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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谎言 ...

  •   白晃晃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入室内,却无半丝暖息。
      房间里气压凝滞着,空气中透着压抑的闷,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云青紧咬着下唇,盯着手中的红色喜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明明只是轻飘的几层夹纸,拿在手上,却让他有种千斤重的错觉。
      艳红的帖子上烫着金色的双喜,额外刺目。

      喜帖是云青今早拿报纸时,从报箱里掉出来的,单单一纸喜帖,甚至连简易的封袋都没有。
      他本以为是谁放错了或是谁的恶作剧,可在邀请栏里却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开始他还有些怔愕,然而在看到新郎名字的那瞬,他却惊得说不出话,天地都似在旋转一般。

      许久,云青又一次翻开那钝重的帖面,目光再一次射向新郎的名字。
      他已经不止一次的翻看喜帖上新郎的名字,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翻开,合上,再一次翻开,可无论重复多少次,内页上新郎处写着的三个字始终没有如愿的改变过。

      新郎:卫秋晨

      再次合上帖子,双手使劲攥紧,厚实的喜帖在已显青白的指节下现出皱纹。
      心,一点点的下沉,愈沉愈深。

      体内好似被人掏空了般,云青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盯着天花板。
      他不明白,一个星期前还将自己紧紧拥在怀里百般宠溺的恋人,为何转眼便要和别人结婚了。就算他们不能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可到底也是经历了种种,得到了家人的认可与祝福,那么艰难的日子都坚持下来了,为何会在已得到幸福的今天,突然选择与女人结婚?更可笑的是,之前竟然一点征兆都没有。
      他不明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厌倦了?不爱了吗……?
      不可能,这让他如何也接受不了。

      眼眶里渐有温液转动,云青猛地用手背压住眼睛,不想让那股温热滑落。
      忽然,一丝沁凉从眼睑上传来。云青浑身一颤,将压在眼睛上的左手让出几分,缓缓睁开双眼。
      咫尺之间,一抹银光映入眼帘,闪得他双眸刺痛,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细长的无名指上,青白的骨节间,一只银制戒指赫然醒目。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点点银光。
      那是两个月前,他与卫秋晨出外旅游时,卫秋晨背着他在一间银饰店里买的。
      他记得很清楚,当天回到旅馆后,卫秋晨拿出戒指时,自己是如何的惊喜与激动,后来,卫秋晨亲手为他戴上戒指时,自己又是一种怎样的幸福与满足。
      戒指是一对,另一只戴在卫秋晨的左手无名指上,同是那一天,那一时刻,自己为卫秋晨带上的。之后,两人像是盟誓般亲吻、做爱。
      可如今,泛着银光的戒指与被攥在手中的红色喜帖,辉映着充斥着眼球,更是在这满是两人味道的房间里,显得无比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云青突然一个挺身站了起来,下一秒,紧攥住那红色纸帖向外冲了出去。
      他不想自己被当成傻瓜,他更不想这样不明不白的分开。
      既然喜帖是被直接放入报箱的,那就证明卫秋晨已经回来了,现在人就在这座城市,不,或许他一开始就没离开,根本就没有那趟什么狗P的差要出,一切都不过是他的谎言罢了。
      谎言,谎言,全是谎言!
      而更可笑的,居然是自己心里还在小小的希翼着,手中的红帖才是真正的谎言,不过是他与自己开的一个玩笑而已。
      云青一路向前跑着,中途撞了人也不管不顾。
      他要去把卫秋晨揪出来,既然他不在两人的家里,那么不是在公司就是在父母那里,他要把他揪出来问个明白。

      烈阳在头顶上方火辣辣地燃烧着,风声在耳畔呼呼作响,身旁更是嘈杂声一片。
      可云青却似没有感到一点温暖,一丝声响,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正奔跑在岌岌可危的悬崖上,只要踏错一步便会跌得粉身碎骨,身后,跑过的地方开始碎裂坍塌,可哪怕如此也依然不能使他停下,他不顾一切的奔跑着,好像只要跑到悬崖尽头,找到了那人的身影,他便安全了似的。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喇叭声笑闹声交杂着,更是不断。
      云青红着眼眶,疯了一般的向前冲着。

