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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新土 ...
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清晨,当许哲第七次从昏睡中惊醒,以为还在路上时,安润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到了。”
窗外不再是连绵的群山,而是一个嵌在山谷里的小镇。青瓦白墙的房屋沿着溪流两岸错落排开,晨雾像轻纱一样缠绕在半山腰,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草木的清苦气,还有一种……安润柯仔细辨认,是野生薄荷混着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车停在镇口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司机熄了火,回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苏医生交代的地方,就是这里。往前走两百米,左手边第三户,钥匙在门檐下瓦片里。”
安润柯道了谢,提着藤编书箱下车。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太久没活动,加上身体本就虚弱,几乎站不稳。
许哲连忙扶住他:“师父!”
“没事。”安润柯站稳,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吸入肺里时有种微妙的刺痛感,像久旱的土地突然遇到雨水。他抬头看向小镇深处,溪水从石桥上流过,发出哗啦的声响,几个早起的妇人蹲在溪边捶打衣物,木槌声闷闷的,和溪水声交织成一种陌生的、却莫名让人心安的生活节奏。
“这里……”许哲环顾四周,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好安静。”
“嗯。”安润柯说,“安静好。”
第三户是个带小院的老屋。院墙是用当地的青石垒的,缝隙里长着苔藓和几丛叫不出名字的蕨类植物。木门上的铜环已经锈了,但门板很厚实。许哲踮脚从门檐瓦片下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涩涩的摩擦声。
“吱呀——”
门开了。
院子里是石板铺的地面,缝隙里冒出细小的杂草。三间正屋,左边一间偏房,右边靠墙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应该是厨房。屋子显然提前打扫过,桌椅都擦得很干净,但空气里还是有种久未住人的沉闷气味。
安润柯走进正屋。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拆开,里面是苏瑾的字迹:
「哥,这里叫栖云镇,海拔一千二百米,气候湿润,四季分明。房子是租的,租期三年,房东在外地打工,不会回来。镇上人不多,大多靠采药、种茶为生,民风淳朴,但尽量不要提及过去。日常用品已备齐,缺什么可以托镇东头杂货铺的王伯带。药按时吃,每月十五我会来一趟。保重身体,勿念。」
信很短,没有落款。安润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了几秒。
三年。
他不知道三年后自己还在不在,更不知道三年后外面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师父,您看这个。”许哲从偏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好像是以前住这儿的人留下的,记录了好多当地的草药。”
安润柯走过去。偏房被改成了简单的书房,靠墙一个老旧的书架,上面零散放着一些书。许哲手里那本册子用的是很粗糙的毛边纸,上面用毛笔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植物的形态、采摘时节、用途。字迹工整但稚嫩,像是初学者认真誊抄的笔记。
他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记录很详细,甚至有些植物的土名和学名都做了对照。
“这里的人懂草药?”安润柯问。
“王伯说,栖云镇靠山吃山,老一辈多少都懂些。”许哲指了指窗外,“您看,院子里那几株就是册子上记的‘七叶一枝花’,当地人叫它‘重楼’,说是治跌打损伤效果好。”
安润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院角背阴处确实长着几丛植物,七片叶子轮生,顶上一朵淡绿色的花。很不起眼,若不是特意指出,很容易当成杂草。
他忽然想起安家祖宅后院,也长着许多类似的草药。爷爷常说,好香三分材七分功,但若连材料都认不全,功再深也是白费。
“下午我们去附近山上转转。”安润柯说,“看看能不能采些常用的香料植物。”
许哲愣了一下:“您的身体……”
“走慢些,不碍事。”安润柯把册子放回书架,“既然来了,总要适应这里的生活。”
午饭很简单,用的是苏瑾提前备好的米面干菜。许哲生火煮了粥,安润柯从行李里翻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他从尘香阁带出来的几种基础香料。他撒了点肉桂粉和丁香碎在粥里,香气蒸腾起来时,许哲的眼睛亮了亮。
“还是师父调的味好。”少年小声说,“这两天在车上,吃的都是干粮,都快尝不出味道了。”
安润柯笑了笑,没说话。他舀了一小碗粥,慢慢喝着。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生活”的暖意。
身体还是很虚,拿勺子的手会微微发抖,喝几口就需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没有停下,一口一口,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吃完午饭,两人稍作休息,便背着竹篓出门。许哲特意找了根结实的木棍给安润柯当手杖:“山路滑,您慢点。”
镇子很小,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一刻钟。路上遇到的当地人大多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搭话,只是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安润柯注意到,这里的房屋门口大多挂着成串的干辣椒、玉米棒,或者一捆捆晒干的草药。空气里飘着柴火烟味、饭菜香,还有若有若无的草药苦香。
