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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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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尘哥哥,我就知道你会在这。
一个粉红身影伴着那清脆的笑声飘上屋檐,向着那个素白背影轻盈地行过去。湖风拂来,那一身粉红百褶裙如波般荡开,在残阳下映出别样的颜色。
他,静如那一湖镜泊水,支颌望着天边的火云。
她,如往日一般,悄静地坐在他身旁,呶着嘴,眺着天地下的那一湖镜水。
他,只瞥了她一眼,嘴旁清笑便如涟漪般阵阵荡了开。
尘哥哥,你总坐在这看天,可我却看不出那有什么特别的?她的目光由下转上,触及到那天边的残阳。
我只是喜欢这种静静的感觉。她有些不明白,木然地看着他。
呵呵!人人都说尘哥哥人如其名,尘默然,默然如尘,原来是真的啊。她抿着嘴欢声笑开。
他,微微一笑,伸手指着镜泊湖上那懒倦的白云。香伶,你说那朵云彩为何这般洁净。
因为它哭过啊!
哭过?他疑惑的回首望着她。
是啊!当它受到纤尘沾染时它便哭了。哭过,它就变得那般洁净了。每哭过一次,它就洁净一分,直到世上纤尘再也不能沾染它。
他笑了,是她从未见过的,那般不染世上纤尘。
尘哥哥,明日你出无问斋还会回来吗?
会的,在踏入无问斋那刻,你我都将自己的灵魂卖给了无问斋,你我都别无选择,去了迟早也是要归来的。他,指间轻滑过面颊,那道刀痕将他带回了七年前的光影。
那一年,他十岁,来无问斋已四年了。四年里,他发狠习剑,只为了这一刻,能如他来时一样离去的一刻。
校武台上,他上下翩飞,一柄寒剑迸出道道白光,将他周身护着。他的对手不容小觑,是无问斋的四大长老之首,一把断魂刀气势夺人,只要一不留神,便要在刀下断魂。
他已血战数场,一羽白衣已然血红,却不是他的血。这无问斋里的生死校,不是你生就是我死,只有生者才有资格夺得一年一次出阁的机会。
一道火花激出,他足下踉跄,支剑单跪于地,吁着粗气。
小家伙,我念你人才难得,不忍下杀手,你自行下台去吧。
他心中一阵怒火,站起身来,手上冰魄耀出血红光芒。只见他足尖轻点,悠然凌空,人剑合一,只听一记破空声传来。那长老眼中现出惊恐,回刀全力击出。一声巨响,风云变色。
烟尘逐渐散去,校武台上,他手持冰魄,傲然的望着那俱已没了灵魂的躯壳。颊上,一滴一滴血红坠下,淌在剑身上。
破空剑!
校武台下一片哗然。无问斋创斋几百年,也只有首任斋主诸葛云清在四十岁练就这破空一剑,此后再无人能及。却不想今日这个孩童竟使出了这几成神话的破空一剑。
他,静静地站在台上,那带血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还有谁!
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倒下的那刻,带着天真烂漫的笑。
那日,他未得到出斋的机会,直到今日,也不知为何。
尘哥哥,魇来了。
他恍回神思,顺着她的指向,看到了那个魇魔。
它,悄然潜出,带着无比孤傲的气息吞噬着每一点光明。
尘哥哥,你喜欢夜吗?
不喜欢。
可我喜欢。在夜里,我可以隐藏自己,不被人发现。在夜里,我可以栖在梢上,感受月母的爱。尘哥哥,你有过爱吗?
