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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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独自坐在河边，华贵的锦衣已经换成了粗布蓝衣，头上的金冠也已经取下。他怔怔望着墨色涟漪的水面，脑海中又浮现刚刚包惜弱要他跪在杨铁心面前喊爹的场景。
跪是跪了，可是那声“爹”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
他十八年来杳无音信，而这一出现，就毁了杨康全部的生活。
而这个男人，偏偏又是自己的亲爹，那个爱了自己十八年将自己视若珍宝的父王，居然是当年害的他们一家离散的罪魁祸首。
可是……杨康没法恨他。
十八年对娘来说可能只是一场不想回忆的噩梦，但是对于杨康来说，却是迄今为止人生的全部。
突然有一天，这一切都乱了套。
他才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宋人，还是杨家将的后人，就应该立即和金人划清界限势不两立，应该抱着杨铁心的腿痛哭流涕发誓以后会做杨家的好子孙。可是突然出现的杨铁心对他而言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有完颜洪烈这些年渗入骨髓的疼爱是真真切切的。
他出府，完完全全是为了娘。
“康弟！”憨憨的呼唤打断了杨康的思绪，只见郭靖从身后笑呵呵地跑过来，“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心情不好吗？大哥来开导开导你。”
“你别过来！”杨康没好气地，“我好得很，你别管我。”
谁知郭靖直接坐下来：“那大哥陪你坐一会。”完了也不管杨康一脸怒意，自顾自说道，“我娘从小就告诉我说，让我一直保护康弟疼爱康弟，虽然大哥我也知道我很笨，处处都不如你，但是大哥正在学着变聪明！以后大哥都会护着你的！”
这郭靖自从得知了杨康就是他义弟之后，异常开心，只想变着花样地对杨康好。杨康是小王爷的时候他还对他有点芥蒂，现如今是完全都不在意了，只觉得康弟什么都是好的。
杨康只觉得郭靖不胜其烦，每天嗡嗡嗡地飞来飞去，怒道：“你别烦我行不行！”
“康弟你真好看。”郭靖呆呆地看着杨康，只见月光下杨康肤色白皙细致，大眼睛里面盛着璀璨星光，想着想着不由脱口而出，“你比我认识的所有女孩儿都好看，比你身边那个欧阳克也好看！”
“你胡说什么！”杨康本恼郭靖像夸奖个女孩儿似的说自己好看，未料到他后面提到欧阳克，不禁愣了一愣。
出府一日，不知道他怎样了？
昨晚临别前他的目光……根本难辨他究竟是何心思。他会不会在意自己，会不会出来找自己？又或者……自己在与不在，他根本毫不在意？
想起那染着桃花清风的眸子，心里就一阵纠紧的涩意。
本来，他跟自己离得多近！近到像那天晚上，呼吸咫尺，近到只要稍稍低头，就能一亲芳泽。
可是如今……即使同在燕京城里，那赵王府内的一隅，也已经是遥远到无法跨越的距离。
眼看着杨康突然愁绪满脸，郭靖不明所以，关心道：“康弟，你怎么了？”伸手就要搭上杨康肩膀。
“你别碰我！！”杨康用力打掉郭靖的手，站起身来朝着树林深处走去，想到郭靖可能会跟来，又回头强调，“你别跟来！！”
郭靖在原地揉揉被打红的手，万分委屈。
看见郭靖兴冲冲地跑走，郁郁寡欢地回来，黄蓉撇撇嘴：“怎么样，碰了钉子不是？”
郭靖闷闷地坐下来：“我到底是哪里惹康弟不高兴了呢……”
又是康弟！真是魔怔了！！黄蓉没好气地递过一杯核桃汁：“喝吧！”
“蓉儿，你可不可以教教我，怎么能像你那样善解人意又温柔？这样也许康弟就能接受我了……”
黄蓉只觉得冷汗都下来了：“这个……这个只有女孩子用才管用！男孩用了很奇怪的！”
“那你可不可以对康弟这样？”
“我才不要嘞！！！”黄蓉炸毛了，开什么玩笑，郭靖你真是个超级大笨蛋，你当我对谁都能这么好啊！！
郭靖不解：“为什么？”
……居然还问为什么？黄蓉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托腮闷声道：“你不用操心了，穆姐姐会对杨康这么好的，你放心吧。”
“为什么穆姑娘可以蓉儿你不可以啊？”充分发挥好奇宝宝精神，打破沙锅问到底。
“因为穆姐姐喜欢杨康嘛！！你真笨，这都看不出来。”黄蓉想，这个郭靖要是有那个风骚男人一半知情趣就好了，喜欢笨郭靖，真是件劳心劳力的事。
“可是我看穆姑娘对康弟很冷冰冰不喜欢的样子……”
“笨！就是因为喜欢才会闹那样的别扭的，你哪里懂女人心！”
“哦……”郭靖点点头，黄蓉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刚松了一口气，就听郭靖又说道，“那我也很喜欢康弟嘛！我们出生前就定好了我是大哥要守护他一辈子！”
“……”黄蓉气结，索性站起来跑走不理郭靖了。
穿过回廊，就见完颜洪烈独自一人坐在包惜弱的小院中愣愣望着一地月光。
十八年的情分，于包惜弱而言，到底也抵不过已经消失在她生命中这么久的一个男人吗？
该说她太痴情还是太薄情？
欧阳克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就是交付真心的下场，完颜洪烈掏心掏肺地爱了包惜弱和完颜康十八年，最终依然落得个孤独如斯的结局。他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然而对方压根没把他当一回事。
真心与情爱几字，果然都是碰不得的。
负手走到完颜洪烈面前，欧阳克微微躬身：“王爷果然是真心疼惜王妃和小王爷。”
