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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雨夜当归 ...

  •   北坡的路比安润柯预想的还要陡。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上布满湿滑的青苔。顾清让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根竹杖探路,时不时回头叮嘱:“安先生,慢点,这儿滑。”

      安润柯走得很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加上山路难行,走了不到半小时,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木杖,一步步跟着。

      “累的话我们歇会儿。”顾清让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水壶,“不急,时间还早。”

      两人在一块稍平的石头上坐下。晨雾在山谷里缓缓流动,像乳白色的纱,遮住了远处的山峰。空气湿润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您看那边。”顾清让指向对面崖壁,“那丛深绿色的,就是岩兰草。不过离得远,看不清年份。”

      安润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崖壁上确实有几丛深色植物,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能采到吗?”他问。

      “得绕过去。”顾清让说,“那边有条小路,但更陡。今天先不过去,等您身体再好些。”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安润柯却觉得心头微微一暖——这个人总是这样,细心地考虑着他的身体状况,从不勉强。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继续往上走。顾清让边走边介绍路边的植物:“这是黄精,补气养阴的。那边是玉竹,和它功效类似,但更温和些。还有这个——”他蹲下身,指着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丹参,活血化瘀的。”

      安润柯也蹲下来看。植物学他不是完全不懂,安家的制香术本就与药理相通,但顾清让的讲解更系统、更专业。

      “您懂的真多。”安润柯说。

      顾清让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很温和:“只是些书本知识。真正懂得运用这些的,是您这样的制香师。知道它们是什么,和知道怎么用它们,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爷爷常说,植物是有灵性的。你真心对它,它就把最好的给你。制香也是这样吧?同样的材料,不同的人制出来的香,味道都不一样。”

      安润柯怔了怔。这话,爷爷也说过。

      「香料无情,制香人有心。心正,香正;心邪,香邪。」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越往上,雾气越浓,几乎看不清五步外的路。顾清让放慢了脚步,和安润柯并肩走着。

      “安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雾气里有些模糊,“您制的香……能救人吗?”

      安润柯的脚步顿了顿。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得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些可以。”他谨慎地说,“安神香、助眠香,这些对调理身体有帮助。但……”

      “但续命不行,是吗?”顾清让接话道,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我查那些古籍里的植物时,查了很多资料。现代医学发展到现在,连癌症都有办法控制,但‘续命’这件事,还是没人能做到。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

      安润柯沉默了。晨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所以,”顾清让继续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人在追求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您会劝他放弃吗?”

      安润柯抬起头,透过浓雾看向顾清让。男人的眼镜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眼神,但能感觉到那种认真的、专注的目光。

      “我不知道。”安润柯诚实地说,“有些事,明知不可能,还是想试试。不是因为相信能成功,而是因为……不试的话,心里过不去。”

      顾清让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上走。安润柯跟在他身后,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顾清让问这些问题,是真的好奇,还是……

      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又走了一个小时,两人终于到了北坡的崖顶。雾气在这里散了些,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和山谷里蜿蜒的溪流。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顾清让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饭团:“自己做的,尝尝。”

      饭团还是温的,外面包着紫菜,里面是米饭、梅干和一点烤鱼。很简单,但味道很好。安润柯咬了一口,梅干的酸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丝微甜。

      “好吃。”他说。

      顾清让笑了:“那就好。我平时一个人,就爱琢磨这些。做饭,种花,看书——都是些打发时间的事。”

      他说得很随意,但安润柯听出了话里的孤独。一个人住在山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每天对着植物和书本,这样的生活……

      “您为什么会来这里?”安润柯问,“以您的学识,在城市里应该有很多发展机会。”

      顾清让嚼着饭团,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山崖下吹上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我身体不好。”他最后说,语气很平淡,“有一种罕见的遗传病,叫‘威尔森氏症’。铜代谢障碍,会影响肝脏和神经系统。治不好,只能控制。”

      他顿了顿,接着说:“在城市里,每天要吃药,要定期去医院检查,要面对别人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很累。后来我想,反正也活不长,不如找个喜欢的地方,过几天清净日子。这里空气好,水好,还能天天上山,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疗养。”

      安润柯看着他。顾清让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自怨自艾的表情,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您不怕吗?”安润柯轻声问,“不怕一个人在这里……”

      “怕过。”顾清让承认,“刚来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听着外面的风声,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死掉。但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至少死的时候,身边是喜欢的山水,而不是医院的白墙。”

      安润柯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的病,想起那流逝的寿命,想起那些深夜里独自面对的恐惧。原来这世上,不止他一个人在数着日子活。

