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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尚及其副作用 ...

  •   福尔摩斯

      我为华生担心。

      不——这肯定有哪里不对劲吧?我从来没有为谁这样担心过。我甚至不觉得我曾真心为任何事担心过,或许除了83年那次,有一瞬间我以为雷斯垂德说对了而我错了。感谢上帝他是错的,而我的推理被证实,但那还是足够让我感到一种近乎忧心的情绪。

      不。从来没有担心过,只是琐碎的烦恼。譬如事情未按照预想的情形发生,或是有人做了我意料之外的事。

      这不是琐碎的烦恼。这情绪非常恼人,然而不知怎的却又让我的胸口深处感到灼痛。最糟糕的是,我知道这要命的担忧或许是毫无理由的。华生完全可以照顾好他自己,正如他数次向我指出的。但万一他发生了什么事呢?外面冷得要命,我知道他的腿一定格外难受。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我只能在这儿冥思苦想,而他此刻或许正在雪地里奄奄一息。

      现在另一种情绪又开始在体内啃啮我。我想是负疚,这和担心一样可恨。二者融成一个可怕的混合体,迫使我做点什么,好摆脱这吞噬我内脏的东西。

      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攫住了我的神经,我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进卧室打开衣柜门。排列整齐的易容工具和几排衣服摆在眼前。

      华生

      我现在该离诊所很近了吧?从那病人的房子走到肯辛顿应该用不了一个小时,但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太阳判断,这段路花了我比预计长得多的时间。伤腿和近来的睡眠不足对此也肯定多有贡献。

      这个礼拜对全伦敦的医务人员来说绝对是非常可怖的一周,包括我自己。可怕的猩红热横扫全城,虽然尚未泛滥成灾,但足以让所有医院和诊所挤满发烧患者。

      我自己的诊所,即便在平日里也算得上生意兴隆,现在更是挤满了病人。周初来了一大批病人,大部分抱怨着嗓子疼,呕吐,发烧和身体不适。有几个还出现了舌头红肿和砂纸状疹子,而这些都是那可怕疾病口口相传的征兆。

      我缩短了门诊时间,平时开到下午三点,情况严重时延长到四点。当然还有其他人需要我的帮助,于是我也在圣玛丽医院义务工作。那个地区的居民更困苦,离贝克街又不太远。不过,这医院离我在肯辛顿的诊所走起来倒有好一段距离,而我这周除了两个雨天都不得不如此交通。

      我通常坐马车回家,因为我实在无意在深夜里徒步走过这个医院所在的街区。我第二天晚上曾走路回家,但当我发现自己的钱包在途中神秘消失后便坚决不再这么做了。

      回到贝克街的时候,我往往已经精疲力竭。那通常很晚,八点或九点。我觉得走回家那天一定得十点多了,并且此后一整天都浑身酸痛。

      福尔摩斯忙于某个案件,我猜,因为我回家的时候他总是聚精会神地忙着化学实验或是研究旧案材料。每晚我探头到起居室道晚安时他都会点点头,但整整一周我们几乎未曾交谈。

      十点才回家的那一晚,我发现他在起居室里不安地踱来踱去。我开门的一瞬间,他猛地转过身,劈头盖脸道:“你见鬼地到底去哪儿了?”

      他突然的叱问让我吃了一惊。与此同时,他的关心也让我觉得有点温暖。

      “我在圣玛丽。”

      “怎么会这么晚?”

      “不,我走回家的。”

      听见这话,他瞪大眼睛,眉毛几乎贴到发际线上。

      “什么?华生,你难道不知道圣玛丽坐落在什么地方?即使在白天,那里都不是可以放心散步的街区,更别说深夜了!”

