救你。”
木莲微微摇了摇头，眼睑渐渐要合拢，风吟看着冒火，狠狠的摇了摇怀里人，大吼道：“混蛋，你给我睁开眼，不许死，不许死啊！”
砰！
风吟光急着木莲无暇前顾总算是出了事，只是奇的是她怎么高速运行下居然没将人撞飞，而是自己吃了闷亏的一屁股跌在地上，手中抱着的木莲被这么一折腾飞了出去，风吟再厉害也没手去接，只能看着那弧度干着急，却不想那‘受害者’却伸手一接，将木莲轻轻松松的抱住。
风吟这时才看清来人。
一个美得惊魂的男人，阴柔的眉眼，白皙如玉的皮肤堪比凝脂。奇的是来人明明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却一头华发，银色的发丝在雨夜泛着浅浅的光。若是平日里，风吟要见了如此佳人，绝对是要上去揩油一番。
但现在她无暇它想，飞快的站起身，想要从男人手里夺回木莲。
那男人脸上带着极为温和的笑，琳琳有礼的对着风吟颔首一礼。
“风姑娘请回吧，苏姑娘的妹妹让我来接她回家养伤。”
风吟愣了一愣，倒不是因为男人口里的风姑娘，因为在江湖上她风吟确实有些名气，这人认得她并不奇怪。奇的是他对木莲的称呼，木莲上辈子姓苏名素，故她平日里都唤木莲做素素。但素素这称呼就只有少数知情人知道，而姓苏……出了她，这世上怕是在没有人知道，除非眼前这只……风吟眯起眼。
他不是人！
不过确实，眼前这浑身一白的男人气质若空谷幽兰，淡若浮云，最重要的是他站在如此雨中居然身上丝毫未湿……风吟上辈子是个无神论者，但是这辈子……她又深深看了眼前这男子一眼。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别无选择。”
风吟一顿，但随即便又沉了声。
“你要带她去哪里？”
“该去的地方。”
她该和我回九湘湖！风吟眯起眼，隐隐有发怒的趋势，却不想那男人一扬手，却见木莲似回光普照那般睁开了眼，迷迷糊糊的看了看风吟，忽然冒出句话来。
“风吟，我死的事别告诉三哥。”
然后便又立刻合眼，像是睡了。
于是风吟信了，这世上，确实有神仙。于是她深吸了口气，道：“她若去了，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男子摇了摇头，笑笑道。
“顶多半年，我等必完璧归赵。”
风吟死盯着男人阴柔的脸片刻，僵硬的点了下脑袋。
“那好，一言为定！半年后她若不会来，我风吟定寻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
“自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