      蓦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天空,顿时,惊叫声四起。

      翔崇广场,清雅的音乐在空中荡起,场中的喷泉随着音乐时而温婉,时而昂扬,水花在彩灯的映射下泛着五颜六色的柔光,空气中飘散着水雾,溅在身上,清清凉凉,好不舒爽。

      月亮高挂夜空,享受着轻音雅乐,望着那汇聚在广场上欢笑着的人们,柔柔地笑着。

      夜晚的翔崇广场令人眩目。

      云青站在人群中,茫然地望着那时高时低的水柱,心里空落落的。
      这里,是他与卫秋晨正式交往后,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他记得当时自己有些紧张,有些兴奋,还有些小甜蜜。
      这里,是他们第一次亲吻的地方。他还清楚的记得,卫秋晨将他拉到稍背的角落里,嘴唇轻轻触上来时,那种软软地、温暖地感觉。
      可如今,这里的一切依然没变,而他们之间,却已物是人非。
      想着,云青苦笑着转身,想要离开这里。

      这几天,他去了许多地方,全都是两人曾经去过,有着共同回忆的地方,这里是最后一处。今晚过后,他便要离开了,离开这个给了他无数甜蜜,无数思念,无数温馨与幸福的地方,这个万般不舍,却又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那天拿着喜帖时,他确实很生气,他甚至有丝恨意,然而今时今日,他却是连这点资格都没有了。现在,他只想带着满满甜蜜幸福的回忆离开这里。

      缓缓提步,就在云青抬头之际,一抹身影蓦然映入眼底。
      云青浑身一震,立在当场,半晌不能动弹。

      柔软的细发,狭长的双眼,英挺的鼻梁,微厚的嘴唇,俊拔的身姿,无论淹没在多少人群里,他总是能第一眼认出。
      卫秋晨。

      心里一阵翻腾,云青下意识的想要张嘴叫住那人。
      “……秋……”一字脱口,声音还未完全发出,云青忽然猛地回过神,抬手捂住了嘴。
      不能叫,不能叫出口,要离开,必须马上离开。
      云青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诫着自己,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般,挪动不开。

      怔愣之余,显然,对方也已看到了他。
      卫秋晨略有惊愕,随即迈步朝云青走了过来。

      看着逐渐接近的卫秋晨,云青忙收敛了神情,等待着他的靠近。

      站至云青面前,卫秋晨微笑着伸出右手,“好久不见。”

      好久?是啊,有一个多星期了吧,确实很久了。
      “好久不见。”握上卫秋晨的右手,云青回以微笑。
      眼角余光扫向卫秋晨身后,搜寻了一番,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云青在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在最后,自己不用看着他与新婚妻子亲密的场面。

      问好之后,两人间,忽有种似有似无的尴尬。
      周围欢笑声阵阵,人们笑闹着从他们身旁走过,没有一人注意到他们。

      少顷,卫秋晨打破了这若有若无的僵持,“对了,你最近怎么样,过得还好吗?”他笑了笑,道:“伯父伯母他们也还好吧?”

      “我很好,爸妈他们……也很好。”顿了顿,云青忽然咧嘴笑开道:“啊,对了,差点忘了,祝你新婚快乐!那个,因为我收到喜帖时,时间实在太急了,所以我没来得及准备礼物,你可要见谅啊。”浑身上下无不透着喜悦与祝福。
      是啊,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他的婚礼应该是在两天前举行的吧。
      云青心里想着,一双笑弯的眉眼看向卫秋晨,最后落在他一直放在裤子口袋里的左手上。
      之前他便注意到了,对方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将左手伸进裤袋的,然后就再没拿出来过。
      是怕自己看到他左手上的新婚戒指吗?是怕自己难过?还是怕太过尴尬?
      呵,云青在心里苦笑。

      卫秋晨的眼神黯了黯,目光似不经意地瞟过云青的左手,眼里闪过一丝凄苦,转瞬即逝。
      “哪里,有你的祝福我就很开心了。咳,那个,我还有事要先回去了,改天要是有时间的话,再一起出来坐坐吧。”卫秋晨轻咳一声,道。