      两人吃完午饭,顾清让开始采集标本。他动作很专业,用小铲子小心地挖出植物的根茎,用纸包好,贴上标签,写上采集时间和地点。安润柯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整理标本。

      “您看这个。”顾清让忽然说,手里拿着一株刚挖出来的植物。

      那植物很不起眼,叶片细长,开着白色的小花。但根茎是暗红色的,切开后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散发出一种奇特的、略带辛辣的香气。

      “这是……”安润柯凑近闻了闻,忽然愣住了。

      这香气,他在安家的古籍里闻到过描述。不是具体的某种植物,而是一类被称为“血引草”的香料——它们的汁液呈乳白色,遇空气会慢慢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顾清让说,“以前没见过。但它的化学成分应该很特殊,汁液里有生物碱,可能有镇痛或麻醉作用。”

      安润柯接过那株植物,小心地捏了捏根茎。汁液沾在指尖,凉凉的,很快变成淡红色。

      “能给我一点吗?”他问,“我想试试……能不能用来制香。”

      顾清让点点头:“当然。不过要小心,不知道有没有毒性。”

      他分了一半给安润柯,用油纸仔细包好。剩下的自己收起来:“我回去做下成分分析,有结果告诉您。”

      太阳开始西斜时,两人下山。下山的路更难走,安润柯体力消耗太大,走到半路腿就开始发软。顾清让察觉到了,放慢脚步,时不时扶他一把。

      “您的手很凉。”顾清让说,眉头微蹙,“是不是累了?我们歇会儿。”

      他们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顾清让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安润柯。茶是姜枣茶,加了红糖,喝下去暖暖的,很舒服。

      “您总是准备得很周到。”安润柯说。

      顾清让笑笑:“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什么都得自己来。”

      安润柯捧着茶杯,看着杯口蒸腾的热气,忽然问:“顾先生,您后悔吗?后悔来这儿,过这样的生活?”

      顾清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远处的山峦,夕阳给那些山峰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真实。

      “不后悔。”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至少在这里,我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不是作为一个病人活着,是作为一个……人。”

      风又起了,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理了理,动作很自然,但安润柯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您的手……”安润柯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

      很凉,而且抖得厉害。

      顾清让想抽回手,但安润柯握得很紧。

      “是病发了吗?”安润柯问,声音有些急。

      顾清让摇摇头,想说什么,但话没出口,身体突然晃了晃。安润柯连忙扶住他,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上全是冷汗。

      “顾先生!”

      “没事……”顾清让喘着气,声音很虚弱,“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抖着手倒出两粒药,干咽下去。安润柯帮他拧开水壶,他喝了几口水,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安润柯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颤抖慢慢平息,但手还是冰凉。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顾清让身上。

      “谢谢……”顾清让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抱歉,让您见笑了……”

      “别说这种话。”安润柯说,“我们慢慢走,我扶您。”

      顾清让想拒绝,但身体实在没力气,只能点点头。安润柯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山路很陡,两人走得很慢,但谁都没说话。

      夕阳完全沉下去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小院。许哲等在门口,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

      “顾先生怎么了?”

      “没事,累了。”顾清让勉强笑笑,“麻烦你了,小哲。”

      安润柯把顾清让扶进屋里,让他在床上躺下。许哲去烧热水,安润柯坐在床边,看着顾清让苍白的脸。

      “您经常这样吗?”安润柯问。

      “偶尔。”顾清让闭上眼睛,“天气变化,或者太累的时候。习惯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安润柯听出了话里的沉重。这种“习惯”,是用多少次独自硬撑换来的?

      许哲端来热水和毛巾。安润柯拧了毛巾,给顾清让擦脸。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顾清让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安先生,”他轻声说,“您不用这样。我……”

      “别说话。”安润柯打断他,“好好休息。”

      他给顾清让盖好被子,又点了支安神香。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薄荷的清凉,洋甘菊的微甜,还有一点点沉香的沉稳。

      顾清让闻着那香气,慢慢放松下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好了一些。

      “这香……真好。”他喃喃道。

      安润柯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许哲端来晚饭,安润柯让他先吃,自己继续守着。夜很静,只有远处的虫鸣,和顾清让平稳的呼吸声。

      安润柯看着床上的人,心里那点疑虑终于消散了。

      这个人不是装的。他的病是真的,他的孤独是真的,他对植物的热爱是真的,他对自己的关心……也是真的。

      太真了。真得让人心疼。

      安润柯伸出手,轻轻拂开顾清让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这时,顾清让忽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您还没走?”顾清让轻声问。

      “不放心。”安润柯说。

      顾清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安先生,”他说,“您真是个……温柔的人。”

