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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山中二日(中) ...

  •   何济程觉得自己也有点失态。迟馥毕竟比他小那么多,他自己的情绪随着她忽上忽下,却实在不该迁怒于她。毕竟她没做错什么。
      何济程明白迟馥的心思,他知道她喜欢倪渊有学生时代情结,但是迟馥没有意识到的是,她自己已经不是学生时代的自己了,而倪渊亦不是学生时代,经历了婚变和各种失意之后的他,并不适合现在的迟馥。
      他欣赏迟馥的积极,欣赏她对诚实的坚持,还有她身上很多看起来不合时宜的固执,他通通都懂,并珍惜。他知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可惜迟馥还不明白。他有点太急躁了,这不能怪迟馥。
      他得想想下一步怎么办。迟馥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个性,在倪渊那里除非碰了壁,否则这辈子大概都得留这么个念想。放手让她去碰壁么?但是感情的事情很难讲,万一她糊涂了非要凑活过下去,不是完了?还是早点给她点透,让她往自己这里多点心思?可这样她大概会吓跑,工作她那么看重,谨慎起见肯定不会愿意和自己搞办公室恋情,挑明之后,恐怕连朋友都没得做。唉,他叹口气,自己怎么就偏偏喜欢上这么个麻烦秧子。看来最近还是要继续假装蓝颜知己,继续暧昧着培养感情。

      何济程守着迟馥,就像守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宝藏。他是个小心眼的守财奴,无奈迟馥却是个急于献宝于倪渊的,恨不得抓着所有人去告诉倪渊,你看我这么好,你娶我吧。这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吃醋?当然,还吃的是暗醋。

      迟馥大概是觉得只自己这么大吃有点不那么妥当,于是假模假样的作关心状:你怎么不吃啦?
      吃?气都饱了还吃什么。

      俩人吃完饭就直奔会场。项目组在酒店租了一间小会议室,他们到的时候,叶承娴已经到了,双手抱胸站在朝着湖的落地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一个背影,显得强悍,却也有几分寂寥。

      见到何济程叶承娴还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来。何济程冲她点点头,叶承娴便也不多话,让主席位给何济程,他摆摆手,“主角是你们,我跟他们坐一起。”

      叶承娴稍作思考,便说,“这样也好,待会我们挪挪沙发,围成一个圈。”
      后面那句自然是朝着迟馥讲。

      其他同事很快到了,大家一起动手,把原来摆的整整齐齐的沙发围成一个七扭八歪的圈各自坐下。
      因为前期的工作不达要求,士气有些低迷。大家都似乎带着些许的自责情绪,不是那么放得开。
      叶承娴请服务生放一段颇为空灵的音乐,然后请大家站起来,手拉手,闭上眼睛。
      何济程就坐在迟馥身边,她的手,自然被何济程握住。男人果然与女人不同,天气挺冷,他的手却很暖和,让她的手都暖和起来了,很是舒服。

      之后叶承娴又带着做了几个瑜伽的舒展动作,几位带有啤酒肚的男士动作笨拙可爱,大家立时放松不少,气氛便轻松了起来。

      叶承娴抛出几个问题,客户今年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客户这次招标,要达到什么目的?客户最关心的,是什么?

      有这几个问题做引子,大家纷纷打开话匣。叶承娴思维敏捷,对所有的说法,都先给以肯定,再恳切的提出一个启发性的问题,引导大家不断深入的考虑。这样的会开得让人颇为畅快。何济程也是频频点头。叶承娴有很好的掌控场面的能力,整个气氛积极而愉快,并且效率很高。
      到了6点,叶承娴便请大家准备准备,晚上是整理时间,不再开会,大家可以各自活动。

      有人叫迟馥去泡温泉,酒店有免费的天然温泉,据说美容效果很好,迟馥很是心动,只是突然听见何济程嘀咕了一句:今天好像看到山上有个天文台。
      迟馥是个喜欢新奇的,温泉嘛,很多地方都有啦,天文台噢,可不是哪里都有的,于是婉拒了姐妹,打定主意去天文台溜达。

      她蹭到何济程身边,做出一副搭讪的样子:领导,听说你要去那个天文台?
      何济程看着她有点好笑,装乖卖萌,她还挺知趣。他故作镇静的嗯了一声。
      迟馥马上接:那我陪您一起行不?给您拎水。
      何济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爽,小丫头,你心里的弯弯绕绕,有啥是我不知道的。

      两人从房间出来,何济程找前台要了手电筒,又顺手拿上两瓶饮用水,便一前一后的朝山顶去了。半路遇到回房间的叶承娴,迟馥倒是挺激动的招呼叶承娴一起去,叶承娴满脸的疲态,只恨不得一头扎进枕头里,哪有空管什么星星。

