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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逆不道! ...

  •   因着林长盛平日里为妻子桃花添置衣裳大方,下葬时又郑重,倒让村里村外都说他是个痴情的种。

      又因他手里有那六亩还算肥沃的田地和这三间惹眼的青砖房,还没有公婆需要侍候,即便他带着个“拖油瓶”,来说媒提亲的人也没断过。

      他个子高,身板结实,肯吃苦,是过日子的好手,又极疼姑娘。别说寡妇,就是些家境清贫的好姑娘,也有愿意跟他的。

      林小雨是个女儿迟早要嫁出去,不过是养几年孩子添一份嫁妆,又不是个男娃要分家产。

      丧妻带女的林长盛比起未娶亲的汉子竟还更抢手些。

      可林长盛怎么也不肯再娶。

      他说不出什么怕耽误别人的话,私心里就是不信别人能好好待小雨,不信别人不会欺负了她去。

      十二年前。那时桃花已走了四五年。

      林家的族长,也就是林家的长房林长盛喊大伯的老人把他叫了过去。

      林长盛独自去了,跟着进了祠堂,又对着祖宗牌位跪下。

      林族长给列祖列宗上了香,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长盛啊,你爹没得早,你们家几兄弟要自己想着自己的大事,开枝散叶,血脉传承,万不可断了!你要为子孙后代着想啊!”

      林长盛不敢抬头看,他知道当年林家多不容易才延续下来。但是他还是梗着脖子,咬牙道:“啥子孙?我就一个姑娘!”

      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姑娘算什么子孙血脉!姑娘是外人!以后是别人家的人!

      族长气得直打颤,拎着拐杖打在他身上,厉声喝道:“忤逆不孝的东西!你说的是什么话!啊?你对得起你爹娘吗?你对得起你爷爷奶奶吗?啊?”

      “你要犟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到时候你想娶都没人嫁!你想生都生不出来了!”

      “谁爱娶谁娶!谁爱生谁生!”林长盛不管不顾,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也把话说绝了,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家长房,林族长的大儿子林长青,二儿子林长红不得不提了棍子来按着林长盛打。

      林长盛在祠堂忤逆,又自断了血脉,不用家法是不行的。

      林长盛也不反抗也不挣扎,让人想放水都没法子。

      一掌宽三指厚的木板子“咚——咚——咚——” 结结实实落下,直打到他的身上背上屁股上腿上。

      约摸有了三十下,林长盛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却一直紧咬着牙不肯求饶。

      还是他大哥林长锦带着三弟林长繁、四弟林长华,还有那时林长锦才五六岁的大儿子林大志,一路跑着冲进了祠堂,“扑通”几声跪下仅仅抱住族长的大腿。

      “族长!大伯!别打了,别打了!”

      “大伯,长盛他知错了……”

      林长青林长红两人虽不敢停,却也放慢了动作。

      林长盛满头满身的冷汗,“大哥……”

      林长锦扭头看了一眼他弟弟,再也忍不住,跪着哭求道,“大伯,要罚就罚我吧!是我没出息!是我不顶用!我不能支持家业,不能侍养父母!是我没教好弟弟们!是我耽误了长盛啊!”

      林长繁、林长华也跟着求,“大伯!是我们不好好,要打您就打我们吧,别打二哥了,别打二哥了啊!”

      林大志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跪在地上,看着平日里和蔼的林大爷爷此刻高高在上,两个堂伯伯按着二叔的手脚不住地打,心里只觉得害怕,忍不住跟着嚎啕道,“别打二叔!别打二叔!”

      一时间,平日里沉闷清净的祠堂被呼喊声、哭泣声、求情声、拍打声填得满满当当。

      林族长烦躁地抽出自己被抱着的腿,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这才扬了扬手,让两个儿子停了动作。

      林长青、林长红也不忍心,停了手各自扭过头不能看林长盛满身的红。

      林长盛不肯低头,可是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几分,难不成真要把自己的侄子打死才算完。

