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归》余温书

21、落水

　　第二日一早，云璃便去找了一趟流霜。

　　流霜正在梳妆，云璃进去的时候，侍女下意识拦了一下，随后流霜的声音便从里间传来：“云姑娘来了直接进来就好了，以后都不用拦。”
　　侍女应了一声，撤了手，低着眉眼侧身让云璃进去。

　　给流霜戴着发饰的奴婢当归正在给她挑选发钗，最后选中一个流苏状的珊瑚钗，正准备戴上，却被流霜一把推开：“算了，别带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公主。”当归将钗子轻放回圆盒中，收拾好一切后领着一众侍女退出了寝宫。

　　“昨日回去后没来得及问你，”云璃坐到流霜旁边，“疏星螭弭没为难你吧？”
　　流霜摇摇头，侧过身子：“没有，他昨晚没有回来，好像是遇到什么事。”她朝下看去，目光掠过一处，突然顿住了，牵起云璃的手腕，蹙眉：“云姑娘，你这右手是怎么回事？”
　　云璃脑袋还有些热，她精神不太好，却还是极力扯出一抹笑：“无事，不小心磕着了。”

　　流霜显然不信，她将云璃宽大的袖口推上去，露出一截纤细白的手腕，将沾了血的绷带给一圈圈绕开，从身侧的柜子里取出一小盒胭脂状的东西。

　　流霜沾取指尖一点，在云璃细嫩的肌肤上打圈化开：“这是焕颜膏，每次…之后我都会抹这个，这样就不会留疤了。”她笑了下，看向云璃：“我们女人要漂漂亮亮的，在吃穿用度上决不能亏待自己。我虽然没有你法力强悍，但打扮这一点上，云姑娘怕是要输我一次。”
　　“嗯。”云璃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水眸亮亮的：“公主，那你为我画个妆吧。”

　　流霜诧异了一瞬，随即心知肚明地笑起来，打趣她：“你是要去见哪家俊俏公子啊？是西海族人吗？云姑娘放心说，本公主替你说亲。”
　　云璃脑海中蓦的浮现出应纥那张深邃却过分冷淡的脸，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谁？魔神大人？”
　　云璃像是被烫到般，原本白皙的脸蓦得染上嫣红，像极了娇娇的鲜花，颤巍巍地抖开了花瓣。

　　还真是，流霜笑弯了眼。
　　“我……”云璃咬了咬唇，有些羞赫，“我们昨天吵架来着，我语气有些不好，想要去道个歉。”
　　她为了她的生命，也不能离开应纥。
　　云璃有些后悔，早知昨晚就不把话说那么大了……

　　“行行行。”流霜将药膏盒收起来，将首饰盒重新打开，“去见心仪的男子，谁都想漂漂亮亮的。”
　　“我不喜欢小魔神。”云璃忍不住反驳。
　　他那样的人，谁会喜欢？

　　“疑？”流霜拿着眉笔看着云璃，像是自言自语，“怎么会？我看魔神大人对你挺好的呀，至少见到你不是那冷冰冰的态度。”
　　“——！”
　　云璃想起昨晚应纥对她说的那番话，又结合流霜方才的话，她下来，才发现简直鬼扯。
　　但是她没再吭声，不想再与流霜谈论小魔神。

　　她只是迫不得已才向小魔神低的头，相较于性命，这点步骤根本不算什么。
　　但——

　　“你不怕他吗？”云璃忍不住问。
　　流霜闻言，动作滞了一下，缓而好笑地反问道：“那你怕他吗？”

　　云璃想了想，其实应纥大多数的时候都不吓人，反而都是板着脸拖着懒散又冷冰冰的样子，只有他杀人或者生气的时候才会收起那仅有的笑意。
　　哦，还有一种情况。云璃想起他那双冷淡又诡谲的紫瞳，心中微顿。
　　他为何……会有一双紫瞳呢？

　　流霜见她一幅拧眉思索的样子，便心下了然，替她回答：“你看，你不怕他，就证明对他非全无好感。你若是怕他—”
　　她故意拉长腔调，引得云璃心痒了几分，流霜蓦得凑近她，补充道：“你若是怕他厌他，不论他长得多好看，你也会觉得他凶神恶煞！”
　　云璃：“……”
　　云璃没法骗自己，小魔神长的确实出众，但自己也的确对他全无好感。
　　难道他长的好看，自己便得喜欢他吗？这显然不对。

　　画完最后一点，流霜递给云璃一张胭脂纸，云璃接过，双唇贴上轻抿，于是嫣红色的口脂便沾在了少女柔软的唇瓣上。

　　流霜给她挑选发饰的时候，惊异地发现云璃耳上的那对耳坠，夸赞道：“云姑娘，你这对耳坠真漂亮。”
　　云璃抿抿唇，她没告诉流霜其实是应纥买的，不然，她定又要调笑自己。

　　流霜觉得云璃头上的发饰就很好看，没有再换下来，而是额外给她别了支银叶造型的发钗。

　　弄好后，她又拉着云璃的手让她把灰扑扑的裙子换下来，给她从柜子里拿了件新衣裳，比对看：“这件是我前些日子新做的，还没来得及穿，今日便送给你吧。”
　　云璃连忙推辞：“不行，这我不能要。”
　　“这有什么，”公主不甚在意，“正好你我二人体型相似，况且这种新衣裳我还有好多，你又帮了我个大忙，就一件衣裳而已，算不了什么。”
　　云璃想了想，没再和流霜推辞。

　　等云璃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流霜眼睛都亮了。
　　西海族人衣物大多轻漾绚丽，云璃穿了身淡蓝色的襦裙，勾勒出少女微鼓的胸脯和盈盈一握的腰肢，襦裙外还有一袭纱似的外衫，薄似蝶翼，流动着彩色的漫光。