他心中暮的一沉。他是个刀客,怎能有爱。香伶,我们只是听命行事,而无问斋是听钱行事。作为一个刀客,是不容有情爱的,因为我们的刀剑不容有情爱。
嗯。她轻声应道,显得无力。
香伶,这个世道本就有太多无奈。在它面前,任何人都是脆落的,我们也一样,别无选择。而我们的刀剑也只是一个浮华的幌子,它随时都会被吹得支离破碎。
她默而无语,脸上浮现着几缕忧愁。
尘哥哥,你走后就没人陪我了。我喜欢尘哥哥淡淡的笑,那种不染纤尘的笑。
下月十五,我便能回来,到时就能陪你一块静静的望着天了。
月,泄着它的光华,将他们浸在它的溶溶爱意之中,毫无吝啬。
(2)
大宅里响起的惊呼,宛似一首悲歌,起伏不断。它,歌的是人心最底处的脆落,惶恐。
他,面色冷淡,几近麻木。
他,是个刀客,出自无问斋,不容有情爱。
那一把寒剑书写着一股狂野,它本就出自西北荒原,天生放荡不羁,不可拘束。它,骨中渴望着自由,亦如他。
刀光剑影逝去的那刻,血红交织在一起,墙上,柱上,地上,如一张血口吞噬着可怜的魂灵。
一羽白衣立在当中,在阳光下耀出阵阵光芒。他素喜白日,因为不必去掩饰什么,他就是他,笼中困兽一般追逐着已逝的逍遥。
冰魄嗡鸣,它感觉到生的气息。
他眼中射出的精光在堂上游走,搜寻着每处角落。那气息时有时无,是那般的蚕落,仿佛只需轻轻一捏,便能湮灭在这白日下。
那道精光落在一个屏风后,他轻行过去,带着冰魄散着的傲然气息。
是一个孩子,蜷曲着身子紧紧钻在墙角里,悄无声息地睨着这羽步步临近的白衣。瞳中黯淡无色,好似没了生的希望。
他集其全力掷出一把飞刀,那是人最后仅有的希望。
他袖口一拂,便将那把飞刀化去,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在他眼里,渺小的可怜。
冰魄出鞘,带着破空的劲力,留下最后一抹残红。
血,静静地淌在冰魄上,一丝一丝,直如道道骇人的裂纹。
他,身为一个刀客,剑下不容有情爱。
一道白光飘然而出,带着未有的欢喜,消逝在茫茫白日中。
(3)
远处,轰隆声传来,直似万千猛兽破笼而出,越奔越近。
地,开始颤摇,不消一刻,便要被踏陷一般。
月华下,一抹白线显现出来。那,是钱塘的大潮,拥有着摧山动地的能量。
他,静静的坐在白堤旁,遥望着那一抹白线,安祥的如一尊塑雕。
他,已在堤旁等了五日,只是为了要见这只在书中才见过的景象。
小兄弟,怎么一人在此。我见你眉间气宇不凡,定不是普通人家子弟。
他欣然笑开,却未应身旁不知何时到来的束髻青袍老道一声,依旧静静地望着。
我瞧小兄弟面相,只怕此身命里多艰,不过也不防,终究会有好归宿的。
道长,命为何物。
天道始然,不可更改,这便是命。六道各有各命,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皆在命盘里。
道长,命即为天道,又为何不可更改。
上古自有无字天书,天道归命,自有定数,该不得的。
那即是无字天书,又怎说自有定数呢。
老道微微一笑,盘足坐下,一只苍手拈着长须,却未答他。
道长,佛可有爱,神可有情。
一入空门六根清静,出家修道讲究静,宁。心静便佛成,心宁便神出。
那西方佛祖,满天神佛皆无情无爱了。
非也,非也,神佛皆有众生爱。
众生爱,那为何佛祖出家前会舍妻弃子。
老道暮然愣住,眼中耀出赞赏之意。人尽所爱,便不枉此生了。
道长,今日是何时了。
老道擎着一柄拂尘,指向那轮明月。月圆当空,十五夜了。
十五了。道长,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不妨,不妨,你我命里有缘,自会再相见的。
老道望着那已经远去的白衣,身影一闪,便没了踪影,空留着笑声,就徊不去。
(4)
与往日比起,无问斋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是更加冷清了些。
他,静静地坐在下首,等待着无问斋的斋主。手中的清茶已凉却多时,亦如他那颗静冷的心。
几声清咳传来,一个苍老身影步入堂来。他花白头发,瘦落不堪,根本不可能叫人将他与天下第一刀客门的门主联系起来。
你回来了。诸葛鸿天嗄哑地说道,拿起桌上的茶盏轻啐起来。
嗯。他轻声应道,便别无他语。
这次辛苦了,你先行回去休息好了。
斋主。
有事你就直言便是,没什么可顾忌的。诸葛鸿天见他欲语还休,满面愁云,知他心中定然有事。
为何不见香伶?