      族长沉默不言地走了,林长青和林长红也跟着去了。

      兄弟几个抱头痛哭。

      林长青两兄弟又折回来,给几人抬了个旧门板来。

      兄弟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血肉模糊的林长盛挪上去。

      他疼得浑身被冷汗浸透,喘着气挣扎着向人又讨了一件旧衣裳,尽力将自己身上盖严实。

      性子急躁的林长繁一看他这样,又急又气,眼圈都红了,压低声音恼道:“二哥!都这时候了,还怕人看?早让你别顶嘴,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林长盛趴在门板上,喘着粗气,声音微弱:“我不怕这个……我怕……怕小雨瞧见了……要哭……吓着她……”

      旁边才十五岁的老四林长华,看着二哥这模样,再也忍不住,扭过头去,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带着哭腔嘟囔:“她才多大点儿……懂个啥……”

      想到林小雨,林长盛心就软的一塌糊涂,:“那小丫头……精着呢……和她说话,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就瞧着你……啥懂不懂的,被她那么一看,都觉得她懂了……”

      林长繁抹了把脸,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懂不懂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倒是知道了!二哥,族长的话你懂不懂?你怕小雨吃苦受罪,可你咋办?要是以后你病了,老了,动不了了,死了咋办?小雨以后是要嫁人的!她能给你养老送终?她就是想管你,婆家答不答应,她丈夫答不答应?”

      林长盛闭了闭眼,摇头道:“咋……二哥对你不好?你以后……还不管我了?要是死了……就挖个坑埋了……还能有啥?我就一件放心不下……我的小雨……兄弟们……帮我多看顾着……我和桃花……在下面……也就安心了……”

      走在前头抬着门板的林长锦,恨不得立刻打一顿这个倔弟弟,又想起他刚挨了打,只能干巴巴地斥责道:“你就不能……管管你那张嘴!说的都是什么话!”

      不过才十五岁的林长华牵着林大志,走在最后面,默不作声地掉眼泪。

      人都说娶亲愁,不娶亲咋也这么愁?

      林大志什么也不懂,他只知道林长盛挨了打,不知道为啥挨打,也不知道为啥叔叔们哭。

      那之后,本就因父母早逝而与本家关系疏远的林家四房,更不被待见了。几家与村东的林家本家几房,除了年节祭祖、婚丧嫁娶,几乎再无过多往来。

      此后十二年间,林长盛守着独女林小雨过日子。

      年岁渐长,媒人们也不再留意这个汉子了。

      平日里,林长盛侍弄庄稼田地,或是偶尔在村子里做做短工,如此积攒下来,又添置了六亩田地。一共是十二亩的地,分散在几处。

      林长盛极疼爱林小雨,除了赶上收庄稼农忙时,并不要林小雨下地做工。

      因此,林小雨虽也是个普通村姑,却因不用在毒日头底下晒着,自小就比别人白净些。

      她生着一张小圆脸和一双笑眼,让人见了也忍不住欢喜。

      是以,虽然村子里有风言风语说她是什么孤魂野鬼不肯走,钻了她娘的肚子里才生出来的,但是见过她的人又都觉得是些没影儿的胡话。

      又因三叔林长繁娶的媳妇陶春杏,是个比他还要牙尖嘴利的人,那些话更是不敢乱传了。

      若是传到了林三婶子陶春杏耳朵里,她能从早到晚掐着腰站在人家院子里骂得人恨不得投河去!

      几个亲近的人也常唤林小雨“福星”,“喜宝”。

      也有酸言酸语问,“福在哪?喜又在哪?”

      可没人搭理,自己没趣儿,也就不再提了。

      ……

      林三婶子陶春杏抱着刚昏倒的林小雨,惊慌失措,“小雨!小雨!”

      林小婶子王清忙驱散围着的人群,让林三婶子先把林小雨抱回家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总算是把她叫醒了。

      老人说,至亲离世,若是舍不得谁,是会把那人一起带走的。

      刚刚那样子,几个婶娘真怕是林长盛放不下林小雨,两人一起去了。

      林大伯娘洪霞抱着小雨呜呜地哭,她是大伯娘,是和林三婶子陶春杏一起从林小雨刚出生时就带着的。

      她膝下只有两个儿子,把林小雨当亲闺女疼,平日里林小雨磕了碰了都心疼得不得了,若就这么去了,和要她半条命也没差了。

      林三婶子陶春杏刚刚吓得心都慌了,这会儿也跟着哭。

      林小婶子王清虽说前两年刚嫁进来,可她是刘家村的人,两家人离得近,和林小雨也极为亲近,心里也极后怕。

      林小雨醒了,可魂儿却没有回来。她躺着一动不动,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眼珠子却不转,叫她也没什么反应。

