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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唤声哥哥 “小野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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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锦宁在长公主府度过半月有余,每日除了学习礼仪,便是跟着长公主读书习字。那支父亲留下的木簪,她始终贴身携带,成为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这日清晨,春桃为她梳妆时,嘴角噙着神秘的笑:“郡主今日可要好好打扮,殿下要带您去见小侯爷呢。”
“小侯爷?”常锦宁手中的木簪一顿。
“就是殿下的亲生儿子,左珩舟小侯爷。”春桃压低声音,“年方十七,去年刚被陛下封为昭武校尉,在禁军中任职。因着老侯爷早逝,府里都称他小侯爷。”
常锦宁心头微动。她入府多日,竟不知长公主还有个儿子。难怪那些嬷嬷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微妙——一个凭空冒出的义女,如何比得上亲生骨肉?
“他……知道我吗?”常锦宁轻声问。
春桃的笑僵了僵:“小侯爷前些日子在军营轮值,昨夜才回府。”她犹豫片刻,“郡主待会见着小侯爷,且多担待些。小侯爷性子……有些冷。”
常锦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故意挑了件最素净的衣裙。春桃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
长公主在花厅等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发间金凤步摇熠熠生辉,比平日更显华贵。
“宁儿来了。”长公主笑着招手,“今日带你去见珩舟。他性子倔,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常锦宁注意到长公主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在哪?”常锦宁直截了当地问。
“练武场。”长公主起身,“这个时辰,他该在习箭。”
长公主府的练武场比将军府的还要大。常锦宁跟在长公主身后,远远就听见箭矢破空的嗖嗖声。场中央,一个身着墨蓝色劲装的少年正挽弓搭箭,身姿如松。
“珩舟。”长公主唤道。
少年恍若未闻,弓弦一振,箭如流星,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珩舟!”长公主声音提高了几分。
少年这才转身。常锦宁终于看清他的模样——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与长公主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凌厉。他的目光扫过母亲,落在常锦宁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母亲。”他草草行了一礼,声音清冷,“这位就是您新收的义女?”
长公主眉头微蹙:“这是常将军的女儿常锦宁,陛下亲封的宁安郡主。宁儿,这是犬子左珩舟。”
常锦宁刚要行礼,左珩舟却已转身,再次搭箭上弦:“母亲知道我不喜见生人。”
长公主面色一沉:“珩舟!”
箭离弦而出,又是正中红心。
常锦宁胸中腾起一股无名火。她突然大步走向箭架,抄起一张弓,抽箭搭弦。弓是军用的硬弓,她拉得吃力,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勉强扎在靶子边缘。
左珩舟终于正眼看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将军之女,就这点本事?”
“珩舟!”长公主厉声喝止。
常锦宁却不恼,反而昂起头:“我父亲说过,射箭如做人,心正箭自直。小侯爷箭术虽精,却连基本礼数都不懂,可见心术不正。”
场中霎时寂静。左珩舟眯起眼,缓缓走近。他比常锦宁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的目光带着压迫感:“好一张利嘴。”
长公主急忙插到两人中间:“珩舟,宁儿初来乍到,你多关照些。”
“关照?”左珩舟冷笑,“母亲突然带个外人回府,认作义女,可曾想过我的感受?父亲去世才三年,您就——”
“住口!”长公主面色煞白,“你父亲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左珩舟下颌紧绷,最终只是冷冷扫了常锦宁一眼,转身离去。
回廊中,长公主脚步匆匆,常锦宁小跑才能跟上。
“殿下……”她小声唤道。
长公主猛地停步,深吸一口气才转身:“宁儿,珩舟他……自幼没了父亲,性子孤僻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常锦宁盯着自己的鞋尖:“他讨厌我。”
“他只是不习惯。”长公主轻抚她的发,“慢慢会好的。”
午后,常锦宁独自在花园闲逛。府中仆役见她过来,纷纷行礼避让,眼中却藏着探究。她知道,自己这个“郡主”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假山后传来棋子落盘的轻响。常锦宁循声望去,只见左珩舟独自坐在石桌前对弈。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俊逸的侧脸轮廓。此刻的他没了晨间的锋芒,倒显出几分少年气。
常锦宁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这里不欢迎你。”左珩舟头也不抬地说。
常锦宁站在桌边,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我父亲也爱下棋。”
左珩舟执棋的手顿了顿:“常将军是国之栋梁,我敬重他。但你……”他抬眼,眸中冷意森然,“不过是个攀附权贵的孤女。”
常锦宁胸口如遭重击。她猛地伸手拂过棋盘,棋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左珩舟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小野猫亮爪子了?”