      “好啊,我也正要回去了,改天有空再聊吧。”云青冲着卫秋晨点了点头。

      “好,再见。”

      “再见。”
      接着,两人擦身而过。

      走出几步,云青到底是没忍住,悄悄地回头望去。
      茫茫人海中,却早已不见卫秋晨的身影。

      看来,他是急着回家陪妻子吧,竟走的那么快。
      云青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缓缓回首,目光垂向左手。
      无名指上,空无一物。
      戒指已经不在。

      其实,他最想带走的是那枚戒指,那枚有着两人誓约的戒指。
      可戒指,被自己弄丢了。

      他忽然抬起右手,猛地攥住左手那空荡荡的无名指。那金属的质感仿佛依然存在于指间,烙烫着肌肤。眼眶里,有温热滚动。

      也许,这是天意吧。
      卫秋晨并不属于云青。

      云青抬头望向夜空。皎月轻笑,群星闪烁,真的很美。
      他该庆幸的,在自己即将离开之时,还能见他最后一面,他满足了。
      嘴角轻轻带起,眼角,有泪悄悄滑落。

      天空中阴云密布,小雨淅淅沥沥。
      卧龙山墓园。
      几辆出殡的车辆驶入停车场。

      片刻,墓地管理员领着一队人缓步走向松青园。
      领头的中年男人红着眼眶,手里托着一个玉制的骨灰盒,盒子上立着一个黑白相框,相框内,一名年轻男人开心的笑着,一双眉眼似弯月。
      一位中年女人已哭得声嘶力竭,被两人架着跟在中年男人的身后。

      如此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是第一次见,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可每每见着,却无不使人躇足惋惜。
      细雨轻轻飘落,整个卧龙山都似透着一股哀意。

      就在这队人踏进松青园时,另有三人同时出现在松青园门口。三人中的中年男人在看到随在队伍旁的管理员时,开口叫了声。
      这一开口,队伍中本已哭瘫的中年女人忽然一震,猛地挣脱扶着她的两人,转身向着那三人扑去。

      一阵惊呼传来,站在中年女人身旁的年轻女人忽然反应过来,及时挡住了猛扑过来的女人。
      此时,三人也看清了扑来的女人,眼里无不透着惊诧。
      “伯母,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说我怎么会在这里!”扑来的女人冲着三人惊声怒叫道:“你们该去问问混蛋卫秋晨,我怎么会在这里!当初他拐了我们家云青不够,非要把他逼到这种地步才罢休吗!你们养的好儿子呢?啊,你的好弟弟呢!?叫他给我出来,给我滚出来啊!啊——”云母抓着卫君拼命地摇晃着,最后哭软在地。

      卫家父母见状,忙上前来,和卫君一起欲搀起云母。此时,卫母大颗的眼睛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她一边搀着云母,一边哽咽道:“亲家,你……你在说什么啊?云青他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亲家,我们才没有你们这种亲家!你们不知道云青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云母只觉胸中又是一股怒气涌起,转身从身后赶来拉扯她的人怀里拽过背包,“呼啦”一声扯开,从包里掏出一张已不成形的喜帖狠狠地朝卫母砸去,“你们家那混蛋都结婚了,你们还跑来这里做什么?你们这是做给谁看?亲家?什么亲家?那女人的父母才是你们的亲家!”

      卫君拣起喜帖,展开看了眼,忙道:“伯母,其实这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眼里闪动着泪花。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怎样?喜帖都发了还能怎样?”

      “事实真、真不是那样。”卫君一时心急,可又像是忌讳着什么,言语之间带着闪烁。

      “那你说说到底是怎样?对了,还有!”云母又在背包里掏了一阵,随后,扬手将手里的东西甩了过去。

      卫君觉得额头一痛,接着“叮”的一声轻响,一个金属小圈弹到地上,滚了几圈后,静静地停在几米外。
      仔细瞧去,竟是枚精致的银色戒指。
      愣了下,卫君上前捡起戒指,她认得这枚戒指,是云青戴在手上的,与自己弟弟的那枚是一对。
      “伯母,这个……”卫君拿着戒指望向云母,道:“这不是云青的吗,怎么会在这?”

