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双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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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景别墅仿佛成了一个被无形风暴环绕的孤岛。窗外依旧是那片看似永恒的、蔚蓝而平静的海，但室内的空气里，却悄然掺杂进了硝烟与疲惫的味道。
罗恣回来的越来越晚。有时安润柯已经睡下，才会听到楼下传来引擎熄灭、以及那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掩饰疲惫的脚步声。他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将大量工作带回别墅，似乎外面的局势已经紧张到无法让他分神于此。
偶尔在早餐桌上碰面，安润柯能清晰地看到罗恣眼下无法用咖啡掩盖的青黑，以及他眉宇间那道愈发深刻的褶皱。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几乎是机械性地吞咽，视线大多时候停留在平板上不断刷新的商业情报或股市波动上。陈默会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安润柯依旧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句——“海外实验室”、“黑市流通”、“副作用报告”、“薇薇安小姐……”
安润柯沉默地喝着自己碗里的药膳粥，味同嚼蜡。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尉逢舟在某次“偶遇”许哲时，“不经意”地透露了市面上出现了一种效果类似续命香、但价格低廉许多的“替代品”，据说源头指向薇薇安，而且似乎引发了一些不好的反应。许哲忧心忡忡地转告了安润柯。
威胁，如同阴冷的潮水，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目标直指罗恣，也指向了他自身存在的独特性。安润柯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心疼罗恣肉眼可见的疲惫和压力，那种沉重，几乎能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可他无能为力。在商场的战争面前，他那些制香的技艺，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途径，就是那张残破桑皮纸上缺失的答案。
于是，当罗恣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安润柯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了那堆从“尘香阁”搬回的故纸堆里。临时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甚至比罗恣回来的还要晚。
古籍年深日久，纸张脆弱，字迹模糊，许多内容需要极度的耐心和渊博的知识才能勉强解读。他逐字逐句地翻阅、比对、推理，试图从那些看似无关的香方记载、家族杂闻甚至是只言片语的禁忌中，找到与“香灵”、“执念”、“载体”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项工作耗费心神，并不比应对商业打击轻松。他的脸色刚刚养回来的一点血色，又在这夜以继日的耗神中渐渐褪去，眼下的青影几乎与罗恣如出一辙。
这天深夜，罗恣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和挥之不去的疲惫回到别墅。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二楼书房门缝下，泄出一线微弱的光。
他皱了皱眉，放下公文包，放轻脚步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安润柯伏在书桌上睡着了。台灯的光晕笼着他，一只手还压在一本摊开的、纸张泛黄脆弱的古籍上，另一只手边，放着那张他视若珍宝又忧心忡忡的桑皮纸。他睡得很沉，连罗恣开门的声音都未能惊醒，只是眉心无意识地蹙着，仿佛连在睡梦中，也在思索着那些难解之谜。
罗恣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安润柯清瘦的、在灯光下几乎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手边那堆积如山的古籍，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是恼怒他不爱惜身体？是心疼他显而易见的憔悴？还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看到有人与自己一同在泥沼中挣扎时，产生的微妙共鸣与酸涩？
他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床柔软的薄毯再次走进来，动作极其小心地盖在安润柯身上，生怕惊扰了他。
毯子落下时带起的微风，还是让安润柯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就看到罗恣正站在他身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局促。
“……你回来了。”安润柯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糯软，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身上的毯子，“谢谢。”
罗恣迅速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姿态，只是眼神依旧停留在安润柯缺乏血色的脸上：“几点了？还不睡。”
“就快了。”安润柯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书籍，“找到一点……可能相关的记载，想看完。”
“什么记载？”罗恣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又像是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抿紧了唇。
安润柯却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寻：“是一些关于安家早期，制作类似‘定魂香’的记载。里面提到，需要一种极其罕见的‘引’，不是香料，而是……制香师当时最强烈的一种‘心念’，融入了香中。香成之后，似乎会留下某种……印记。”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记载不全，而且年代太久，不知真假，也不知和……和你身上的问题，有没有关联。”
他没有明说“香灵”，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罗恣沉默地听着。他不懂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但他听懂了安润柯话语里的疲惫和那份不放弃的执拗。他是在为自己寻找解决之道，用他唯一熟悉且擅长的方式，在这片故纸堆里，艰难地跋涉。
“这些东西，急不来。”罗恣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语气却放缓了些许，“别把自己累垮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集团最近事情多，薇薇安那边……有些小动作。”
他很少主动跟安润柯提起外面的事情，这近乎是一种笨拙的分享，或许是想解释自己晚归的原因，或许……是想让对方知道，他们正面对着共同的敌人。
安润柯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知道一点。”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看着罗恣眉宇间的倦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也别太累。”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带着点客套的意味。但在此刻，在这深夜静谧的书房里，从安润柯口中说出来，却像是一滴温水，落入了罗恣干涸疲惫的心田。
罗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我让厨房温着汤，你去喝一点再睡。”安润柯补充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最实际的事情了。
罗恣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堆如山古籍，又落回安润柯脸上。
“你也早点休息。”他终于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温和的命令。然后，他才转身，离开了书房。
安润柯看着被他轻轻带上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薄毯，以及桌上那碗不知何时被罗恣顺手放在那里、已经不再滚烫的汤。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罗恣身上那冷冽的气息，混合着古籍的陈墨香，以及汤里药材淡淡的苦涩味道。
两种不同的疲惫，两种不同的坚持，在这深夜里无声地交织。
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的辛苦，都感到了心疼，却都无力立刻将对方从各自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只能在这孤岛般的别墅里，用一句简单的关怀，一个无声的动作，一碗温热的汤，笨拙地传递着那份无法言明的挂念。
如同两簇在不同角落里默默燃烧的香烬，各自散发着微弱的热度，试图温暖这漫长而寒冷的夜。窗外的海，依旧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翻涌，预示着风暴，并未远离。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双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