她出阁去了,就在前日。
前日,是他应允回来的日子,可他却迟迟未归。她心中忧他,独斗无问斋四大长老,带着一身血红翩然离去。
她,去寻他,再也未归。
无问斋当真是卧虎藏龙,我老头儿竟全然不知。前日,她杀得无问斋暗无天色,使得竟也是破空一剑。尘默然,只怕你这破空剑的名号保不住多久了。
湖风掠进,带着一阵芬芳,却未带走这满殿的思愁。
你知道无问斋的规矩,向来只有两种人才能出斋,一是校武台上的佼楚,一是校武台下的亡灵。而她,擅自离斋,后果怎样,想必你也知晓。她本有你,你自行处理吧。
他接过诸葛鸿天的无问令,此令一出,天下刀客莫问原由,听命行事。
我明白了。斋主放心,我不会叫斋主难做的。
有你这句话,我还有何可虑的。
他,带着无问令,持着冰魄,再次离开无问斋,却无上次那般心中狂野。
(5)
白暮山下,炊烟袅袅,一阵风来,便消散在云云烟海中。
一个粉衣少女依在窗前,听着山脚处传来的悠扬的归家号子,痴痴而笑。那笑,宛似一潭碧水,山风过后,涟漪点点。
伶姐姐,阿母叫我来唤你吃饭呢。
她顾首回望,对着身旁的孩童点了点头,便牵着他的小手愉悦地离去了。
她到这白暮山下已有半月,全然溶入这的纯朴民风与如画景致中,似乎,早已望了自己曾是无问斋的人。
饭堂上,一盏桐油灯吐着暗红的火舌,映得墙上□□散着古旧的气息。
香伶姑娘,你到这半月来,我们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真是对不住了。
胡伯伯言重了,香伶一命已是胡家所救,又怎能多生苛求。其实这闲茶淡饭才是世间最好的生活,那锦衣玉食的日子又哪能相比。
呵呵,我们家人哪敢奢求那等生活,妻子贤惠,儿子乖巧,一家其乐溶溶便已足够了。
满堂温馨的笑声不断,就连那豆点大的桐油火光也亮了许多,给这寂寒的夜带来了暖意。
门,嘭然打开,夜风乘机而入,将那火光吹得摇曳不定。
香伶妹子,你过得好惬意啊,看得哥哥都有些心动了呢。
门旁不知何时依了一个黑衣长发男子,一脸温纯倒也有得几分近人,只是那嘴边的谄笑却是骇人至极。
你这个坏蛋,不准进我家。
小弟弟,这句话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确是个坏人,不过想进谁家可不是屋主说了算的。男子将望着黑夜的脸撇进屋来,眼中射出几道凶光,将那孩童的父母惊得连忙将自己的孩子拉回身前,紧紧拥在怀中。
诸葛尚义,他日在无问斋我才忍你,在这可不一样。
香伶妹子生气啦!啧!啧!啧!天生一个美人胚子,生起气来更是美艳动人,叫得哥哥我当真心痒难当了。
一道粉色光影跃起,如长鹰攫兔,刚中带柔,片刻便立在那男子不远处。
好俊的功夫,我爹说得可真没错,无问斋真是卧虎藏龙。只可惜那日我不在,要不然就。他低声长吁一声,老气横秋一般,瞬即便又嬉笑起来。
要不然我就出不了无问斋了吧。
白光闪出,一把缠丝剑直奔诸葛尚义。他却毫不在意,微一起身,似大雁斜飞,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香伶妹子怎般这样待哥哥呢。
他嘴上说笑,眼中早已凶光四溢。背上虎头刀离鞘,寒芒驶来,几记金铁交击声逝过,那地上已然多了一羽带血的粉衣。
破花无痕,斋主竟然这么早就将镇斋神功传了你。
香伶妹子果然好才识,这只有例代斋主才知道的破花无痕你也知道。不知道尘默然的破空一剑与你比起会怎样。他目光由刀锋上的血红上游离到她身上,满脸皆是狂傲之气。
坏人,不许你欺负伶姐姐。
不要!