      安润柯的手僵在半空。温柔?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词了。在罗恣身边时,他要么是工具,要么是累赘,要么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温柔?不,那叫软弱。

      但在顾清让眼里,他是温柔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睡吧。”安润柯收回手,“我在这儿守着。”

      顾清让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他睡得很沉。

      安润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小院里,给那些香料植物镀上一层银白。

      他想起白天顾清让说的话——「至少在这里,我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不是作为一个病人活着,是作为一个……人。」

      活着。作为一个人活着。

      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愿望。

      安润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能制出让人惊叹的香,现在却连握紧都有些吃力。

      但他还活着。还能闻到香气,还能看见月光,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就够了。

      至少这一刻,够了。

      夜还很长。安润柯坐在那里,守着床上熟睡的人,守着这片寂静的夜。

      而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另一场守夜才刚刚开始。

      海边别墅。

      罗恣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肆虐的暴风雨。海浪比白天更大了,白色的浪涛在黑暗中翻滚,一次次扑向海岸,发出沉闷的轰响。

      陈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

      “老板,律师那边准备好了。”陈默说,“所有股权质押的文件都已经公证完毕,资金明天上午十点前会到账。”

      罗恣没有回头:“多少?”

      “三十七亿。”陈默报出一个数字,“足够回购李携锋手里所有的流通股,还能把赵董那几个人的股份也一并收回来。”

      “不够。”罗恣说,“我要百分之五十一,绝对控股权。”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就需要动用海外那部分资产了。但那些资产牵扯太多,一旦动用,可能会引起监管部门的注意。”

      “那就让他们注意。”罗恣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李携锋敢跟‘收藏家’合作,就该想到后果。我要让他明白,长生集团是我的地盘,他想进来分一杯羹,得先问问我的枪答不答应。”

      他的声音很平静,陈默却听出了里面那种近乎残忍的决心。这种决心罗恣以前也有,但不像现在这样——现在的罗恣,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安排吧。”罗恣说,重新转回身去,背对着陈默。

      陈默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门关上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电脑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

      罗恣没有开灯。他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黑暗的海面,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细长的痕迹。

      一个月了。安润柯离开已经一个月了。

      这三天里,他签了一百四十七份文件,开了二十九个会,处理了十三个试图趁乱捞好处的人,把长生集团的股价从悬崖边拉回来一点。效率高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惊讶过后,是某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惘然。

      以前他会因为这些事烦躁。对手的阴险,下属的无能,董事会的掣肘——每一件都足以让他把烟灰缸砸在地上。但现在不会了。他只是在处理,一件一件,像流水线上的工人,没有情绪,也不需要情绪。

      这样很好。他想。情绪是奢侈品,而他已经买不起了。

      书房角落的沙发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藤编书箱。那是安润柯落下的——不对,不是落下,是刻意留下的。书箱里没有古籍,没有香料,只有几件他日常穿过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罗恣走过去,在书箱前蹲下。他没有打开,只是伸出手,隔着藤条轻轻触碰。

      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起。

      「一个月了……他走了一个月了……」

      「你一个人,对不对?你永远都是一个人……」

      罗恣没有动。他继续蹲在那里,手指搭在藤箱边缘。

      「他不会再回来了。他找到了新的人,新的生活,新的阳光。他不需要你了。」

      「你从来就不值得被需要。」

      这些话以前会让他痛。像刀割,像火烧,像有人拿钝锯子一点一点锯他的骨头。他会摔东西,会把自己灌醉,会用拳头砸墙直到关节渗血。

      但现在,他只是听着。

      「你怎么不生气了?」香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甚至一丝……不满,「你应该生气,应该痛苦,应该发疯。你在失去他,你什么都留不住。」

      罗恣站起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你说完了?”他平静地问。

      没有回应。那声音像被噎住了,短暂地消失了几秒。

      罗恣翻开下一份文件,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你变了。」香灵终于又开口,这次声音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罗恣没有回答。他继续签名,一份接一份。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的侧脸。那张脸依然是冷的,像覆着一层薄冰。但薄冰之下,不再是汹涌的岩浆,而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安润柯离开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雨里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一直站到天亮。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没察觉的时候。

      愤怒是会耗尽的。悲伤也是。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很轻的、雾一样的麻木。它不痛,不苦,只是模糊了所有的边界——好与坏,对与错,赢与输,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一件事是清晰的:安润柯必须活着。

      至于自己,无所谓。

      香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漠然,开始变换策略。低语不再是嘲讽和质问,而是变得粘腻、潮湿,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你还记得他身上的味道吗?雨后的青草,晒干的草药,还有一点点茉莉……你再也闻不到了。」

