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暖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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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景别墅临时的书房里，空气仿佛都浸染了故纸堆的气息。陈旧、微涩，却又带着一种知识的沉静。从“尘香阁”小阁楼搬回来的书籍卷轴，在墙角垒得半人高，像一座沉默的、等待着被破译的密码山。
安润柯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他过于苍白的脸映照得近乎透明。他面前摊开着那张从破损书脊中寻得的桑皮纸，暗红色的字迹如同干涸的血迹，刺目地陈述着那段模糊的谶语：
「血脉为引，执念为薪，香成灵聚，缠绕不休。欲解其缚，非香非药，唯执念消，或…载体湮。」
后面缺失的部分，如同被命运之手粗暴地撕去，留下无尽的悬念与恐慌。
“载体湮……”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那几个字，冰凉的触感仿佛能透过皮肤，渗入骨髓。载体，指的是罗恣吗？如果香灵是因安家血脉和某种强烈“执念”而生的香所凝聚，那么罗恣，这个依赖续命香存活的人，是否就成了这香灵缠绕的“载体”？执念消……是谁的执念？罗恣求生的执念？还是安家制作续命香本身所承载的、世代累积的某种执念？而“载体湮”……安润柯不敢深想那个字眼所代表的含义。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即便窥见了一角真相，面前却似乎是更深的迷雾与更令人绝望的选项。他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和本就未曾完全恢复的身体，让他感到一阵阵虚乏。
夜色渐深，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海浪不知疲倦的呜咽，如同永恒的背景音。
不知何时，安润柯伏在书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清瘦的脊背和散落在纸页上的柔软黑发。
没有预兆，空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发现自己不再置身于书房。阳光很好，金箔般洒下来，暖洋洋地烘着后背。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小院，不大，却整洁温馨。篱笆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墙角种着几株长势喜人的薄荷和罗勒，散发出清新的气息。更远处，似乎还有一小片他熟悉的薰衣草和迷迭香。
他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里，膝上摊开着一本闲书，纸页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而在不远处，罗恣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笨拙地侍弄着那些香料植物。他穿着简单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没有平日的冷硬与锋芒，只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柔和的宁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以及彼此之间，那种无需言语也能感知到的、安然共存的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流淌得缓慢而温暖。安润柯甚至能闻到阳光晒在罗恣衬衫上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她面上那些香草的淡淡芬芳。
这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属于“寻常”的安宁。没有续命香的阴影，没有香灵的纠缠，没有猜忌与伤害。只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两个人，一处小院。
他看着罗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有些蔫了的薄荷扶正，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温暖的阳光悄悄融化了一丝缝隙。
就在这时，强烈的抽离感袭来。
安润柯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他依旧伏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他下意识地看向沙发的位置——几乎是同一时刻，罗恣也从浅眠中惊醒，倏地坐直了身体。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猝然相遇。没有惊呼，没有质问，只有彼此都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交织、碰撞。
这一次，幻境留下的不是痛苦，不是情欲，而是一种……怅然若失的暖意，和与之对比过于鲜明的、现实的清冷。
罗恣的目光落在安润柯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波澜，以及一种复杂的、类似于困惑和……贪恋的情绪。他看到了，那个小院，那个阳光下的安润柯，是如此的不同。
安润柯避开了他的视线，微微垂下头，耳根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烫。幻境中的安宁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此刻面对罗恣，感到一丝无所适从。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对抗的张力，反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悸动的不安。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海浪声都仿佛清晰可闻。
罗恣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迟疑，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那不算遥远的距离，轻轻地，覆在了安润柯放在桌面、微微蜷起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人，带着常年掌控力量留下的薄茧，触感清晰而坚定。
安润柯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最终，停住了。他没有抽回手，任由那带着滚烫体温和不容忽视存在感的手掌，覆盖着自己的。
没有言语。这一个无声的触碰，比任何解释或道歉，都更能穿透心防。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又像是在笨拙地试图连接那个幻境中短暂拥有的安宁。
那一刻，苦涩与甜蜜诡异地交融。幻境的暖，映照着现实的寒，让人心生向往，又倍感酸楚。但这掌心传来的、真实的温度，却又是一份无法否认的、微弱却确实的慰藉。
第二天，安润柯起得比平时稍晚。他走出卧室时，罗恣已经不在别墅了，大概是去了集团。
他习惯性地走向临时书房，准备继续研究那些古籍。推开门，却看到罗恣常坐的那张书桌一角，随意地放着一本书。书的封面很新，与周围那些古旧的典籍格格不入——《香材入门》。
安润柯的脚步顿住了。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书页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在一些基础香材的介绍旁边，还有用钢笔写下的、略显生硬笨拙的笔记：
「檀香，镇静？需配**（后面字迹潦草，像是想写什么又划掉了）」
「沉香，价昂，区别？」
「安息香，用途？」
字迹是罗恣的，力透纸背，带着他一贯的强势，却又在这些陌生的知识面前，流露出几分捉襟见肘的窘迫。
安润柯拿着书，站在原地，心情复杂。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罗恣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书房门口，显然没料到安润柯已经在这里，并且手里正拿着那本《香材入门》。
他的表情瞬间僵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大步上前，一把从安润柯手中抽走了那本书，合上，随手塞进了一叠文件下面，动作快得几乎带风。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不敢与安润柯对视，语气是一种强装出来的、欲盖弥彰的镇定：
“随便看看。了解一下，免得……免得以后被你糊弄。”
安润柯看着他这副明显心虚又硬要撑出架势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心底那因为幻境和昨夜触碰而生出的些许波澜，似乎被这笨拙的一幕，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没有戳穿，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整理那些散落的古籍。
过了一会儿，他选取了几样常见的香材，准备制作一些日常用的线香。当他拿起一块檀香木，用小刀轻轻刮下些许粉末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寻常的讲解：
“檀香理气，但性燥，需配伍得当，佐以些微清凉之品，如薄荷，方能宁神而不助火。”
罗恣正假装专注地看着一份摊开的文件，闻言，拿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安润柯处理香材的细微声响。
又过了好一会儿，罗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依旧没有抬头，目光牢牢锁定在文件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奥秘，只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别扭的好奇：
“那次……在岛上，我受伤的时候，你给我用的安神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里面……除了檀香，还加了什么？”
安润柯刮着香粉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固执地盯着文件、耳根却似乎有些微微发红的男人。窗外阳光正好，勾勒出他冷硬侧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名为“求知”的笨拙痕迹。
安润柯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一种无声的变化，似乎正如同初春的溪流，在冰层之下，悄然开始流动。通往彼此世界的门，或许依旧沉重，但门缝里，已经透进了一丝微弱而温暖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