“我不是猫!”常锦宁气得声音发颤,“更不是攀附权贵之人!若非陛下旨意,我宁愿留在将军府!”
“是吗?”左珩舟俯身,逼近她的脸,“那你为何甘愿被驯化成金丝笼里的雀鸟?将军的女儿,不该驰骋沙场吗?”
常锦宁一怔,随即反唇相讥:“小侯爷又为何躲在府中射靶子,不去边疆建功立业?”
左珩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伶牙俐齿。”他弯腰拾起一枚棋子,“等以后我登上将军的职位,我会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建功立业’。”
常锦宁不甘示弱:“那我倒要看看,小侯爷的箭术在真正的战场上能发挥几成!”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着,谁都不肯先退让。最终是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僵局。
“郡主原来在这儿。”春桃匆匆走来,“殿下找您呢。”
常锦宁最后瞪了左珩舟一眼,转身离去。她能感觉到,那道冷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如芒在背。
晚膳时,长公主特意安排两人同席。左珩舟面无表情地吃着面前的菜肴,对常锦宁视若无睹。
“珩舟,”长公主试图缓和气氛,“宁儿刚学了《孙子兵法》,你们可以交流一二。”
左珩舟放下筷子:“女子学兵法有何用?”
“女子为何不能学?”常锦宁忍不住反驳,“平阳公主还领兵打仗呢!”
“你也配与平阳公主相提并论?”左珩舟冷笑。
“珩舟!”长公主拍案而起,“向宁儿道歉!”
左珩舟站起身,冷冷道:“我吃饱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长公主颓然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宁儿,你别……”
“殿下不必为难。”常锦宁轻声道,“我不会与小侯爷一般见识。”
她低头扒饭,却味同嚼蜡。左珩舟的话像刀子般扎在她心上——“攀附权贵的孤女”、“被驯化的雀鸟”。最可恨的是,她竟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回到房中,常锦宁从怀中取出木簪。月光下,簪头的梅花纹路清晰可见。父亲曾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她握紧木簪,暗下决心:绝不做笼中雀,总有一天要让左珩舟刮目相看。
常锦宁握着木簪在窗边静立良久。月光淌过她紧抿的唇角,左珩舟那双讥诮的眼睛仿佛仍在眼前。刮目相看——说得轻巧,可她一个孤女,在这深宅大院里能凭什么让他正眼相看?
她无意识地将木簪转了一圈。指尖抚过簪身粗糙的刻痕时,突然顿住。
练箭。
白日里他挽弓的姿态倏然撞入脑海——绷紧的肩线,稳定的手指,箭离弦时那道破空的锐响。他看她那箭时嘴角的弧度又浮现在眼前,刺得人眼眶发酸。
那是她父亲教的箭。父亲说过,箭矢不说谎。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若说有什么能让那个眼高于顶的小侯爷稍稍侧目,恐怕也只有这个了。他既以箭术自傲,她便偏要在箭道上挣一分尊重。
可这箭……该找谁学?
公主府的侍卫?不行。若让左珩舟知道她偷偷找人学箭,只怕更坐实了“攀附”和“刻意”。那些贵女们?她们指间恐怕只有绣花针的重量。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直到左珩舟那张冷峻的脸又一次浮现。他拂袖而去时墨蓝衣袂翻卷的样子,他立在靶场中央如孤松般的身影……
常锦宁忽然吸了口气。
怎么没想到——左珩舟本人?
