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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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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
春风江南绿。
金陵城外,小沧山下,热闹非凡。
无他,只为今日,是桃花阁主比武招亲之日。
江南金陵桃花笑,自得东风第一支。
苏笑柔名动天下时,还未作桃花阁主。
七年前,桃花阁的二小姐,白衣束发,倚剑斜马,秦楼楚馆,泼茶纵酒,飘然江湖,朗然青春,剑下酒中满是快意逍遥。
六年前,苏二小姐一夜间销声匿迹,绝迹江湖,自此,伊人不知何处去,空留桃花笑春风。
五年前,桃花阁腋下生变,岌岌可危。老阁主离世前,亲定的新任阁主竟是失踪九个月后突然出现的苏二小姐。苏二小姐仍是如以前一般笑意柔柔,只在眉心处,多出了一道三分长的艳红,凭空的添了一分诡艳。自此江湖上少了个苏二小姐,却多了一位新的桃花阁主。风雨飘摇中桃花阁主一手定乾坤。昔日浪荡江湖的苏二小姐才惊绝艳,阁中众人无一不服。
自此,艳阳万丈,桃花更艳,人间天上,无可比肩。
一年前,桃花阁主以千金为筹,请来天下第一秀娘为自己在个眉心处,纹一枚七瓣散金碧桃花,恰遮住眉心三分殷红,人面映桃花,更见娇媚若水。
三个月前,苦寒严严,百花闭谢。金陵桃花阁里忽然艳桃飞散,塞北江南,东溟西漠,桃花飞处,天下尽知,桃花阁主苏笑柔,三月初三比武招亲。
无论年龄出生相貌人品,从辰时起到申时止,只要最后那个站在擂台上的那人可以再接住桃花阁主七招,便可揽花入怀,摘取这东风第一支。
此刻,方幕鹧正立在擂台之上,俯视台下群雄,意气风发,放眼武林中已无一人可与自己比肩,还差一刻便是申时,到那是便真的可以折取这天下倾慕的东风第一支么?
想到此处,方幕鹧抬眼,看向高坐在角楼里悠然高坐的苏笑柔,只见柔然若水的女阁主轻轻把手中的茶放到几上,对上自己的目光,轻轻一笑,水样的桃花眼中笑意盈盈。
方幕鹧心头一跳,苏笑柔不是自己见过最美的女人,却有着这世间最美的笑容。
可惜,这一笑,款款风情,却不是对情人的笑。
这一笑,太矛盾,半是了然,半是自伤。
方幕鹧慕然了然,隐隐心痛却又有暗生出一分灰心。
这豪华壮丽的天下擂台,说到底,是桃花阁主自己的一场豪赌罢了。
赌自己可能等到那一心人,相守到白头。
只不知道是何等的英豪方可攀折下台上高坐的女子。
不知今日可有此幸和那人一会。
心痛灰心中又隐生出一股好奇和傲气。
台下众人却不知方幕鹧这一刻的心意,眼看申时即到,大局将定,半是羡慕,半是期待。
突然,一道红影自方幕鹧眼前闪过。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台上早已站定一道修长挺拔的红影。
待得看清那人时,台上台下骤然凝滞。
一袭红衣,纤腰一束,漆黑的长发高高束起,台上的人,漂亮的如九天烈日。
长眉轻轩,缓缓扫过台下众人,将众人疑惑纳入眼中,最后面对着同样惊讶的方幕鹧,唇角轻扬,划出骄傲的弧度,
“肖红袖前来领教。”
声音微哑,轻柔中却另有一种傲气,漫漫散开,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肖红袖这三个字,本身,便是一种骄傲。
她喝的是天下最烈的酒,她用的是天下最利的剑,她骑的是天下最快的马,她是天下第一门的第一高徒,她烈性如火,疾恶如仇,只杀最坏最狠的人。
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之娇女,挥洒自如,烈性如火。
现在,她却是天下第一门的弃徒。
她本承载师门的全部期待和骄傲。
三天前,天下第一门招告天下,肖红袖被逐出师门,生死荣辱再无相干。
被逐出师门该是什么下场,人人唾弃,落魄终老。
谁也没有想到,本该落魄江湖的肖红袖会出现在这里,烈气逼人,不仅没有落魄,连一丝落寞也不曾出现。
这是一个天生就属于太阳的女人。
可是,无论她多么的耀眼夺目,这里,不是她挥洒的舞台。
台下慢慢响起窃窃私欲,声音慢慢变大,蠢蠢欲动。
方幕鹧却在这漫天的疑惑中,慢慢的举起了剑。
台下,终于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在疑惑。
方幕鹧站在台上看的清清楚楚,肖红袖面对着自己,目光最终却定在自己的身后的一处。
那目光中,有了然,骄傲,嘲弄,可是最后,这些全部溶化成了温柔。
那不是一厢情愿的温柔,是脉脉相许的温柔。
他甚至不用去回头确认苏笑柔此刻的表情。
那一瞬间,方幕鹧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眼中没有自己的女人方才攀折的起角楼里那支桃花。
有何不可呢?