      “现在还没到深夜呢,福尔摩斯,”他叹了口气,疲惫地坐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

      “差不多了!”他转过身,而后终于缓和了口气。“或许,华生,那份义工你应该停一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那话让我一愣,而后我从椅子上撑起身。“我很好。只是走得有点累。”而后我强忍着极度疲惫向福尔摩斯道了晚安,蹦蹦跳跳地跑上楼。

      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做这么久。疫情已经开始减弱,或许医院能让我休息几天。

      随即我想到了昨晚诊治的那个小女孩。即便还能再多救一个生命,这也绝对值得我继续下去。

      今天——嗯,好吧我想或许是昨天,非常辛苦。我的诊所里挤满了发烧患者,直到五点才歇业。而后我才赶去医院,并决定坐马车节省时间。我在圣玛丽工作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把最后一位病人送上床,给他盖好一床薄被。医院的所在地决定了这里的环境,而医疗器械也不甚令人满意。

      我当时刚刚离开医院,便发现一只手拉在我的胳膊上。我猛地转过身;我满心提防着又一个扒手,却看见一张绝望的脸。

      “你大夫?”他问,因我警觉的表情松开手。

      “是的。”

      “求你,”他开口,用空虚的声音急促道,“我闺女——她病得太厉害了,那可怜见儿。求你了,你能来瞧一眼么?”

      我本就无法拒绝,而他声音中的绝望让我更想帮他。

      “我非常乐意帮你。”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他低声道,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一条黑洞洞的小巷引到另一条街上。如果不是他的眼睛,我或许会怀疑这一切。没有人能演得那么真实。

      我们终于到达一个挤在两栋廉租公寓间的摇摇欲坠的棚舍前。他急忙打开门,把我半拉半扯进去。我们跑上几级台阶,走过一个逼仄肮脏的过道,来到一扇小门前。那里面一定就是他的女儿了。

      那里面确实是他女儿,不过这差不多也就是屋内一切了。一张床,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还有其他一些坏物件,挤在小屋子里。我走进这贫苦的小屋,忍不住感激我自己所有的一切。这地方让墙上V.R.的枪眼看上去格外奢侈。(*V.R.典故:原著中侦探无聊时在墙上射出的字母,Victoria Regina)

      那个小姑娘显然承受着那席卷大半个伦敦的痛苦。我走到她身旁。我安慰了她的母亲,后者看上去紧张得近乎歇斯底里,而后开始治疗那个小姑娘。她看上去已经处在转为严重风湿热的边缘,而那很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有一刻我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待了数年,但下一刻又觉得只有几分钟。当我终于把她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从地平线露出头来。我严辞谢绝了那对夫妇打算支付的报酬。无论如何,他们显然比我更需要那些钱。

      我虚脱般踉跄走出那间屋子。一天的工作让我非常疲惫(还有一夜,实际上)。我本该叫辆车,但是已经身无分文了。身处那样的街区,我只随身带了白天需要的车钱,以防再次被盗。或许步行也没那么糟糕,因为在诊所开业前我还有一两个小时,而锻炼总是好的。

      但已经过了至少一个小时,我甚至还没走完半程。我一定没太在意那个小女孩儿家的所在位置,因为我花了整整半个小时走出那个残败的街区,找到一个熟悉的地标。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诊所,腿上瘸得厉害,我敢打赌此刻我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累。诊所十分钟后开门,所以尽管迫切想打个盹,我还是拉开窗帘,匆匆整理了一下仪容。

      福尔摩斯

      失败了几次之后,我终于成功地把一个刺痒的假胡子贴在脸上,而后将房子连同哈德森太太那“吃顿饱饱的早饭,福尔摩斯先生,然后再出门”的唠叨甩在身后。我今天早晨一点也不饿,但我怀疑即便忽略这点,自己仍然吃不下东西。这都得归咎于那仍然寄居在我胸口的恼人折磨。

      我的行为站在逻辑学家的观点看显然是令人疑惑的。根本没有任何华生陷于险境的迹象。昨天深夜一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男孩儿送来一张华生的字条,告诉我他在一个病人家里,晚上不回家而是直接去肯辛顿的诊所休息。

      他总不会傻到不知道坐马车回诊所,所以我可以不必担心他在城市的边缘地带被人套近乎*。他这周一直睡眠不足,做这么多义工显然让他精力透支。这在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眼中都是美德——对我来说,工作更需要我懂得自我保护。(*原文用的是accost,直译就是勾搭。)