      大概是迟馥的爱好真的有些独特,这条上山的小径虽说一路都有矮矮的路灯,却明显是一副人迹罕至的样子,越往上走,路上的枯枝败叶越多。迟馥虽说胆大,到了这种时候,也害怕起来,总觉得下一刻会窜出来一条蛇,紧紧缠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啊呜一口对着她的鼻子咬下去。这个影像具体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发生。
      此刻她无比庆幸有何济程和她一起走。可惜何济程只有一个,走在她前面,她担心蛇从后面窜出来,走她后面,她又担心前面。
      路越来越杂乱,何济程要她走后面。何济程的背影高而稳,迟馥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放在一个完全可以被何济程罩住的位置,如此小心导致了她走路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何济程发现不对劲,转过身来,看到她艰难的左躲右闪还频频回头,就明白她是害怕了。于是伸出一只手来给她。
      迟馥有点犹豫,好歹我还没谈过恋爱呢,第一次牵手,要留给正牌男朋友吧。可惜另一个声音总在提醒她,别矫情了,这家伙都把你压在床上过了,虽然那时候他醉了。比起未知的所谓男朋友,还是形势比人强。

      这只手的温度仿佛还留在自己手上呢,又温暖又舒服,真是诱惑啊。倪渊,原谅我吧,真冷啊。
      迟馥于是伸出手握住他的。何济程反手握住,转身继续向前。他的手大,有力,温暖宽厚。迟馥那忐忑的心情就这么莫名的被抚慰了。原本紧紧缩着的心脏仿佛一下子放松起来,绷紧的情绪也突然舒缓了下来。简直觉得现在被他牵着去深山老林,都不害怕。难怪情侣们对于牵手、拥抱、接吻那样入迷。身体的接触竟然带来情感思想的接触,能有这么大的效果,真是神奇。
      何济程极珍惜这难得的牵手。想了多久的事啊,能这么光明正大的做出来,天知道那时候他多害怕迟馥笑嘻嘻的来一句,没问题,我不怕。迟馥思考的时间有点长,再有一秒,他就坚持不下去了,会抽回手装作若无其事转身。幸好幸好。他不敢握得太紧,但那只手上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做一件相同的事:感受迟馥这只手。它小么?他握来刚刚好,仿佛量身打造。它软么?不算很软,可是与男人完全不同的皮肤有着细腻的触感,他喜欢。
      山路其实并不长,毕竟度假村不是探险地,没多久便走到了山顶。
      天文台很小很小,而且倒霉的是,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每周二四开放。何济程颇有些为迟馥惋惜。迟馥倒是觉得无所谓。本来她不过是有些好奇,挺有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味道。围着山顶走了一圈,往下看不过是酒店全景,湖水倒映灯光,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其他地方一片漆黑。仰头看,却发现有漫天繁星。高兴的她忙抓着何济程的袖子要他快看快看。
      何济程仰头,也着实震撼了一把。石屿与他生长的北方不同,即使是冬天,也能看到极为通透的天空。而在这离开了石屿的繁华之处,可以看到冬季寂静广阔的天空。
      激动过后,迟馥就只是安静的仰望着星空,很专注,脸上微微笑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恬静温柔而幸福。
      何济程奇怪的心里突然宁静下来了。白天那些竞争分析啊,那些市场份额啊,那些失败啊成功啊什么的,仿佛一阵风,就这么轻轻的飘走了。他站在迟馥身边,一起仰头看着星空。
      记忆中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星空是什么时候了?莫斯科?非洲?大学?想起来了,是那年的流星雨,几个无聊的老男人带着一箱啤酒去海边烧烤。半夜他起来解手,却发现天上无数流星划过,一颗又一颗。他大概是喝了酒脑子短路,竟然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流眼泪。其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那一段年少青葱的岁月,就此远去了。
      他慢慢把这个无厘头的碎片讲给迟馥。迟馥嘟哝一句,你喝醉了就会做蠢事。何济程没听清楚,问她什么?她倒是正正经经的说,你那时候,大概是心里苦闷吧,刚毕业就给扔到非洲那犄角旮旯里面,加上又闷,情绪得不到排遣,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就不受控制自然爆发了。
      何济程笑笑,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这么说来,你也是一毕业就给扔到俄罗斯那地方去了,小姑娘家的,你不也常常情绪爆发么。
      迟馥蓦地就想起了当年,被何济程骂过之后,一个人留着眼泪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加班返工,一边委屈,一边恨着,却不甘心被看低。
      何济程没告诉迟馥,其实当年骂过她之后,他也没走,在自己办公室一直待到她走,等着她进来说放弃,或者是求助,或者是别的什么。可惜迟馥从来让他失望却也惊喜。
      大概对她的感情,就是那时候默默在酝酿。一个总让他难以预料的姑娘,一个总让他意外的姑娘,一个脆弱却又强韧的姑娘。
      他突然有些心疼那时候的她。
      迟馥转过头,白了他一眼。大概是这宁静美好的夜晚让迟馥放松了对他领导身份的戒备,作为老熟人的那层熟稔自然流露,我哪有情绪常常爆发,我的情绪调节能力一向不错的。