无论年龄出生相貌人品,呵呵,哪怕是只猴子,只要能撑到申时,也可以吧。
女人远比猴子强呢。
何况,是一个这么磊落夺目的女人。
方幕鹧释然。
微微一笑,举剑平胸。
“请,赐教。”
肖红袖终于移回目光,看着眼前气宇轩昂的俊美男子,微微一笑,红袖一摆,三尺长剑已握在手中,剑身艳红,前宽后窄,水光隐然,唤名红袖。
银红缭绕,剑意纵横。
多少年后,多少江湖人仍在回味那场精彩优雅如共舞般的比剑,那惊艳天下的烈艳一剑,和优雅飘然的飞离。
只是可惜,那优雅飘然的飞离,让方幕鹧落到了台下。
申时,已过。
落下台前的那一刻,身影交错。
方幕鹧对着眼前的女子微微一笑,翩然飞起,
“多谢公子成全。”
落地前,女子的声音隐隐传入耳中,微哑安然。
方幕鹧长笑一声,飘然远去。
何必多谢。
纵是赢了肖红袖又如何。
普天之下,苏笑柔只会让肖红袖赢她七招。
再无其他。
台下众人具惊。
变数来得太突然,也太快。
万人齐喑。
肖红袖慢慢抬起头看着苏笑柔,
“我赢了。”
苏笑柔不语,
对视良久。
肖红袖忽然冷笑,
“桃花阁主难道竟是个言而无信,口不对心的戚戚小人么?”
苏笑柔轻轻叹了口气,飘然而起,落在肖红袖七步之外。
一袭白衣随风微摆,乌黑的长发用一枝木制桃花簪绾起。
“红袖,难道你不知?苏笑柔纵然失信于天下人,也不会失信于你。”
那一刻,众人宛如又见到七年前的苏二小姐,只多出眉间一朵桃花嫣然。
苏二小姐嫣然一笑,抬手拔出桃花簪,轻轻收在掌中摩娑。
一头鉴人黑发如瀑布般飞落而下,垂到脚边。
“你即是来了,必是做好准备,我又何须客气。红袖,你看好了。”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飘然闪过,长发飞扬,方才还在苏笑柔手中温柔摩娑的桃花簪,此刻化成利刃,直取肖红袖眉心。
肖红袖凝然不动,只在簪子离眉心一分处突然提气后退。
险险避过,落在擂台的边上。
眉间的皮肤却被剑气刺破,裂开一道口子,不长不短,恰恰三分。
苏笑柔冷冷一笑,翩然再起。
台下众人无不屏息凝神。
擂台上满是桃花飞影。
肖红袖飘然其间,矫若游龙,却不还手。
只有苏笑柔才看到到她脸上的温柔笑意。
漫天花影间只听到肖红袖朗然长歌:
“桃花开东园,含笑夸白日。”
“粉色谢花光,夺尽丹青妙。”
“轻红浅白正含露,欲落半开将送春。”
“宛转龙火飞,零落早相失。”
“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
“暖触衣襟漠漠香,迴首东风一断肠。”
“说与东风直须惜,莫吹一片落人间。”
待得最后一句时,漫天花影散去,苏笑柔那只桃花簪刺入肖红袖胸口。
鲜血涌出,胸前得衣襟更红,触目惊心。
盯住那一抹艳红,苏笑柔一时间竟是动弹不得,反是肖红袖抬手,轻轻抚上苏笑柔眉间,眼角眉梢俱是温柔痛惜。
“当年无意伤你,可还怨我?”
“我为师门让你空等七年,欠你七年相思债,今日叛出师门,接你七招,可解得你恨?”
“最后这一刺,还你七年相思苦。”
“这一切,可换得回你我一生情缘?”
苏笑柔低下头,点点滴湿白衣,
“我每一招尽在你眼中,你存心相让,又如何结得了恨?”
“我知你离开师门时伤痕累累,却不自顾,三天之内自北疆赶来江南,又如何能不心痛?”
“你用这一刺偿我相思苦,焉不知我只会更心痛?”
“肖红袖,你何必如此骄傲!”
“苏笑柔此生只等你一人。”
“你负我七年,说一句抱歉又能如何?”
“我为你心甘情愿,何曾指望你如此偿还?”
肖红袖忽然长笑,
“好,前尘种种,总是我不好。无情草木不解语,向我有意偏依依。”
“柔儿,从此后你我携樽山林,共醉花前。肖红袖一生尽赔于你。可补得了一二。”
“如此,苏笑柔又何尝不是一生相陪。”
苏二小姐抬头,眼底尽是温柔。
罢,罢,罢。
早已蹉跎七年,有何苦枉费光阴。
自此携手江湖远,共醉东风隐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