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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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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灵姬思索,哪个林府呢?城东米商林家,陶瓷世家林家?
六爷低笑,“你信她的话?她看那帮家伙不敢惹事,所以挑了个林府背黑锅。”
斜睨一眼立在门边的持剑侍从,六爷微微颔首。
灵姬一惊。忆起羽茜的遭遇,恐怕六爷要杀掉这些家丁,赖到这位姑娘头上。
可怜这位姑娘正值如花似玉的年龄,即便不被杀头,一番牢狱之灾……
难道,她们女人便活该被欺负吗?
中年男子来到窗前,灵姬急忙高呼,“住手——”
所有人向她看去,当下呆立。
临窗而立的女子身形婀娜,嗓音娇柔,质若芝兰,纤秀绝俗。
千夏原以为世间再也找不到堪与昱景比肩的女子,岂知日月并明,昱景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此女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竟皆世间罕有的形容。
“这位相公,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纵有不是之处,现已受到了教训,饶了他们吧。”
家丁们皮开肉绽,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好不凄惨。
灵姬此言恰恰替千夏解了围。
煽动暴乱容易,置身之外不受波及,平息它却不易。
千夏顺水推舟依照约定支付了银两,劝退众人,她扬声向灵姬道谢。
灵姬含笑回礼。
“灵姬,可是看上那位兔子相公,爷不在意这些的,不妨请她上来坐坐。”
耍小性子的一把将窗户关上,灵姬委屈抱怨道,“六爷,你明知道灵姬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人,难得六爷今日有空陪陪灵姬,但请怜惜灵姬,别叫旁人介入了。”
六爷望一眼别在墙上的利剑,他倒很想知道对方的身份。
绵绵向六爷靠去,结果扑了个空,跌倒在地。
“今日不行,爷还有事。”
居高临下地俯身一笑,六爷利落地起身离去。
“……”
世间竟有如斯变态,这家伙肯定从小饱受虐待。果然异族联姻,祸及子孙。
六爷一离开怡红院,老鸨急忙进来询问。
“灵姬,六爷怎么走了?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以他的个性,倘若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我们还能站在这里吗?”
“那他为什么离开?”
老鸨欲派人跟踪。
“别,动作这么频繁,很容易曝露行踪。”
耳闻目睹到越多恐怖行径,越让她胆战心惊,她虚以为蛇的勇气快被消磨殆尽了。尽管受过训练,但此人的残忍非同一般,不按牌理出张,狠绝之极。
“你也知道的,他素来这样,不但男女不拘,对风月之事的兴致还不及戏耍玩乐来得高。你何尝见他对我热络过?”
老鸨认同,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
“六爷,那姑娘真是晋长音的女儿。下个月便要入宫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父皇不会在乎这些的。”
姑且不提父皇多喜欢出宫冶游,冷宫大贞皇后的一封万字血书将他吓到卧床至今,还有多少时日也未可知。
六爷遗憾地感慨万千。
“枉费本王一片苦心,父皇竟还没看便晕死过去。看来,本王得趁他还没死,回宫诵读一遍与他听。否则,大贞皇后岂不死不瞑目。”
之前守在房内的中年男子终于回道,“六爷,信已经被万贵妃烧了。”
而且大贞皇后还没死。陛下对皇后仍旧情难忘,不然也不会始终不废后。
“无妨,本王早背下来了。”
“……”
不愧是工翰墨,善谈兵的第一才女,世袭南陵王的血脉果然不同凡响。万字血书借古讽今,对仗工整,气势豪壮,言之有物,最难得之处在于通篇只有一个内容——痛斥负心汉的无情无义——大贞皇后不简单,父皇更不简单。
“这样的名文岂能弃于灰烬之中。”
侍从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将那只兔子相公给本王抓来,本王要先回宫。腾虚、玄静,你们留下来继续监视他们。要摆平晋长音可不容易,仔细留意他们的触手。”
“属下遵命。”
毓夫人极其不悦。
“老爷,千夏又擅自离府外出。这回必须以法治家了。”
毓老爷迟疑,“这……昱景上山祈福未归,我们岂可怠慢千夏。”
大贞皇后一念之差,国师等人纷纷上书,请陛下处死娘娘。昱景数日前动身上水月庵祈福,至今未归。
“千夏对我们家有恩,她出身特殊,习性与我们有别,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毕竟这小两口的年龄差距摆在那里,千夏活泼些也不算坏事。
毓夫人最气丈夫这点,谁家的女儿在他眼里皆是好的。
他没有文韬武略,没有经世之才,但他行事绝无虚伪空洞。小姐当日便看上了他这点,才让自己嫁与他,她内心也极欢喜的。毕竟丫鬟出身,难得丈夫尊重。
可后来,不单她,商贾出生的杨氏,戏子出身的游氏,一堆乱七八糟的女子他皆尊重,皆喜欢。毓夫人一片蕙质兰心,对爱情的万般憧憬被践踏得粉碎。
