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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高琼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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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琼珠醒来的时候,眼前人影晃动,耳边哭叫声不断,满屋子一片凄凄哀哀的人围在她床前。
这一张张曾经熟悉至极又似乎陌生可恨的脸,在烛火油灯下摇曳晃荡,像是厉鬼索命,从地狱爬出来又要害她一回让她生不如死,尝尽世间痛苦。
“为娘的好六儿,你虽不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但是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只会哭奶的时候娘就抱在膝下将养了,娘和你爹给你金枝玉叶地养到如花似玉的及笄之年,不是让你受辱受委屈就自己做傻事的啊……”
说话的华裙妇人年近四十,因保养得当,看着依旧年轻端庄,风韵犹存,她戴着宝钏翠玉镯子的富贵手紧紧握住高琼珠的芊芊素手,哭得已是红肿的眼睛在看向床上躺着的高琼珠更是满目心疼怜爱:“六儿啊,好女儿,咱不想了好罢,好好活,娘疼你,你爹也疼你,你前段时间落了大病,你爹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嘴角起了好几个大泡,还有你上头的五个姐姐们,你大姐和二姐在夫家听说你病倒了,急得想直接从外省远城坐马车回来看你,托着人送来家里好些补品和良药,你三姐姐正在议亲,想着你的病你的身体不好,整日也愁得在娘面前落泪,亲也议不下去了宁愿黄了自己的婚事也要来守你的病,还有你四姐姐五姐姐,你瞧瞧吧六儿,为了你的病,两个人都瘦得没了人样,惦记你得紧,你全当可怜可怜咱家满屋子人,都离不开你,舍不得你啊六儿!”
说罢,华裙妇人又哭起来,旁下的侍女和她三个女儿连忙上前把她拉开高琼珠床前扶起来轻声轻语地宽慰。
桌前跟白发老大夫刚交谈完毕的高文兴皱眉拍桌:“行了,小六醒了就是好事,大夫说了人往后精细养着病就能慢慢好起来,一屋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家里老爷如此发话,夫人许氏和满屋子的女儿们连忙止哭,只是目光都落在床上病殃殃躺着似乎病太重话都说不出来的高琼珠时又都忍不住露出忧愁担心。
高琼珠看着她嫡母和她三个花朵似的姐姐们簇拥在一起看她目露担心紧张的神色眼神,心底登时冷笑不止,谁知道她们眼里的担忧紧张是为她高琼珠还是为她们自己?
前世她蠢钝愚昧,天真可笑至极,也怪多她这嫡母向来能说会道,从小在她面前各种花言巧语洗脑她让她觉得这高家一大家子里里外外都真心实意地在偏宠疼爱看重她,让她前世盲然真以为家中不分嫡庶偏颇,结果最后自己下场就不得好死!
一家子蛇蝎心肠,把她高琼珠从来都是当可恨又可蹉跎利用的外人,让他们好往权势权贵上攀附勤爬的垫脚石白骨肉罢了!
高琼珠想着这些,脑子越发冷静清醒,她躺着不说话,只当自己真的病得厉害没力气说话,暗暗思量着自己如今与前世雷同的处境。
她如今十五岁,刚过及笄没多久,但尚未议亲婚配,她又是家中看似最受宠疼的幺女,外人只当家里暂时不想把她太快许配出去嫁人,而且长幼有序,她的三姐高淼还没议亲成事嫁出去,后面还有她四姐姐高芸和五姐姐高燕也还待字闺中,轮到她自己婚配实在为时尚早,然而她不过在县城这等弹丸之地的几次官家宴会上露过几次面,美貌盛名就已远近闻名,这段时间打量着想上门提亲娶她的好人家不在少数。
前世这事在当下的年纪她并不知晓,后开东窗事发她落狱受刑,她自以为对她一向疼爱包容的好四姐高芸特意去大牢探视她,恨恨地道出了这一切,只为落井下石看她受难。
还说都是因为她生了张勾人的狐媚子,害得家里的姐妹们都难以议亲觅良夫,更别说嫁得高门了,说她是娼妓之女,难怪男人见了都念念不忘被勾去心神魂魄。
怀璧其罪?可笑,高琼珠重活一世,只想避开前世所有祸事,顺便收拾报复整个高家,最好是连根拔起,除之后快!
至于她生来就拥有的这副绝世美色,她既不引以为傲、张狂自得,但也绝不可能妄自菲薄、极尽贬低愁恼更不会想毁容自保之类的蠢法子。
重生这一世,她发誓自己不仅要活得好好的,而且就要顶着这张勾人心弦的倾世容颜好好活下去。
“都出去罢,芸儿,燕儿,扶你们母亲下去好好收整梳洗一番。”
高芸和高燕对视一眼,慢慢应声,扶着许氏领着一屋子丫鬟们出去了。
看高文兴大手一挥,遣退了屋里的人,高琼珠这才回过神,看向他,这个高胖壮、长相平平无奇的老男人,走过来,蹲在她床头,拉着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凝神看她的脸,越看越痴迷,到最后直接喃喃自语起来:“像,太像了……”
床上病中的高琼珠忍着厌恶恶心让他触碰,状似迷糊地问他:“爹爹,什么太像了?”
