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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滞涩的暖意 ...

  •   铁链解开后的几天,海景别墅里的气氛,如同被投入冰水后又慢慢置于室温下的玻璃器皿,表面的坚冰消融了,但内里依旧残留着刺骨的寒意,以及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安润柯被允许在主卧和相连的起居室活动,脚踝上那圈淤痕在药膏的安抚下渐渐转为青紫,最终淡化,但某种无形的束缚似乎依旧存在。陈默出现在周围的频率明显增高,有时是送来一些必需品,有时是例行询问安润柯有无外出需求,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监视意味。安润柯对此心知肚明,只是沉默地接受。

      他的身体在药物和静养下缓慢恢复,不再有那夜惊悸的痛苦,但精神却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大部分时间,他要么靠在床头看书,要么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那片似乎永恒不变的海,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恣变得异常忙碌,集团似乎有处理不完的事务,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长时间滞留公司,而是将大量工作带回了别墅。他没有再踏入那个曾作为囚笼的书房办公,而是将文件搬到了主卧外的小客厅。

      他依旧沉默,但沉默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压迫和冷暴力的沉寂,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的滞涩。

      他会亲自端来三餐,食物依旧是精心搭配的药膳,但他不再只是沉默地放下。他会说一句“吃饭”,声音干硬,然后站在一旁,直到看到安润柯拿起筷子,才会转身离开,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开始往主卧里搬书。不是商业金融类,而是各种与香道相关的古籍、杂记,有些甚至是安润柯只在传说中听过、连苏瑾都无缘得见的罗家私藏孤本。它们被悄无声息地放在床头柜、茶几,或者安润柯触手可及的架子上,没有任何说明,像是一种无声的供奉,又像是一种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歉意。

      夜晚,罗恣会以“医生嘱咐需要观察”为由,留在主卧过夜。但他不再睡在安润柯身边,而是在靠近门口的那一侧沙发上和衣而卧。高大的身躯蜷在相对狭小的空间里,显然并不舒适,但他似乎甘之如饴。黑暗中,两人呼吸可闻,却没有任何交流,只有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共存。

      安润柯对这一切,反应平淡。他吃饭,睡觉,偶尔会翻看那些罗恣搬来的古籍,看到精妙处,眼神会有一瞬间的专注,但很快又恢复成一片沉寂的湖泊。他不拒绝,不反抗,但也谈不上接受。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停留在那个被铁链锁住、呼吸困难的夜晚,未曾完全归来。

      这天傍晚,夕阳如同打翻的橙红颜料,肆意泼洒在海天交接之处,将翻滚的浪涛也染上了温暖的金边。安润柯放下看了半晌的书,起身,慢慢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海风透过微开的缝隙,带来咸涩湿润的气息。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燃烧般壮丽的景色,清瘦的背影在落日余晖中,仿佛一道即将融化的剪影。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罗恣停在他身后,大约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同样沉默地,望着窗外那片海。

      两人之间,隔着数日的冷战、一场囚禁、一次濒危,以及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空气仿佛凝固了,又被夕阳烤得有些温热。

      许久,安润柯望着海平面上最后一道刺目的金光,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海风带来的絮语:

      “锁着我,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困惑。

      罗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喉结滚动,最终给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答案:

      “……我不知道。”

      是啊,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是绝对的控制?是续命香的稳定来源?还是……别的什么?在安润柯痛苦窒息的那一刻,所有这些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海浪不知疲倦的呜咽,穿过厚重的玻璃,模糊地传进来。

      罗恣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回安润柯身上,落在他纤细的、曾经被铁链禁锢过的脚踝上。那处的皮肤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白皙,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浅淡印记。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脚踝,还疼吗?”

      安润柯没有回答。

      他依旧望着海,仿佛没有听见。夕阳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进那片深沉的幽暗。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不断上涨的潮水。

      就在罗恣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准备放弃这徒劳的尝试时,安润柯却忽然极轻地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

      “真的……脏吗?”

      罗恣愣住了。

      脏?什么脏?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安润柯指的是什么。是指那晚幻境中的亲密?还是指他这个人本身?抑或是……别的?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清晰的答案也无法给出。他本能地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重要到关乎某些他尚未厘清的东西,但他混乱的思绪和固有的笨拙,让他无法在此刻给出一个确切的回应。

      最终,他选择了沉默。

      这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安润柯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不起涟漪,只是缓缓沉底,让那湖水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幽深。

      他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自嘲的黯然。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U大附近的咖啡店里。

      尉逢舟将一块精致的抹茶蛋糕推到许哲面前,笑容温和:“尝尝这个,听说你喜欢抹茶味。”

      许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谢谢尉学长。”他拿起小勺,小心翼翼地挖了一角,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因为担心安润柯而一直紧绷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小声补充道:“师父要是知道我偷跑出来吃甜的,该说我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抱怨,语气里却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着信赖之人时才有的细微娇嗔。

      尉逢舟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喜欢许哲这种无意识流露的依赖。他温声道:“偶尔放松一下没关系,你最近照顾师父也很辛苦。”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你师父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许哲放下小勺,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又蹙了起来:“比前几天好一些了,能下床走动了,但还是没什么精神,也不怎么说话。” 他无意识地用勺子搅动着杯子里剩余的咖啡,声音低落,“罗先生好像也很担心,每天都会回来很早,但……他们之间好像还是怪怪的。”

      “总会好起来的。”尉逢舟安慰道,语气充满理解,“你师父需要时间恢复,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说:“我表哥,就是李携锋先生,他一直很欣赏安先生的才华,听说他身体不适,也很关心。他还说,等安先生好些了,如果想换个环境散散心,他名下有个很安静的园子,很适合休养。”

      许哲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感激:“李先生人真好。我会……我会跟师父提一下的。” 他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觉得这或许是个能让师父开心起来的主意。

      尉逢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种子已经埋下,只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浇灌。李携锋的急切,安润柯的脆弱,罗恣的偏执,以及许哲这枚越来越听话的棋子……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滞涩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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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坑还在存文~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收藏、评论哦!爱你们~也爱笔下的每一个角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