　　她面容化了清新的妆容，远山黛眉，唇色鲜嫩，白皙的脸上透着两簇很淡的红色，头上的发饰也很简单，尽是些素净之物，唯乌黑发髻中那支银叶发钗，平添了精致之感。

　　云璃看着水镜中的自己，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心跳有些快。
　　她好漂亮。

　　流霜扶住她的肩，将她往殿外推：“走吧走吧，我要被你美晕了，我们去找魔神大人，他见了你，定会原谅你的！”
　　真的要让小魔神看吗？云璃觉得有些便宜他了。
　　他那种不解风情之人，根本不配欣赏这么美的妆容。

　　流霜打发走了在殿外静候的侍女，两个姑娘一起去了西海的灼心亭，站到了一片湖边。

　　西海龙宫里还有湖，倒真很稀奇了，流霜瞧见云璃吃惊的模样，给她解释：“我西海族人诞下的子嗣，若是蚌族之人，必须得用海水来养，父王怕在外面被人盗走，便将西海之水引到了王宫里，围成了一片湖，这湖底下，全是小蚌壳和小幼龙。”
　　“龙王倒是……爱护子民。”
　　“是啊，”流霜叹了口气，“父王的确是一位很好的龙王，只是现在身体不好，如今都在传闻父王要把龙王之位传给螭疆，我怕真的——”

　　云璃按住流霜的手，同时也按住了她的话：“不会等到那天的，你相信我。”
　　流霜笑的有些牵强，但她没拂云璃的好意，点了点头：“那你先在这等我，我去让冥九将魔神大人给唤过来。”
　　“好。”云璃同意了，在这说话倒不怕会有人来打扰。

　　等流霜走后，云璃蹲下身子去瞧湖底的景色，因为有人长期在湖里面注入灵力，所以湖水很清澈，透过浮动的光影，可以瞧见沉在湖底的小蚌壳和在石头间来回穿梭的小幼龙。
　　其实，西海真的很不错，有流光溢彩的珊瑚，有温柔大方的公主和安静闲适的环境。若是没有螭弭在中间捣乱，怕是会更好。

　　云璃看的认真，也不知蹲了多久，直到腿有些发麻的时候，少女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跺了跺脚。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细尘，往小路尽头看，没看到什么人影。

　　又等了许久，云璃便在远处听见了清慕欢快的声音：“云姐姐！”
　　想必是他们来了，云璃下意识将自己的头发理了理，心跳忽然有些快，整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

　　几息后，少女视线里出现几道人影，穿紫色衣裙的流霜，窝在她怀里的清慕，藏蓝色衣裳的冥九以及还是昨夜打扮样子的应纥。
　　不过小魔神在最后面，迈着慵懒的步伐，面上没什么表情。
　　流霜跑向云璃，冲她眨眨眼。

　　云璃深吸一口气，准备抬脚走过去。

　　刚抬起脚，云璃突然觉得身后有股强劲的力量，像被人猛地一把握住了她的腰，像水草般死死缠住，没给她反应的机会，那股力量猛地向后缩，竟将她硬生生拖入了湖中！
　　扑同——！

　　好像是一瞬间的事，少女连救命都来不及呼喊，云璃的裙裾便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而后便落入水中。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将流霜的脚步硬生生截在原地，她头上发珠乱颤，胸口甚至还在起伏吐着气。她呆愣在原地，看着归于平静的湖面。

　　——

　　云璃沉入湖底的时候，她下意识想呼救，可刚一张口，无数海水带着怪味疯狂涌进她的口中，她被灌了好几口水，呛得更加厉害，脑袋更加昏沉而空白。
　　少女想挣扎，可不知怎么回事，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越坠越深，她的眼睛根本睁不开，甚至想闭上，她看不见那一抹紫色衣摆了。

　　刚刚是什么东西把她拖下的水？
　　还有，她是要死了吗？

　　她好累，四肢发疼，小腹也是一阵绞痛，喉咙发酸。
　　谁能来救她……
　　小魔神，对，小魔神来了。
　　云璃蓦得从眼眶里涌出大片泪水，与海水相融。
　　应纥在这里，他快来救救她啊……

　　感觉身体一点点下沉，云璃感觉她的四肢都被放开，直到最后一点蔚蓝色海水被吞噬，云璃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沉寂的湖面突然闪过了几道月白色的亮光，却只存在了几息，而后归于平静。

　　——

　　偌大的床上，少女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生机，没有活力。她肤色近乎羸弱的白，眉眼清冷如画，唇色很浅，仿佛是被人遗弃的木偶人。
　　宫殿内光线适宜，大约是为了照顾云璃，怕她醒来不适应光亮，

　　等流霜端着药碗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床上的少女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头发有些乱，
　　她连忙走过去，将药碗放到了一旁，坐到云璃身边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云姑娘，你什么时候醒的？”

　　许是昏迷的太久，云璃开口时声音涩哑：“有一会儿了。”她看了眼药碗，顿了顿，又说，“公主，是谁将我救上来的？是小魔神吗？”

　　流霜这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再说话时，语气有些僵硬，她扯了一个极其牵强的笑：“不是…魔神让冥九救的你，但是云姑娘你别伤心，既然他不喜欢你，那咱们就换个人喜欢——”
　　“我不伤心。”云璃打断了她的话，眼睫轻垂，“我不伤心也不会伤心，我本就不喜欢他，现在是，以后亦是，因为他从不把我放在选择范围。”

　　“那你方才在期待什么？”
　　期待什么？云璃也不知道。
　　可能是她落水时忘记了吧，应纥这个人向来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他过于理智，又过于冷血。

　　可哪怕她栽过那么多次跟头，也依旧学不会放弃。

作者有话说

　　云璃好萌[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