她话音未落,高文兴就惊醒一般猛然收回手转身要离开,走了几步到门口后又稳住身形回头看她,语气一派慈爱地叮嘱:“六儿,你刚醒,还病着,爹知道你心里苦,有怨气,爹都知道,爹会给你做主的,你什么都别想了先好好休息养病就是了。”
床上躺着的高琼珠乖顺应下,病殃殃地目送高壮胖的中年男人离开自己的闺房。
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她才收回目光,冷了神色。
前世她不懂她爹这是什么意思,说她像谁,如今忆起前世种种,她早就彻底摸清她爹是什么货色的烂人坏种了。
方才不过是透过她这张青葱嫩玉的脸想她那个传闻中容貌绝世、惊艳绝伦的早死亲娘罢了。
一想到她那早死从未见过的亲娘是被这高府上的这些魑魅魍魉给生生磋磨折腾死的,她就倍感凄凉悲愤。
想到上辈子她全身心依赖相信高家人把他们当做自己的至亲就觉得可笑可悲至极!
没关系,既然老天爷让她高琼珠又重生了,那她必然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重活机会,要把高家这些贱坏恶人统统送进十八层阿鼻地狱,一个都不会放过。
病弱之身又有割脉伤体之痛,心绪纷乱还波动起伏不断,一时间高琼珠感到阵阵头晕眼花耳鸣不断。
她立马唤人进来伺候,丫鬟进来一堆,全都小心谨慎地伺候着她,扶身的扶身,拿药的拿药,垫靠枕的垫靠枕,井然有序,轻手慢脚静语,仿佛高琼珠是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见状,高琼珠又忍不住神思恍惚了,她嘴角微不可察扯出一抹讥笑的弧度,上一世最后那好些年她过的都是贱如蝼蚁的乞丐穷苦日子,不像人样,甚至在无人认识自己的城内沿街乞讨活命一年多。
如今重回及笄之年还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生活,反而有种可笑讽刺的宁静心境。
“姑娘,可是哪里还有不舒服?要不奴婢去叫人再请大夫来给您瞧瞧?”
说话的正是她院里的管事大丫鬟春柳,也是她前世一直信任依赖的贴身侍女。
前世她一直识人不清,觉得春柳实在忠心护主,待她万分真心,谁知道人家一直存着做权贵富家姨娘奶奶的心思呢?哪怕家里往上三代数都是奴籍出身,也浇不灭她心里那点不甘人后的野心。
高琼珠听着她体已又得体舒心的低声询问,满脸真心实意的忧愁担心,于是怔愣的神情慢慢散去化成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她说:“春柳,我没事,就是方才爹爹让大夫开的药我喝了觉着苦,有些反胃,你去让人给我拿些解苦的果脯来吧。”
闻言春柳松了口气,立马吩咐旁的小丫鬟去小厨房拿果脯蜜饯,再扶着高琼珠柔弱的身子慢慢躺回床上,掖好被角,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微微叹气劝导:“姑娘,以后可万不可再做这种傻事了,可吓死奴婢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会难受得没法活了。”
面前比自己大四岁的少女面若桃花,身形高挑,玲珑有致,气质清丽明越,声音更是柔媚酥骨。
是了,这样容貌身段气质的女子,哪怕为奴为婢,又怎会甘心永世为奴不争后宅荣宠?自己前世真是蠢得没边了,居然相信这样的人会忠心陪着自己一辈子。
高琼珠笑盈盈瞧着春柳的脸,心底冷笑不止。
“好春柳,这次是我糊涂了,你就别念叨我了,方才爹娘已经说过我的不是了,你再说我便要愧疚真难受死了。”高琼珠拉着她的手说亲密无间的撒娇话卖乖。
她全然是仿着前世自己十几岁那副天真蠢昧少女姿态,让人看不出一丝不对劲。
毕竟重生之事实在奇异荒谬,不可与人说,她如今又不蠢,自然不敢让人知道自己与往日平常有异常不同变化大。
既然要报仇雪恨,以她如今的处境,必然是只能徐徐图之、步步为营、精心谋划才能成功。
“呸呸呸,刚醒好端端的姑娘又说什么死不死的?没的让我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下人害怕。”春柳佯装生气了,蹙眉看她,眼底都是担心,又受用地纵着她贴近自己拉着自己手撒娇。
高琼珠叹气撇开眉眼不说话,她生得极美,又是及笄之年的豆蔻年华,容颜更是娇嫩似花苞朵儿,不着粉黛素净着张脸一副病歪歪的惨白颜色也依旧是美得令人心惊又心疼。
如此模样在旁人眼里只会当她心神受损厉害,病得不轻,忧思过重,积郁成疾。
果然满屋子丫鬟都忍不住心疼怜悯她的遭遇,甚至有人暗暗垂泪恨不能为她分忧。
春柳却慢慢看着着这张脸渐渐出了神,暗暗咬后牙槽,忍不住指甲掐红了自己掌心,她可以发誓,整个高家,不,是整个旬邑县都找不出一个能比她家六姑娘更美更出挑的美人了。
也许,翻遍整个同扬州府都找不出第二个像她家六姑娘这样的绝色美人儿了,春柳面上柔柔笑着安抚着高琼珠说话,思绪却飘到别处,心底一片漾动的阴寒幽冷。
她这样的奴婢之身守着六姑娘这样的琼珠美玉,即便得六姑娘青睐赏识重用,又能有什么出头之日呢?还不是一辈子的奴才命而已。
思及,春柳忍不住有些走神失态,心里也有些许的烦躁不耐。
高琼珠瞧见她神色微变,一目了然她此刻在想什么,兀自勾了勾唇不说话,假装没看见。
毕竟她自己也很好奇,上一世的春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彻底背叛她以及什么时候开始利用她踩着她上位权贵后宅姨娘的位置不停往上爬的。
这一世,她终于可以好好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