      三人守着林小雨不敢离开,还是外头有人喊了林大伯娘,她才出去了,又托了人去镇上把林长锦家的大儿子林大志和林长繁家的小儿子林大山叫回来。

      林长盛去了,他们作为亲近的子侄,要回来奔丧。

      又请人往更远的陶家村去找林长繁的大女儿林芳露回来奔丧。

      林芳露年长林小雨一岁,正是待嫁的年纪,虽说家里舍不得她想多留几年,可她自己却觉得没什么,这几年已经开始想着攒些银钱作嫁妆体己的事了。

      林芳露的几个舅舅家都是陶家村的人,那边的土地贫瘠,粮食难种,倒是不少农户都种了麻,几个舅舅家里也有纺锤织布机子,她帮着纺纱织布赚得的银钱也就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林三婶子觉得这总比走山路到镇子上卖菜轻便些,也就愿意女儿尝尝往舅家去,因路远,一住就是小半年。

      这会儿忙忙请人去,也不知何时能到家了。

      山上林长锦兄弟几人终是止住了哭。

      林长锦背着,林长繁扶着,林长华在前面探路,一路沉默着把林长盛的尸体背下山。

      林大伯娘早已开了林长盛的屋子,用一块厚木板架在炕上。

      林长锦把二弟林长盛的尸体安置好,又捡了他身上粘着的草木,轻轻拍去衣裳上的尘土,这才捂了捂他的眼睛。

      长盛,眼闭上吧,往后的事就交给我吧。

      头一件事就是林长盛的丧事。

      这事极为难办,倒不是没钱置办棺材。

      而是林长盛没儿子。

      谁来主持?谁来引灵?谁来打幡?谁来摔盆?谁来扶棺,谁来哭丧?

      这每一桩,都是能被人拿捏、戳脊梁骨的由头。

      林长锦以前就想过这事。

      怎么可能不想,从林长盛死活不肯再娶生子时他就想了。

      那时候林小雨还小,林长锦试探着和林长盛说,“不娶就不娶,你领养一个儿子,无论是比小雨大的,还是比小雨小的,总也是个儿子不是?”

      “你自己教,没有教不了的孩子,只要他知道亲,对于小雨来说也是个依靠。”林长锦没说林长盛的后事,他知道林长盛最看重啥。

      林长盛却摇头,“大哥,人的心谁说得准呢?我只想着多给小雨攒些东西,放她手里总比放别人手里强。”

      那以后,林长锦就不说了,只同自家的两个孩子道,“你们待你二叔,要跟待我一样。”

      林长锦说时是为了交代自己去了之后的事,没想到他弟弟早他一步先去了。

      现如今他这个做大哥的,要把弟弟的丧事办起来,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院子里又进了人。
      来的是大房里老二林长红的小儿子林成材,一个在家族里说不上话的闷汉子。

      一进屋他就眼神躲躲闪闪,说话也支支吾吾。

      “长锦叔,我大伯……族长请您过去一趟,商量……商量长盛叔的后事。”

      林长锦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林长盛刚去了,村里的人收到消息是应该,可也应该是林大志带着人先去各家报了丧,族里才会聚到一起商量丧事操办的事宜。

      怎么现在是族里先派人来叫了?

      往日他对这位大堂哥、现任族长林长青没什么意见,此刻心头却莫名悬了一块石头。

      这时候,族里急着要商量什么?

      老三林长繁是个急性子,一把拉住转身要溜的林成材,“站住!说说,你家里都有谁在?”

      林成材对脾气火爆的林长繁怕得很,挣扎着想抽出手,“长繁叔,你撒开我——”

      他越是支吾不肯说,林家几兄弟的心越是往下沉,手上更不肯放松。

      林成材没法,只好吞吞吐吐道:“我大伯,我爹,还有几个叔叔都在……二爷爷家……外边那个……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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