      除了拜托心中的烦恼,我无法为自己眼下的行为找到合理解释。如果有人在七年之前向我描述自己今天的情景,我绝对会觉得这人疯得不可救药,而后把他直接送到最近的疯人院里。然而七年前我也无法想象自己会拥有任何朋友,更不要说如华生这般亲密的一个。

      他的诊所终于进入视野之后,我紧张地整理了一下假胡子。我已决定去探望我的朋友,以保证他尚未因劳累过度而倒下。我当然不会以本来的身份做这事儿,因为他的自尊心强得要命,被人过度关注或许会让他恼羞成怒。一旦华生看穿我巧妙的伪装,这搞不好会很难被他原谅。我绝对不能让他看穿我。他了解我,而且自从他开始了解那些花哨的浪漫历险后他自己的观察技巧也进步多了。

      正因如此,我此刻相当紧张。我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码头工人。根据以往用伪装糊弄华生的经验,我有理由相信这伪装应该能过关,更何况在他如此缺乏睡眠的情况下。我决定只是在他的候诊室里露个头,确定他仍好好的,然后立刻回贝克街。毕竟此刻我手上还有一桩颇紧急的案件,需要在我确认好友健康之后立即着手解决。

      我鼓起勇气,靠近那幢小小的建筑,跟在一个打着喷嚏的灰衣男子身后溜进去,好避免被人注意。

      我怀疑就算我骑着大象进去也没人会注意我,因为此刻所有人都专注于自己的小毛病。诊所已经开了几个小时,此刻正全速运转。候诊室里挤满病怏怏的人,靠在任何一件可以倚靠的家具上。我靠近一把隐在角落里的椅子,小心翼翼地检查过卫生情况后半坐在边上。我可不打算给自己染上病,要知道房间里大部分人看上去都糟透了。

      我从未在华生诊所的营业时间里造访过,但即便对旁观者来说这儿也实在人满为患了。怪不得这一周来每天他回家时看上去都糟透了。并且,我提醒自己,除此之外他还去医院做义工。

      诊室门忽然打开,我从思绪中猛然清醒过来。我亲爱的朋友搀着一个病怏怏的老妇人走出来,拍着她的手臂安慰她。

      华生自己看上去也不怎么样,他的模样和诊所里大部分人不相上下。看上去他昨晚没能如我期待般好好睡觉。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深吸一口气,再疲倦地呼出来,然后叫了下一个病人。

      我的观察又继续了一个半小时,目送病人在诊室里进进出出,华生的脸色愈发疲倦。

      我第二次因自己的行为而困惑。我本打算只探个头确认他的健康,而后回去办案。但是,我发现自己无法离开。我完全不确定华生是否会在下一刻昏倒。况且,这事儿不能说是全然枯燥的。候诊室里挤满了可以用来推理的有趣人群,更别说远远观察我的朋友本身就已经足够吸引人。

      华生再次回到候诊室,看上去恐怕更糟了。他走回诊室时的一踉跄让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希望他没从某个病人身上染上那可怕的恶疾。虽然对医学知之甚少,但我确实知道猩红热会通过直接接触传染。更要命的是华生可能在这周的任何时间被传染,却仍然坚持工作和义工。他太固执,决不会承认自己病了,即便他完全有能力诊视自己。或许对他高尚的品格来说,忽视自己的健康坚持帮助他人才是正确选择。

      而我既无华生的高贵品格又无他对健康的那种漫不经心。一个在他彻底垮掉之前把华生骗出诊所拖回床上的计划开始在我脑中成形。我最好避免与他直接接触;但在必要时,不管这是否丢脸,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我从未花过这么长时间来琢磨一个把他的高贵品德从帮助不幸上面转移开的方法。突然,一个完美的主意像颗子弹击中了我,我立刻开始措辞一封假电报,告诉他我本人也染上了猩红热,迫切需要华生医生的帮助。这实在没什么水准,但我知道这个男人出于对我的关心会放下手中一切。我就快写完时,诊所大门忽然大开,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抬起头朝门口看。进来的人与诊所里其他病人都截然不同,其他人根本没有这种撞开大门的气力。