      “亲家,云青他……”不等云母开口,卫母颤抖的声音忽然传来。

      卫君迷惑地看向父母,卫父卫母正直直地望着前方,眼里满是惊异。她顺着父母的目光向前望去,这才看到云父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手里捧着的骨灰盒上赫然放着云青的遗像。
      一道惊雷落下,卫君顿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怎么可能,云青他也……”

      “都是卫秋晨那混蛋害的!都是你们家的那混蛋害的!你们知不知道,云青死得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喜帖!让卫秋晨那混蛋滚出来!我要找他算帐!啊——,我的云青啊,让他把云青还给我!让卫秋晨那混蛋出来!啊——”

      “够了,有什么等到云青入土安息了再说。”云父厉声传来,他向着队伍中的两人使了个眼神,转身向前走去。
      那两人过来搀住云母也尾随了上去。留下卫家三口惊怔在当场。

      凉风吹过,轻扯着排排青柏微微晃动,毛毛雨依然飘落着。

      松青园内,云母哭趴在墓前,死活不让封墓。劝说间,云母忽然发现卫家三口也来到墓前,霎时怒嚷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们家云青不需要你们来假惺惺!”

      “云青的墓选在这里吗?”卫母像是没有听到云母的怒骂般,眼里闪过惊诧,之后软在旁边的一座墓前,哽咽道:“亲家,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来立碑的……”说着,她抬手触上云青旁边那座墓的石板,“……立秋晨的碑……”
      话刚出口,又是一道惊雷,却是落在云家众人的头上。

      “你……你说什么?”云母一时有些茫然,“秋晨他……”直直望向卫母。

      卫母轻抚着冷硬的石板,轻轻点了点头,“秋晨那次出差,本是提前回来想要给云青一个惊喜,哪知连夜开车,路上出了车祸……”卫母声音哽了哽,有些说不出话,缓了缓后,又继续道:“后来送去医院,人已经快不行了,他怕……他怕云青一时接受不了,所以让我们写了……张喜帖骗云青,他……他说宁可云青……恨他,也不想云青因他的死而打击过度,……他说他太了解云青了,如果知道他死了,云青……他一定会变成行尸走肉,可……可如果是他……背叛云青,云青只会一时难受,然后……总有一天会振作起来……”卫母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到最后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还让我们绝对不要告诉云青,要帮他好好瞒着,可没想到……”卫君上前抱住母亲,“那喜帖……还是我亲手放进他们的报箱里的……,我当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云青,我真的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说出来了……”卫君擦了把眼泪,继续道:“秋晨走的时候,一直叫着云青的名字,我知道他……他在最后有多想见见云青,可他却……一直忍着……”

      “怎么会是这样……啊——,怎么会是这样啊——”云母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云父与卫父也悄悄地揩着眼泪。

      “这是两个傻孩子啊……两个傻孩子啊……”卫母抹着眼泪,喃喃道。

      “伯母,既然您已经知道实情,我能有个请求吗?”卫君面向云母,展开手掌,银色的戒指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受着细雨的洗礼。
      “伯母,能请您把这个放进云青的骨灰盒里吗?”转头,卫君看向卫秋晨的墓,“秋晨的那只我们放在他的骨灰盒里,让他戴着,”说着,又回头看向云母,“这只能请您还给云青,让他也戴着吗?”

      云母看了看两座墓,又看向卫君手里的戒指,颤抖着想要抬手接过,可浑身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见状,云父上前接过戒指,道:“好。”说罢,弯身蹲在墓前,将戒指放进了骨灰盒中,接着,搀起云母,示意管理员封墓。

      盖板封墓。
      管理员驾轻就熟的完成了一系列动作,与云父交代了几句,转身又与卫父说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卫母看着面前相邻的两座墓,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没想到他们两人的墓冥冥中也选在了一起,这是天意吧,这真是他们之间的缘分,希望这两个孩子在天上也能开心的在一起。”

      轻风微振,细雨飘扬。
      那日,两座新墓前,两家白发人久久没有离开。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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