一道血虹悬起,满堂悲呼响起。却一记,又一记的湮没在夜空中。
她,望着地上那俱俱躯体,眼中愤恨,猛地跃起,只见又一道血虹悬起。
尘哥哥!
(6)
月下,几座新坟立起,浸在银白月华中,显得格外悲凉。
她静静地躺在他怀中,泄着动人的笑容,却不如往日那般清亮,明快。
尘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人如其名,依旧那般默然如尘,只是眼中飘忽着波光。
尘哥哥,今日是十五吧。
是。
他应出声来,哽咽的。
尘哥哥,我还记得那日你说我们手中的刀剑只不过是个虚浮的幌子,可是今日我觉得它们并非那样。它们也有着生命,虚浮的背后是我们的心,它们只是默默承受了,有一日迟早会爆发出来,就如尘哥哥七年前的破空一剑。
她带着痛楚,艰难的笑着,嘴角淌出一道血线,一滴一滴从颊旁陨落,坠在地上。
尘哥哥,我爱你,你爱我吗?
爱。
尘哥哥,我死后把我葬在钱塘江,那是我的家乡,我喜欢听钱塘的潮声。
那言语渐渐落去,换来的是一记撕声裂肺的吼声。
一点星火,燃起万丈红光。火中,她安祥的躺着。空中,回荡着她那清亮,明快的笑声。
他,笑着,不染世上纤尘,是她喜爱看的。
(7)
钱塘江水在月下静静地耀着波光,纵眼放去,那天接水,水连天,浩渺无垠。
猛然间,怒潮骤起,那一道白线轰隆而来,激拍在白堤上,扬起千堆雪。
堤上,一个束髻老道仰首饮着酒,眼见那怒涛袭来,他只一拂袖,那涛便隐退而去,好似怕了他一般。
道长。
原来是小兄弟你啊!我说过我们有缘相见的。那老道回首含笑,醉眼阑珊。
他,已在钱塘江边寻了几日,今日终于遇上他。
道长,晚辈有一事请教。
呵呵!说吧。修道之人渡人烦恼可是件善事啊。
人从何而来,从何而去。
老道抿嘴轻笑,指了指胸口,却叫他满脸茫然。
人由心而来,又随心而去。
情又从何而来,从何而去。
心生则情来,心死则情去。
也就是说一切皆又心来,随心而去。
老道拈须点首,将手中酒葫芦一扬,便消逝在迎来的怒涛中。
小兄弟,你命中多艰,皆由你心而生,而今你心门已开,终究还是有好归宿的,只要你心不死。
一个怒涛涌上,白雪纷飞,留下不息的笑声。
(8)
无问斋中,一股酒香从檐上飘扬而下,诱得众人生吞馋液,眼中满是羡慕之色。
他,斜身卧在檐上,一身白衣在残阳下耀出点点荧光。那嘴边的轻笑不然世上纤尘,叫人痴,叫人迷。
星月初上,一道白光闪没,空留一只酒葫芦欢快的打着转,散着阵阵酒香。
全文完
天凉晓寒
2006.4.20于SJ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