      进来的男人在其他方面也与他人截然不同。他没有发烧导致的面色苍白或其他症状,但鼻子流着血,眼圈乌黑,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依据我有限的医学常识也不难判断,那胳膊折了。从任何角度而言这都是个恶徒。

      华生恰恰在这么不幸的一刻出现在诊室门口,身旁是另一个病人。他看上去,如果要说的话,比上一次露面时更糟糕了;我万分希望能尽快将自己的计划落实。而新来的人似乎有其他打算,因为他一看见医生就摇摇晃晃地冲过屋子。就算他磕磕绊绊的脚步还不足以说明他已然酩酊大醉,他的声音也足够说明问题了。

      “呃啊,你,大夫,”他含混不清地说,在华生和他的病人面前摇摇晃晃。就算不出动什么伟大的侦探,人们也不难看出他不久前在酒吧里干了一架,而且动静不小;毕竟现在已经快上午十一点半了。

      “来帮我一把,好伙计,嗯?”醉汉说,“然后搞不好你还可以给咱介绍一下这小妞儿,哈,大夫?”

      华生,一如往常,体贴地站出来把那恶棍所说的年轻女士护在身后。

      “得了,大夫,俺的胳膊得修理,你得给俺干!”

      华生的目光从面对病人的温和渐渐变得锐利。

      “先生,如果你可以坐下,保持安静,我会愿意帮助你。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清理一下鼻子,给你的眼睛一个冰敷。恐怕此刻我还有其他病人需要立即诊治。”

      华生转过身,大概是想给这男人找手帕和冰块。但那醉鬼没有坐下,而是跳上前去,用拳头给了华生的后脑结结实实一下。华生向前一趔趄;如果不是有面前的小桌,他肯定已经摔倒了。那醉鬼又拎起他,我朋友身旁的那位小姐尖叫起来。我跳起来冲过屋子,但那男人已经给了我的朋友几拳。华生,尽管很明显厌恶此人,仍拒绝还手。或许是基于什么伤者无法自卫的荒谬理由。

      另几个人也冲上来阻止殴斗,把华生搀起身。他坚持自己没事,但我能看出那几拳给他打得不轻。我确定他暂无安全之忧,而后勒住进攻者;后者被几个男人拉住。

      “额从么见过比你更擦劲地大夫,你个肮脏地混蛋!”他朝着我的朋友大喊。我愉快地建议把这臭气熏天的男人丢出去;但与其他人不同,我跟在了他身后。

      我很快赶上他。他醉醺醺地沿着人行道左摇右晃,慢悠悠地走。

      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扯向我,用我最愤怒的眼神瞪着他。

      在看见我的时候他确实退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摆起脸孔站直了身。

      “你想干嘛?”他斥道,粗暴地推搡我的胳膊。

      我摆出一个鄙夷的眼神,推搡回去。“我觉得你应该在选择羞辱对象的问题上好好上一课。那个医生刚好是我非常亲密的朋友,我不能接受或容忍对他的任何侮辱。”我冷冰冰地说。

      “嗯,”那男人哼了一声,低吼道:“任何一个么本事堂堂正正干一架地人都活该给侮辱!”

      “从背后打别人后脑勺根本不叫堂堂正正!”我反驳他,嗓门越来越大。

      “你想解释解释什么叫堂堂正正?额怀疑你或是你地医生朋友都不能对额——”我用下巴上一记漂亮的侧勾拳截断了他的话,他倒在路上。

      “我会让你知道,”我吼道,“不论医生还是我本人,即使一只胳膊绑起来,都能轻易打倒你。”

      我把他丢在街上,走回华生的诊所。我无法忍受其他任何人再侮辱华生,尤其是以如此粗鲁不当的方式。

      当我回到候诊室,看见华生脚步不稳地接待另一个病人时,我开始后悔了。我立即走到接待桌前送信,递过那封装着关于我假病消息的字条。接待员把它交给华生,他看见纸条立刻睁圆了眼。他立刻宣布诊所歇业,并好心地推荐隔壁的安斯楚瑟医生。