“王伯说,顺着溪往上走,有一片向阳的坡地,长着不少野生的香料植物。”许哲指着镇子尽头的一条小路,“不算远,但路不太好走。”
“那就去看看。”
山路确实崎岖。石板路很快变成了土路,又变成了被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安润柯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需要停下来歇息。许哲很耐心地陪着,时不时指路边一些植物给他看——那是车前草,那是鱼腥草,那是夏枯草。
安润柯大多数都认识。制香人首先要懂药,安家的传承里,药理和香理从来不分家。但看着这些在野外恣意生长的植物,他还是有种新鲜的陌生感。它们在古籍里是一个个名字,在药铺里是一捆捆干草,而在这里,它们是活的,有露水从叶尖滴落,有虫子在根茎间爬行,有风吹过时叶片翻出银白的背面。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眼前豁然开朗。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出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坡上长满了各种植物,正值夏末,大多数都开着花或结着果。
安润柯停在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株前。植株不高,叶片细长,凑近了能闻到一种清冽的、略带辛辣的香气。
“这是……”他蹲下身,小心拨开叶片,观察花形。
“像是野生的藿香。”许哲也蹲下来,“但又不太一样,叶子更窄些。”
安润柯摘下一片叶子,在指尖揉碎。香气更浓了,除了藿香特有的清凉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是广藿香。”他说,“但又比常见的广藿香气味更复杂。可能是这里的土壤和气候特殊,产生了变异。”
他抬头看向这片坡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草丛里投出斑驳的光影。风过时,各种植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薄荷的清凉、艾草的苦香、不知名野花的甜腻,还有泥土的腥气、溪水的湿气。
很杂乱,但生机勃勃。
“可以试着移栽几株回去。”安润柯说,“如果能成活,也许能培育出新的品种。”
许哲点点头,从竹篓里取出小铲子,小心地连土挖起几株广藿香,用湿苔藓包好根部。安润柯又辨认了几种其他植物——野生的迷迭香、鼠尾草,还有几丛叶片肥厚、开黄色小花的植物,他认不出,但气味很特别,像柑橘又像松针。
“师父,您看这个。”许哲忽然指着坡地边缘,靠近溪流的一块石头旁。
那里长着一丛低矮的植物,叶片是深紫色的,近乎发黑,开着不起眼的白色小花。安润柯走过去,蹲下细看。他摘下一片叶子,没有立刻闻,而是用手指反复揉搓,直到叶汁渗出,染紫了指尖。
然后他才凑近闻了闻。
一股极其浓郁的、近乎霸道的香气冲入鼻腔——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混合了麝香、琥珀和某种古老木质的气息,厚重、深沉,带着时间的沉淀感。
安润柯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他喃喃道,又摘了一片叶子,这次没有揉搓,直接撕开叶脉。
叶脉断开的瞬间,香气变了。从厚重变得清透,从深沉变得缥缈,像一团雾气在空气里散开,转瞬即逝。
许哲也闻到了,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是什么?好奇怪的香气……”
安润柯盯着手里的叶片,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紫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紫灵香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在安家最古老的一本手札里见过描述。说是生于深山幽谷,百年一遇,叶紫近黑,花白如雪,香气可‘定魂魄、安神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是制作‘定魂香’的主料。”
许哲倒吸一口凉气:“定魂香?就是您之前说过的,安家已经失传的那种……”
“嗯。”安润柯点点头,小心地将那丛紫灵香草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手札里记载,定魂香可暂时稳固人的神志,对……对受惊、失魂、神思涣散有奇效。”
他没有说下去,但许哲明白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罗恣。
那个被香灵纠缠、夜夜受幻觉折磨的人,也许正需要这个。
安润柯小心翼翼地将紫灵香草连根挖起,用最厚的苔藓包裹好,放进竹篓最底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先别告诉苏瑾。”他对许哲说,“等培育成功了再说。”
“可是师父,您的身体……”
“我还能撑得住。”安润柯站起身,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树,稳了稳呼吸,“走吧,天快黑了。”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安润柯几乎是一步一歇,到后来许哲几乎半搀扶着他。少年很瘦,但手臂很有力,撑着他大半的重量。
“师父,要不我背您一段?”许哲小声问。
“不用。”安润柯摇摇头,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涩的疼,“我能走。”
他不是逞强。他只是需要确认,这具身体还能动,还能走,还能做一些事。
哪怕是很慢,哪怕很吃力。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擦黑。许哲扶安润柯在堂屋坐下,自己忙着生火做饭。安润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听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听溪水从院墙外流过。