“既正值多事之秋,怎能再让昱景烦心。即便千夏来自异族,出嫁从夫,自然该守我们的规矩。近年来明察暗访,我们也未曾得到有关千夏娘家的半点消息,此等来路不明、妇德全无之人,当日我们太草率了。”
“夫人,此言不妥。受人点滴之恩,当泉涌以报。依我看,千夏这孩子的德行还不错。”
姬妾一多,争执的时候,陈年旧账一股脑的翻出来,吵得他头都晕了。只有千夏,她讲话论理,就事论事,不像他的妻妾们,仿佛平日没事可干,专门记了一本子别人的不是,以备下次争吵之需。
见妻子仍旧不服气,毓老爷继续劝道,“昱景这孩子心高气傲,他院里的丫鬟奴役尚且不同一般管教,更何况他的妻子?纵然千夏有不足之处,怕也得等他回来再行责罚。”
虽有养育之恩,毕竟君臣有别,君妻为尊,岂容他们侮辱。
镀金神像法相庄严,挂着慈祥的微笑,俯视众生。
昱景静静伫立,往来香客偷偷观望,但很快悄悄低下头。
这姑娘云髻峨峨,面似莲萼,唇似樱桃,罗绮韵致,彩袖辉煌,瑰姿艳逸,无一不令人情迷魂荡,却因她气慑威严,沉郁黑眸压迫无限,脸色苍白,体态似有不足之症,凡人无敢亵渎。
昇屏将香点燃,笙姒袅袅三拜,将香插入香炉。见她神色郁郁,昇屏轻拉她的衣角。
笙姒望一眼昱景,虽不甘心,终隐忍不发。
当年,毓府初随二少爷来到江林,夫人率众多女眷来水月庵上香,发生了一件丑事。夫人的丫鬟翠柳在此被一个登徒子调戏。对方是太守晋长音的长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大户人家女眷的名誉何等重要,翠柳不敢声张,只告知她们这些姐妹。笙姒性子直率,当下便向昱景抱怨。
数日前,主子突然提起这事,笙姒勾起旧怨,狠狠痛骂了一顿。
主子仍决定来水月庵上香,苦劝无效,她们只得怏怏跟来。
原已下定决心,必不让主子在这里碰上什么不快。更何况主子有命,自然更用心的打听,这下子不得了。
主子没有料错,对方并非初犯,这水月庵上到主持,下到稍有姿色的小尼,没一个干净的,无耻污秽。
在这种玷污神明的龌龊地上香岂不污了毓府,她们求主子离开,主子却始终无动于衷。
“鬼神?我信的。人敬者,神,人惧者,魔。我信这世上真有神魔,但他们离我们的距离何止十万八千里。
两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芸芸众生,管得了谁是谁非,只有最突出的存在,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吧。”
千夏,千夏,千夏,千夏……
在庙堂上,有两名尼子负责诵经,接待香客。这两人长得水灵俊秀,颇有神采,其中有一名双眼尤为脉脉含情,一看便知品性温柔和平——此尼法号净空,修行上略有出息。
久闻毓府千金盛名,现亲眼目睹,净空仍不敢相信世间真有这般的人物,只怕是毓府广积善德,上天才派神女投生入他家。
净空第三次抬眼偷觑昱景,惊觉,原来昱景也在看着她。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净空再无法自拔地陷入氤氲黑眸中。
果然不一样,凡人怎会有如此沉静的双眸,无欲无求,让人得到了净化。
随后,神女遣散心腹侍女,单独与她相处,净空无比欣喜,何等荣幸。却不知,死神的丧钟从此敲响。
水月庵突然走水,虽然火势很快被扑灭,但害怕的人群仍旧聚集在一起围观。
这时,净空看见了自己的师傅。
主持能净衣不蔽体的从厢房里出来,她身后,晋相公也跟着跑出来,白肉一团团的暴露在人前。
大家惊呆了,能净撕心裂肺的尖叫一声,晕倒在地,晋相公在小厮的保护下冲出重围,头也不回的跑了。
透过指指点点的人群,净空无法控制地寻找那双黑眸,她永远与凡人不一样。但这一次,眸中的沉静令净空心一抽,浑身冰冷。
她警告她,永远不要再接近晋相公;她告诉她,她必须给晋相公一个教训;她询问她,素日如何联系晋相公。
她不解,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落到晋相公手上,但她不知道,事情竟会变成这样。
她不知道,师傅醒来后上吊,她不知道,晋相公回去后大病一场,还被父亲生生打死,她不知道,丑事接二连三的被摊开,很多姐妹被生生逼死。
“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死?”
第三次深陷其中,净空跌跪地上。始终沉静的黑眸,这双眼睛来自地狱的修罗。
“你需要一个理由?”
“师傅自杀了,净心,净灵投井了。没错,我们不守清规,我们淫邪无耻,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怎么忍心逼死我们?”这个错误需要用她们的生命来修正吗?
昱景凝视庄严的神像。“理由很简单,我要你们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们的人生肮脏污秽,现在死得其所,应该感到荣幸。
净空痛苦地以手抓地,不住战栗,“……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甘心——”
“你觉得,你还有机会活下去吗?”昱景平静的反问。
一句温和的话语压下净空所有的歇斯底里。
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没错,她没有机会了。
她掌控着一切,尽管没有受到□□的痛苦,她却带给她撕裂灵魂,恐怖的黑暗刑铐——净空觉得自己只剩下痛苦、颠覆、破碎与绝望。
千夏……
向身后的护卫下达最后指示,昱景不再看神像一眼,决然离开庙堂。
那份奏折,可以呈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