      他反应之迅速让我有点吃惊。他飞快地拿过帽子和大衣,冲出房子跑上街。我不得不紧跟在他后面,当然考虑到他严重的跛足追上他毫无困难。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竟然没有叫马车,而是继续朝贝克街走。我感到有点儿高兴;他如此珍视我,甚至愿意为我关闭诊所,立即冲到我身边。如果我继续假装身份,无动于衷地让他在这种情形下一路走回贝克街,那我无疑是个毫不称职的朋友。

      我根本不需要动脑筋拦住他,因为他的脚步渐渐放缓,终于靠在一面砖墙下,用手疲惫地揉着眼。我看见他的膝盖发抖,身子直往下溜;这些警戒讯号让我立即跑上前去。

      我几乎来不及撑住他。我扶着他慢慢坐下,背靠着墙,让他得以休息。

      华生羞愧地看着我。“谢谢你,先生,恐怕刚才我有点头晕。”

      我暗自嘲笑他。头晕,显然。我清了清嗓子,把自己拉回角色。激动之中,我几乎忘了自己还戴着伪装。

      “没什么。先生,我可否建议你叫一辆马车?你看上去很疲倦。”

      华生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脸忽然红了。我握住他的手肘支撑他。

      “恐怕我身上没有钱了。我未曾料到今天的出行。”

      所以至少他的步行之谜澄清了。

      “那么请允许我为您叫一辆。”

      华生坚决推辞。

      “哦,先生,我不能让你做这种事,”他喘息着说。

      “举手之劳,”我说,压下他的抗议。“这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我向你保证。”

      我走到街上,在他继续抗议前叫了一辆马车。我把他扶到座位上,再一次压下他的感激。他的礼貌简直就是个错误。

      我希望他在通常情况下不会随便坐进陌生人叫的马车里。他至少该从我身上学到点什么。然而,在眼下的情形下,我也只好因他虚弱的身体而破例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赶在华生之前回到贝克街,卸下伪装。我立即叫了另一辆马车,冲车夫大叫着“双份车钱”,用一个金币当做诱饵在对方面前晃来晃去。

      我实在不想再坐马车了。车子在路上飞驰,颠得厉害。我注意到至少三次,转弯时我们只有两只轮子着地。

      车夫还没来得及停好,我就跳下车冲上楼。我推开起居室大门,惊愕地停下脚步。

      根据我的马车速度判断,我满以为自己超过了华生。不幸的是,事实恰恰相反。华生显然比我快了一步,他正把大衣和帽子挂在衣架上。我冲进门时他抬起头,询问地挑起一边眉毛。

      我停下脚步,大脑急速运转寻找借口。“这儿是住着一位福尔摩斯先生么?”我终于开口,仍因冲上台阶而气喘吁吁。

      “是的,”华生平静地说。“我相信他此刻正站在我面前,脸上戴着假胡须。”

      他最后那句让我的心猛地一沉。我在他脸上搜寻愤怒的痕迹,但一无所获。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壁炉旁。我试探地跟上去,希望不会触怒他。

      “你什么时候发觉的?”我终于哽咽着说。

      让我放心的是,他转向我时,脸上带着点打趣的微笑。“其实我早该发现了。我当然会怀疑一个在候诊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男人,但直到那个醉汉闯进来我才意识到是你。”

      我微微皱起眉。我以为自己藏在房间后面很安全,而且把自己掩饰得很好。显然并非如此。但为什么醉汉进来时他能认出我?

      我还没来得及提问,他继续开口。“别担心,福尔摩斯,你的伪装很好。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打我我不会认出你。我的普通病人不会在第一眼发现危险时就立即冲过来。”他疲惫地微笑。“直到你跟他出门时我才证实了自己的怀疑。世界上实在没有第二个人有你这样的鼻子,福尔摩斯。”

      我有点恼。不光是因为他识破了我的身份,更因为他看到了我软弱的一面。

      “你的关心当然让我感动,福尔摩斯。”华生继续道,“但你真的不需要来探视我。”

      我讽刺道:“不需要?你现在看上去随时都可能晕倒!”我走上前,扶他坐下;但他缩回身子,怒视着我。

      “福尔摩斯,真的,我很好。”

      “华生,你看上去比你的某些病人还要糟糕!”

