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错过》原配

1、第一章 秋分将

　　秋分将至未至，九月的风提前捎来些许凉意，江畔的垂柳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戚冶下意识搓了搓手臂，触到一片凉意，风恰好拂过他的额际，撩起几缕墨色碎发，双眉如黛，勾勒出清疏温润的轮廓，眼睑下方那一点浅褐泪痣，无声点缀几段风情。

　　只是他额间凝着挥散不去的薄愁，不若往日那般含笑，那几抹风情也渐渐黯淡下去。

　　今年好像已经是第三个秋天了。

　　这一念如针猝然刺入胸口，鼻腔猛地酸涩起来，他控制不住地啜泣，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撕扯着心肺，几乎站立不住。就在双腿发软、快要跌倒的瞬间，恍惚中听见一声急唤——“小冶！”

　　不是幻觉，一只有力的手臂将他稳稳托住，随即揽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顷刻包裹上来，那人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声音低沉又温和：“怎么了，我们小冶？又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没关系的，哥哥在，哥哥会一直陪着小冶的……”

　　“……哥？”戚冶仍缓过神来，只依稀认得这是熟悉的人、是对他很好的哥哥，“哥……”

　　“我在。”方之易的嗓音从上方传来，掌心一遍又一遍地抚过他的背脊，不厌其烦地安抚，又或者说是求之不得。

　　戚冶仰起脸，泪眼朦胧中，对上一张总是带笑、眉眼间镌着几分随性的面容。

　　同时他被泪水浸透的脸，也毫无保留地落入对方的视线中。

　　方之易几乎是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将他更深地按入怀里，戚冶看不见那一瞬，对方眼中翻涌的究竟是怜惜，还是什么更深、更暗的东西。

　　怀里的人栗色双眸被泪水浸得通红，眼尾曳出一抹凄艳的绯色，湿漉的睫毛黏成细簇，随颤抖的呼吸轻轻晃动。淡色的唇被咬得微微肿胀，此刻正无助地轻启，泄出压也压不住的啜泣，本是活色生香，却让他既爱又恨。

　　——爱他在自己怀中毫无防备，又恨他哭成这般模样，是为了别人。

　　妒火无声灼烧着他的胸腔，搅得他气血翻涌、心神不宁。

　　果然啊，无论看多少次，他依旧嫉妒得发狂。

　　方之易低头贴近戚冶的后颈，深深吸入那缕熟悉的气息，仿佛要将这个人的一切都刻进骨血。他一声接一声地安慰，不知是说给戚冶，还是说给自己：“小冶，没事的，还有哥哥陪着小冶……”

　　是啊，无论如何，此刻在他身边的是自己，能抱着他、安抚他，将来能一直守着他的——也只有方之易。

　　死人，是争不过活人的。

　　戚冶无力思考他的话，只觉得疲倦如潮水般席卷他的身心，过往太过回忆如烟似得在他眼前浮过，儿时把他抱在怀里给他哼曲的母亲，可惜母亲早逝父亲再娶，继母不太喜欢他，长大后也越发明显，父亲便把他送到了别处去读高中。

　　说差，戚父会给他很多钱补偿他，说好，他又跟这个家的背景板没什么区别。

　　直到沈自寻的出现——如一阵不期而至的风，倏然闯入戚冶的世界，却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他总是笑得又欠又张扬，不由分说带着戚冶做尽一切出格的事情——逃课、抽烟、打架。

　　“有钱人家的小少爷都这般乖么？逃节课而已，怎么还真生气了……”

　　“抽个烟也能呛出眼泪啊……早知道不带你了。”

　　“一会儿找准机会就跑知道嘛，别傻站着发呆啊……”

　　可也是他，给了戚冶一个家。

　　除夕夜的那个晚上，暖光氤氲，戚冶跟沈自寻还有沈奶奶三人围着盛满热菜的方桌，他捧着碗，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沈自寻先是怔住，随即手忙脚乱把他揽进怀里顺着他的背，又为了逗他，拿着烟花棒点燃。

　　黑夜如缎，金火迸溅，一簇簇流光之中，唯有沈自寻的面部轮廓清晰如刻，眉眼鲜活，笑意盈盈直抵人心。

　　可惜造化弄人、阴差阳错——

　　过几天，就是沈自寻的第二个忌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戚冶的泣声渐止，低弱的抽噎也最终化为平稳的鼾息。

　　两人也从相拥站立变为戚冶整个人蜷在方之易怀中，而方之易则一下下地轻抚他的背，哪怕手臂早已麻木失去知觉，也未曾停下。

　　直至怀中呼吸变得绵长安稳，他才终于停手。

　　方之易垂眸注视戚冶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甜意，他伸出食指极轻地拂去那长睫上悬挂的泪珠，宛如信徒般低头珍重地吻向戚冶的额头。

　　这是他的弟弟，也是他丢了一年，终于重新夺回的宝贝。

　　当戚冶看不见的时候，方之易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便彻底褪去，阴翳之中，唯有眼底汹涌的占有欲无声滋长，深得令人心惊。

　　他脱下外套盖在戚冶身上，小心翼翼地将人横抱而起，无论还要多少年，戚冶才会彻底忘记那个人，他都会等。

　　反正，那个人已经死了。

　　念到此处，一股赢家的快意止不住地涌上心头，他低声哼起一段熟悉的调子，稳步走向远处。

　　南门外，一辆黑色轿车静候一旁。

　　方之易刚走近，便有人上前恭敬道：“方少。”

　　他未予回应，待车门拉开，他低头凝视怀中人安恬的睡颜，目光几乎病态地缠绵不去，良久，才低声自语：

　　“小冶，哥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