      罗恣的笔尖顿了顿。

      「他的手很凉,你总是想帮他捂暖。可他从不让你握太久,总是抽回去,说‘你手太烫’……你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吗?轻轻的,像怕吵醒谁……」

      罗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安润柯站在香案前配香的样子,专注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一方寸天地。记得他偶尔抬头看窗外时,眼睛里映出的海和天。记得他喝药时不皱眉头,好像那苦味根本不存在。记得他睡着时呼吸很轻,轻得你总要伸手探一探,确认还有温度。

      记得最后那个早晨,安润柯站在书房门口,逆着光,轻声说:“香火断了,还可以续。人心断了,就真的没了。”

      他当时没有回头。

      现在他想回头,可门已经关上了。

      「你在哭吗?」香灵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罗恣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是干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水痕。

      “没有。”他说。

      「那为什么你的心跳……」

      “跟你没关系。”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签名。手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香灵沉默了。它在罗恣的意识边缘徘徊,像一个困惑的孩子,面对一堵突然出现的、无法穿透的墙。

      这堵墙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它熟悉的任何一种情绪。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死水,像灰烬,像一座已经烧完的香炉,里面只剩下冷掉的香灰。

      没有燃料了。

      香灵第一次感到某种近似不安的情绪。它寄生在这个人身上二十多年,见过他所有的痛苦、愤怒、恐惧、绝望,以此为食,日渐强大。但现在,这些情绪正在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像被稀释的墨水,颜色还在,却再也写不出浓重的字迹。

      它不喜欢这种感觉。

      罗恣不知道香灵在想什么,也不在乎。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以前这个点,他会去安润柯的房间门口站一会儿。不敲门,不说话,就站几分钟,确认灯是关的,里面呼吸平稳,然后回书房继续工作。

      现在不需要了。

      他关掉台灯,躺进书房的沙发里。最近这大半个月他都在这里睡,没回过主卧。

      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透明的痕迹。

      香灵的低语还在继续,像背景音,像白噪音。罗恣听着那些熟悉的句子——“他走了”“他不要你了”“你永远是一个人”——渐渐模糊了意识。

      对于香灵的低语,他学会了无视,学会了用愤怒和冷酷压制恐惧。

      再后来,他学会了听。不是被动地忍受,是主动地、平静地听,像听窗外永不停止的海浪。

      现在,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香灵的声音,哪些是自己的声音。

      也许从来就没有分别。

      「你睡着了吗?」

      罗恣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舒展,竟是真的睡着了。

      香灵的声音在意识边缘徘徊了一会儿,终于也安静下去。

      千里之外,栖云镇。

      安润柯坐在顾清让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

      顾清让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脸色也比刚才好了些。安润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不再那么烫。

      他轻轻抽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

      雨比傍晚小多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偶尔有风吹过,院里的植物沙沙作响。

      他想起离开前,罗恣站在书房窗前的身影。

      没有回头。

      安润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药的气息,有顾清让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有许哲下午制的安神香残留的尾调。

      没有那个人身上的冷冽木质香,没有那种永远紧绷的、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他应该感到轻松。他确实感到轻松。

      可轻松之余,总有一小块地方,像缺了什么。

      像香燃尽后,香插里那截完整的灰——轻轻一碰就散了,可你不碰,它就保持着燃烧前的形状,固执地立在那里。

      安润柯没有去碰。

      他只是坐在那里,守着床上熟睡的人,守着这片寂静的夜。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进屋里,把一切染成银白的、模糊的影子。

      安润柯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爷爷教他制第一支香时说的话。

      “润柯,你要记住,”老人家的手很稳,握着他的手,把香粉一点点填进模具,“香不是用来留住什么的。香是用来告别的。”

      “告别?”年幼的他不懂。

      “对,告别。”爷爷说,“人这一生,聚散离合都是常态。香的用处,是让告别的时候,气味能留得久一点。这样,人走了,味道还在,你就不至于太难过。”

      他当时似懂非懂。

      现在他懂了。

      可懂了又怎样呢?

      那个人身上的气味,他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夜还很长。

      安润柯在月光里闭上眼睛,任由疲倦一点一点淹没自己。

      梦里,他又闻到了那冷冽的木质香。

      淡淡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他伸出手,什么都没触到。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顾清让侧过身看着他,眼神很温和。

      “你守了一夜?”顾清让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安润柯揉揉眼睛,“好点了吗?”

      “好多了。”顾清让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轻声说,“谢谢。”

      安润柯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不想收到什么感谢或者是怜悯之类的感情,忽然飘远的意识让安润柯猜测着,如果知道自己一夜没睡,罗恣……会生气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雨夜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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