      他正要开口,忽然脚下一软,一只手扶住头。我冲上去把一只手架在他的手臂下面,但他还是站住了,虽然有点不稳。

      这一次我把他按进椅子时,他没有再反抗,但我的大惊小鬼让他抿起嘴。他倒进靠垫里,脸埋进枕头,累得连挪个舒服姿势的力气都没有。

      “华生。”我有点担心。

      他转过身子看着我,给我虚弱地一瞥。“得啦,华生,”我尖锐地说。我的耐心快给消磨得所剩无几。“固执帮不了你。”

      他想再给我一瞥,但半截忽然停下。他的脸色忽然苍白,手抓住胃部。

      “华生。”我说,这次温柔了一点。“你病了多久?”

      “我也不太清楚,”他嘶哑地说,“我可能在这周的任何时候被传染。”

      “那么你认为这是猩红热了?”

      “是的,”他虚弱地回答。“我想我或许是昨天晚上被那个小女孩儿传染了——好吧,其实是今天凌晨。”他想了一下,补充道。

      “你的意思是说半夜里你在一个病人家?”

      “唔,对,福尔摩斯,我是个医生。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做。”

      “忽略一个人的健康当然不属于其中之一,是么?”我哼道。

      “我没有忽略自己的健康!我好得很。”

      “对——没错——”我拖长声。“告诉我你昨天都做了什么。”

      华生看上去仿佛想要反抗,但猛烈咳嗽终于让他放弃了。

      “早晨我走到诊所。是的,福尔摩斯,步行。这一天和你今天早晨看到的并无二致,不过昨天我的状况要好得多。病人实在太多,我结束得很晚。”

      “几点?”我问。

      “将近五点。我叫了辆马车到圣玛丽医院,然后在那里工作了大约四个小时。我刚离开医院,忽然有人靠近我。他的小女儿病了,所以我跟他到他家,如果那能称之为家的话。那地段实在不怎么好,你知道我的意思。不,福尔摩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看见我眯起眼睛,赶忙补充道。

      “小姑娘病得很重,”他继续说。“直到今天凌晨,或许五点,她的情况终于得以稳定。我身上没有钱坐车了,于是我走回了诊所。我走到诊所时大概——”

      我一挥手,截断他的话。“你是说你整夜守着一个病人,而后一路走回诊所?”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没有钱,”华生怒道。

      “回到这儿来,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几乎喊起来。“你总不能指望自己连着工作两天而没有任何后遗症!”

      “福尔摩斯,我很好。”

      “不,华生,你不好。你染上了猩红热,而且连续一周过度工作。”我皱起脸。如果我更注意观察他,这一切本可避免的。

      华生疲劳地平躺在沙发上,闭上眼,显然累得没力气跟我争吵。我从房间里给他拿来一条毯子,倒了一杯水。当我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时,他惊讶地睁开眼。

      “谢谢。”当我把水杯递给他时他有点吃惊地说。

      我把椅子拉近沙发,坐下。华生喝完水后咳嗽了一阵,但当我起身时他摆摆手。

      “你知道,福尔摩斯,当我告诉他们那小姑娘已经没事的时候,能看见家长脸上的表情,这一切就都值得了。”

      “亲爱的华生,你的善良并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说真的福尔摩斯。世界上什么没有比治愈病人,而后把这消息告诉病人的至亲至爱更大的奖赏了。同样的,也没有什么比告诉同样的人医学手段已经对病人无能为力更糟糕。”他郁郁道。

      “那就不要让一个医生对我说这样的话。”

      他挑起眉毛。这确实是罕见的一刻;我几乎从不表露任何情感。

      “我会好起来的,福尔摩斯。”

      “我衷心希望如此。如果你丢下我一个人付葬礼钱和全部房租,我会永远无法原谅你。”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高尚及其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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