很累,全身的骨头像散架了一样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他睁开眼,看向桌上那丛紫灵香草。许哲找了个粗陶盆,已经把它种下了,浇了水,放在窗台上。紫色的叶片在暮色里几乎融进阴影,只有叶缘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安润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冰凉、柔软,像某种沉睡的活物。
也许真的能成。也许这丛生长在深山里的植物,真的能制出失传已久的定魂香。也许……
也许罗恣还有救。
窗外传来许哲喊吃饭的声音。安润柯收回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新土。新芽。新的开始。
哪怕根基是腐朽的,哪怕未来是未知的。
总要试试。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海边别墅。
罗恣站在浴室镜子前,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水很冰,刺激得皮肤发痛,但脑子里的声音依然清晰。
「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
像坏掉的唱片,反复播放同一句。
罗恣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他才三十二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岁。不,四十岁的人也没有这种眼神——死寂的,空洞的,像一口枯井。
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走出浴室。书房里还亮着灯,陈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老板。”陈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薇薇安那边清理干净了,抓了七个,跑了三个,包括她本人。林未央已经送上飞机,按您的吩咐,直接送去矿场。”
罗恣在书桌后坐下,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是长生集团最新的股价走势图,一片惨绿。
“李携锋今天又收购了百分之三的散股。”陈默继续说,“加上之前从赵董那里拿到的,他现在手里有百分之十八的股份,已经是第二大股东。”
“让他收。”罗恣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收得越多,摔得越惨。”
陈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老板,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要不要……”
“不用。”罗恣打断他,“林未央交代的那个信息,核实了吗?”
陈默调出另一份文件:“核实了。香灵‘无忧’的完整契约,确实需要‘宿主’和‘祭品’双线维系。宿主提供身体和魂魄作为容器,祭品提供生命力和……‘珍视之物’作为养分。两者缺一,契约就会失衡,香灵会反噬宿主。”
“珍视之物?”罗恣抬眼。
“林未央的解释是,香灵以人类的‘执念’和‘情感’为食。越是珍视的东西,被献祭时产生的能量越强。”陈默顿了顿,“她说,安先生当年用半生寿命换您活下来,就是一次典型的‘珍视之物献祭’。所以香灵得到了强化,但契约也因此变得不稳定——因为它现在同时连接着你们两个。”
罗恣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所以,”他慢慢说,“如果切断其中一个连接……”
“香灵可能会暴走,也可能会寻找新的寄主。”陈默说,“但具体会怎样,林未央说她也不知道。这些资料也是薇薇安从安家古籍的残页里拼凑出来的,不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嗡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罗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所以她也不知道。”他重复道,“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陈默。”他说,背对着。
“在。”
“安润柯那边……有消息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苏医生发来一次加密信息,说已经安全抵达,一切正常。”
“正常。”罗恣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那就好。”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另一份文件。动作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一切正常”四个字时,心脏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疼,但清醒。
窗外的雨还在下。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而在遥远的西南山区,安润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把紫灵香草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的,摇曳的,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虚描摹那个影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重复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听见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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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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