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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 之子于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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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生活本身可以让人习惯很多事情。
就象他习惯了躺在书房的摇椅上出神——对着门插前的金翠山水屏风,露台上高高挑起的半截竹帘,抑或窗外苍茫灰败的天。
下午的时候会有落日,黄到刺眼的颜色挂在空中,象是天上一道溃脓的疤瘌,然后几乎在低眉抬首的瞬间就隐遁不见。
他在余下的生命里一遍遍不厌其烦的重温了日暮时刻的颓丧。那被黑夜吞噬前的苍白光华,满满地浸透了他虽未老去但早已干瘪的生命。有时候会对着屏风火亮的漆看着反射在瞳仁中的一粒金黄,心就慢慢沉淀下去。
然后,随手掸掸长衫上不存在的微尘,起身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就像他习惯了家族的残朽痼塞。自幼的留洋生涯,那么多的绚彩鲜妍,也不过在脑海心间被时光压成了一张薄薄的相片——糜烂的影象里有虚化的人群,尖锐如刺的尖顶,零度以下的脸。文明,科学,新世界,都冷冰冰的茫远而不可及。心底里熟稔的,却是榻头长年不散的沉沉云烟,还有如隔云端的依稀眉目。
褚俞菸,四年堪比陌路的同窗,三年可有可无的妻,两情相悦不曾有,只两厢情愿,便一言成约。
真的只是一言。
那天,他刚敷衍完林公馆相说的来人,日日周旋打发不迭,烦躁之余又听得脚步声近,心下着恼,朗声道:“谢客!任是谁都不成!”声落,周遭仿佛忽地静了——脚步声、杯盏收整声、仆从窸窣的话语…连炎炎日下的蝉噪都突然因这一声叱而喑哑了。
“邹继言,我来好不好吗?”
半晌,女子的声音如小石嗵地坠落潭中,漾起层层叠叠漪纶,回环往复,荡开。邹继言猝不及防,抬头看去,她逆光立在那里,容色散淡,惟唇角扬起一痕似有还无的浅笑,隐隐还带着些小小的讥诮意味。
他觉得,那眉、那眼都晕化在微尘轻飏的氤氲中。只有春风化雨的一笑,温煦熨帖的一笑,光风霁月的一笑……“好。”他莫名地脱口而出,声似喃喃,然终于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