这念头荒诞得让她自己都想笑。那个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耐烦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教她?
……但若他肯呢?
若他肯,岂不是最好?既能习得真本事,又能……
常锦宁的手指无意识掐进了掌心。她想起午后花园里他拾起棋子时修长的手指,想起他说“建功立业”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他虽言语刻薄,却并未真正阻拦她碰弓,甚至在她提及沙场时,眼里有过极短暂的讶异。
或许……他并非全然不屑一顾?
夜色渐深,常锦宁却觉得心头某处越来越亮。她将木簪仔细簪回发间,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唯有左珩舟。唯有他。
可怎么才能让他点头?
硬碰硬肯定不行,白日里已经试过了。哭诉哀求?她立即摇头——决不能让他再看低一分。
那就只剩下……讨好。
这词滚过舌尖,带起一阵涩意。她常锦宁何曾需要讨好什么人?可转念一想,父亲说过,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争。若暂时低头能换得张弓的机会,又算得了什么?
她开始细细琢磨:左珩舟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能让他稍微缓和一下眉头?他虽不待见她,但若她能——
窗外忽然传来更梆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常锦宁蓦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真的在认真谋划如何讨好左珩舟。她脸上有些发烫,心底却有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悄然蔓延开。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明日……总要试试才知道。
次日清晨,常锦宁站在铜镜前,第三次调整发髻上的珠花。镜中的少女一袭鹅黄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既不显寒酸也不过分华丽——这是她精心计算的结果。
常锦宁站在左珩舟的院门外,深吸一口气。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绣花鞋,她却浑然不觉。手中食盒里装着刚出炉的桂花糕,甜香透过缝隙飘散在空气中。
“郡主,真要进去吗?”春桃不安地绞着手指,“小侯爷晨起时脾气最差,上次厨娘送早膳迟了,被他骂得哭了一整天。”
常锦宁咬了咬下唇:“你在这等着。”说完,抬手叩响了院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这次加重了力道。
“谁?”里面传来冷冽的声音。
常锦宁心跳加速,却故意提高了嗓音:“哥哥,是我,宁儿。”
门内一片死寂。常锦宁几乎能想象左珩舟此刻皱眉的样子。她数到十,正准备再喊一声,院门却猛地被拉开。
左珩舟一身墨色劲装立在门口,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刚练完剑。他眉头紧锁,目光如刀:“你叫我什么?”
“哥哥呀。”常锦宁扬起笑脸,举起食盒,“我亲手做的桂花糕,送来给你尝尝。”
左珩舟的目光在食盒和她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个玩笑。常锦宁保持着笑容,脸颊都僵了。
“进来。”他终于侧身让开一条路。
常锦宁小步跟上,心中暗喜。这是她住进长公主府一个月来,第一次踏入左珩舟的院子。院内陈设简洁,一角摆着兵器架,另一角是石桌石凳,中央一棵老梅树亭亭如盖。
左珩舟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她放下午膳。常锦宁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桂花糕的甜香顿时弥漫开来。
“你做的?”左珩舟挑眉。
“嗯。”常锦宁点头,“跟厨房的刘嬷嬷学的。”她没说这是她失败五次后的成果,手指上还有烫伤的痕迹。
左珩舟拿起一块,端详片刻才放入口中。常锦宁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太甜。”他评价道,却又拿起了第二块。
常锦宁眼睛一亮:“那我下次少放点糖。”
“没有下次。”左珩舟冷冷道,“还有,不许叫我哥哥。”
常锦宁笑着应了,心中却想:既然你讨厌,我偏要叫。
左珩舟放下糕点,“没事就出去。”
常锦宁却不挪步:“哥哥今日要去军营吗?我能跟去看看吗?”