      何济程长叹一声,我记得那时候清洁工常常抱怨,这好好的纸巾,怎么没用就扔了。我猜,那上面沾的都是你的眼泪吧?何济程还特地很深情的念那句话,仿佛很沧桑很感慨似的。
      迟馥更狠狠的瞪他一眼,却无法反驳。因为那确实是事实。
      哦对了,还有鼻涕。
      这就是故意了,迟馥不客气的狠狠在他背上拍了一掌。
      你说你这姑娘怎么这么没良心呢,我好心护送你上山来,你对我下这样的毒手?啊?什么什么妇人心!
      头一句话是没错,第二句就不对了。照原来,迟馥也不过是就事论事亏他几句。可是今天的何济程,忆旧的、体贴的、放松的何济程,让迟馥放肆了一回。
      哼,我就知道你从心底就瞧不上女人,差别对待,原来是认定了最毒妇人心啊。我才算明白过来了。
      何济程有点高兴,迟馥总算去掉了那个上司下属的客套伪装,敢跟他说真心话了。却也是郁闷的。原来她一直这么看他。
      迟馥吧,虽说谈不上是女权主义,不算是热爱政治的人,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对于她无法控制的这类大事,总是抱着高高挂起的态度。但是一旦让她切身肉痛,她可以马上化身勇猛的亚马逊女战士,彪悍的去战斗。
      何济程有点踌躇,这可怎么办呢,说真话,会被她直接划入“臭男人”行列,说假话吧,连他自己都不齿。还是跟她讲真话吧,当然,得要有技巧的讲。
      我上大学的时候,实验室里有个很能干的女孩子,成绩非常顶尖,难得的是很有想法,我一向挺欣赏她,是作为旗鼓相当的对手那样。有次我们俩聊天,她不知怎么了,算是跟我说了实话,她觉得自己拼搏努力都太累,以后的目标,就是嫁个好男人,让她可以轻松享福。我还以为她只是说说,谁知毕业前,她就和一个40岁的离异老板在一起了,一毕业马上结婚生孩子,当起了阔太太。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我看透了,聪明勤奋如她,都不过想要依附于男人生活,别的能力不如她的,心里当然更是这样。没有付诸行动,不过是没有碰到天时地利人和罢了。
      其实到现在,我也并不觉得这个观点有多大问题,毕竟绝大多数我所了解的女同胞,都没有跳出这个逻辑。既然想要依附于男人,就不要怪会被男人不平等对待,你说是不是?
      迟馥本想理直气壮的反驳,可是回想她身边的女孩子,比如安辛,早就高调宣称过,最大的梦想就是嫁个有钱人。她自问,如果真能不用工作,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有个爱她宠她给她安全感的男人,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她也一样会心动。这么想想,气势便弱了下去,低下头没说话。
      何济程晓得迟馥是个厚道人,既然认为他说的没错,便不再强词夺理说什么男人也是自愿之类的话。所以从这点来说,她是个懂得为自己负责的女孩子。他也不再讲这个话题。
      却是迟馥自己拾起这个话题。
      你说作为女人,这样想是不是很没用?我一直觉得我够独立,够自强,可是你刚才问我那个问题,我突然发现,我其实拒绝不了这种诱惑。可是如果这样选择,就意味着把养家糊口的责任全部扔给了男人。这样其实是在逃避责任,是不对的。我这么多年受教育的目的,就是能够自立自强,我觉得自己锻炼的挺不错的,最终却是把责任都丢给男人,自己躲进小楼。
      何济程笑笑,我一直觉得你没把自己当女人,看来还真没说错。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人,怎么知道对方不会把照顾你当做一件乐事呢?
      他是不是当成乐事是他的事,但我确实知道我逃避了自己的责任。而且,全靠男人是靠不住的。如果有一天,有这样的机会,而我选择不要,最大的可能,也是因为我觉得靠男人是靠不住的。人心随时可能会变,只有自己才是可靠的。
      没看出来,原来你这么悲观。
      这样就算悲观么?见了那么多悲剧,我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好吧。
      他们和你不是一类人,不要把自己代入到另外一类人的悲剧中。性格决定命运。如果你在开始之前就不相信,不如不要开始。
      何济程的好心和对迟馥的信心让她高兴,却又不想纵容他的狂放自大。小声嘟哝,你又知道他们是哪类人了。
      我会看人。迟馥小声嘟哝的样子挺可爱。何济程忍不住,他很想用手揉乱她的脑袋,最后忍了忍,只是轻轻拍了两下迟馥的后脑勺。这样看起来,好像是教训顽劣的小孩子似的。迟馥不乐意了,你老觉得我一钱不值。
      何济程乐了,怎么可能,你至少也值一千块啊,就是不知道谁会买。
      迟馥气得瞪他。
      何济程向后仰,手撑在身后,做出一副上下打量的样子,仿佛在看一匹准备买入的牛。他用轻佻的语气说,“没人要我要,这样总行了吧?”这话已经很接近于暧昧了,何济程暗暗担心吓到了迟馥。
      可以迟馥迟馥,还是太迟钝,或者说,根本不可能想到何济程对她有那个心思。她轻蔑的说,你有年薪500万么,你有豪宅名车么,你能保证一辈子不出轨么,你能保证一辈子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么,你会做饭么,哼,我还看不上你呢。
      何济程有点生气了。气了倒是冷静了,打蛇打七寸。我是不能保证,你那数学老师就能保证么。
      迟馥大惊,这个秘密她谁都没告诉,何济程怎么会知道??而且现在拿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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