“不行。”
“那哥哥教我射箭好不好?上次看你射得那么好……”
左珩舟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常锦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常锦宁仰起脸,眼中闪着无辜的光:“我想和哥哥好好相处呀。”
两人对视片刻,左珩舟先移开了目光:“随你。”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子,留下常锦宁一人在院中。
她却不恼,反而嘴角微翘。比起之前的冷言冷语,“随你”已经是巨大进步了。
接下来的日子,常锦宁开始了她的“讨好左珩舟”计划。每日清晨送点心,午间“偶遇”于回廊,傍晚在书房“请教”兵法。她坚持不懈地叫着“哥哥”,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府中下人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甚至有人打赌小侯爷什么时候会被攻陷。
“郡主今日又去送点心了?”春桃边梳头边问。
常锦宁对着铜镜整理衣襟:“嗯,今天做的是荷花酥。”
“小侯爷最近对郡主态度好了不少呢。”春桃笑道,“昨儿个还看见他主动跟郡主说话。”
常锦宁抿嘴一笑。确实,左珩舟虽然依旧冷着脸,但不再赶她走了,有时甚至会回答她的问题。不过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既然无法改变处境,那就让这处境变得舒适些。而讨好长公主的亲生儿子,无疑是最佳选择。
这日午后,常锦宁抱着几本兵书来到左珩舟的书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发现左珩舟正伏案疾书,连她进来都没抬头。
“哥哥。”她轻声唤道。
左珩舟笔尖一顿:“自己找地方坐。”
常锦宁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旁,假装找书,实则偷瞄他写的内容。似乎是给军营的指令,字迹遒劲有力,如他本人一般锋芒毕露。
“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左珩舟头也不抬地说。
常锦宁红了脸,赶紧抽了本书坐到窗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她心不在焉地翻着,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左珩舟那边飘。
他今日穿了件靛青色长袍,衬得肤色如玉。眉头微蹙的样子格外好看,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常锦宁突然想起府中丫鬟们的闲谈——“小侯爷那样的相貌,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看够了没有?”左珩舟突然问。
常锦宁慌忙低头,耳根发烫:“我、我在看书……”
左珩舟轻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室内只剩下翻页声和写字声。不知过了多久,常锦宁的眼皮开始发沉。昨夜她偷偷练字到三更,此刻暖阳一照,困意便涌了上来。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将军府,父亲在院中教她射箭。忽然场景一变,父亲的身影变成了左珩舟,他握着她的手拉开弓弦……
“醒醒。”
常锦宁猛地睁眼,发现身上盖了件墨色外袍,上面还残留着清冷的松木香。左珩舟站在她面前,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我睡着了?”她慌忙坐直,外袍滑落在地。
左珩舟弯腰拾起:“回你房里睡。”
常锦宁这才发现窗外已是黄昏。她居然在左珩舟书房睡了一下午!而他不仅没赶她走,还给她披了衣服……
“谢谢哥哥。”她软声道,故意拖长了尾音。
左珩舟皱眉:“别那么叫。”
“那叫什么?”常锦宁歪着头,“珩舟哥哥?舟哥哥?还是……”
“闭嘴。”左珩舟耳尖微红,“就叫左珩舟。”
常锦宁偷笑,乖乖点头:“好的,左珩舟。”她站起身,突然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左珩舟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没事,腿麻了。”常锦宁借势靠在他肩上,嗅到一丝清冽的气息,“左珩舟,你身上真好闻。”
左珩舟像被烫到一般松开手,常锦宁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桌子。
“不知羞。”他冷声道,却别过脸不看她。
常锦宁笑嘻嘻地整理好衣裙:“明日我还来读书,可以吗?”
“随你。”
这就是同意了。常锦宁站在门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摸了摸衣襟内的木簪,轻声道:“父亲,我好像找到在这里生存的方法了。”
她的计划进行得比预期还要顺利。左珩舟虽然表面冷淡,但细节处透出的关怀逃不过她的眼睛。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她在这府中的地位就能稳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