完颜洪烈形容憔悴，看了一眼欧阳克：“是你。”
“王爷想要王妃和小王爷回来吗？”欧阳克眸色潋滟，嘴角挂着习惯性的笑意，“在下倒是有个小小的建议。”
完颜洪烈悚然一惊，尔后冷笑一声：“你倒是聪明得很，善于揣度别人心思，可是在我这王府，太聪明了不是一件好事。”
“王爷，在下这点小聪明不足挂齿。”欧阳克笑意依旧，神色却凛然，“在下虽是为王爷应征天下英雄而来，却并非王府下人，更与大金没有半点关系。”潜台词就是我愿意为你办事自有我的道理，你若是妄图支配我那是万万不能的。
“你进王府有何目的？”虽然不爽，但是不得不承认欧阳克说的没错，他远居西域白驼山，坐拥鼎盛财富和绝世武功，更是当世四大高手之一西毒欧阳锋唯一宠爱的侄儿，若是他不想，实在没有任何人能勉强他半分。
“在下不过是想借助王爷遍布全国的兵力人脉，替在下找一样东西。”欧阳克浅笑晏晏，“作为等价交换，在下愿意助王爷一臂之力。”
“你有把握让惜弱和康儿回来？”
“对于王妃，在下只有五成把握，而小王爷……”欧阳克目光一凝，“在下有十成十把握他一定会回来。”
哪怕只有康儿回来也是好的，经此一事，完颜洪烈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疼爱这个儿子，便沉声道：“好，本王答应你的条件，你要本王帮你找什么？”
“不急，待得小王爷回来了，再与王爷讨论此事。”欧阳克微微躬身，“如此，在下就先告退了。”
完颜洪烈看着欧阳克的背影走得渐渐看不见了，面色一沉。
出府已经三日，燕京城里竟无半丝风声，一切平静一如以往，杨康简直要怀疑完颜洪烈是不是把他和娘都忘了。
这几日和郭靖几人一起吃饭的气氛尴尬得很诡异，不说粗茶淡饭着实苦了他娇气挑剔的胃，仅仅是杨铁心每每看着他食不下咽的样子和包惜弱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穆念慈莫名其妙带刺地一声“康哥”，就统统都让杨康觉得毫无食欲。
而黄蓉还要火上浇油地讽刺他：“不劳动的人居然还挑剔！有本事不要吃呀！”
这时候郭靖就会阻拦：“蓉儿你不要这样对康弟，他还没有适应呢！”
杨康很是莫名其妙，因为每当郭靖维护自己一点，似乎黄蓉就更看自己不顺眼一分。不过反正他看黄蓉也万分地不顺眼——因为欧阳克似乎有点喜欢这个牙尖嘴利的黄毛丫头！
思及此杨康就暗暗磨牙，黄蓉哪里好？又没有漂亮得天仙一样还一肚子坏水！
晃晃手里的酒瓶，杨康迷糊糊地喊道：“拿酒来！没酒了！！”
“康弟你别喝了！你喝得太多了！”伸过来一只手将他手里的酒瓶拿走。
杨康瞪着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并不是想象中那袭宁静的纯白，失望起来：“你来干什么？你不要管我。”
“康弟。”郭靖有些心疼地扶住杨康浮软的身子，“回去吧，杨大叔和杨大婶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谁要回去？杨大叔那是谁？我是大金国的小王爷……我要回王府！！”酒气上涌，顿时什么话都嚷了出来，“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出现……我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康弟你喝醉了！你是杨康，不是金人。”眼看因为杨康的话周围已经有很不友好的视线射过来，郭靖赶紧强调道，“跟我回去吧。”
“我不是金人？不是金人？……我不是金人……我不是宋人……我是杨康……我是完颜康……”杨康迷糊糊地笑笑，脸色微红，“我是小王爷，还不快给小王上酒！”
郭靖还待再劝，就听旁边有人喝道：“原来是金狗，纳命来！！”一道掌风已经近在咫尺。
慌忙把杨康往旁边一推，郭靖硬生生接住那一掌：“你是谁！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就伤人！！”
那人头发蓬乱，眼神浑浊，哼一声道：“我是谁不重要，关键是我见了金狗就杀！我看你不像金人，你躲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了。”
杨康被推倒在地，又受到部分掌风波及，顿时酒醒了一半。
“你要杀的是我弟弟！而且他是宋人！你不要血口喷人！”郭靖硬拼着抵抗那人的攻势，可是他武功也着实普通，没一会嘴角已然有血淌下。
那人冷哼一声，绕过郭靖，举着手中拐杖直直朝着杨康打去，杨康本就喝得迷迷糊糊，现在猛的被一吓，更是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拐杖夹着风声靠近——
“唔！！”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杨康定睛一看，居然是郭靖用身体做盾挡在了自己的前面。
“你……你找死吗？”那人也难免震惊，后退了两步。
“……咳咳！！我说了……他……他是我弟弟……”郭靖吐出一口血，依然固执地挡在杨康前面，“我不能让别人伤害他！”
“罢了，今日我便不杀他。”那人斜睨杨康一眼，道，“以后若是他还敢来宋人的地盘上撒野，自是有义士教训他！金狗都该死！呸！”往旁边啐了一口，便回头扬长而去了。
杨康怔怔望着，他从来没有想到，宋人恨大金恨到这样的程度。
他一向张扬跋扈，眼高于顶，觉得身为大金的小王爷是这世上最好的事情，从来也没有想到更没有遇到过这般人人喊打的情况。
大概……是完颜洪烈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身体里流淌着的是抗辽英雄杨家将的血液，灵魂中却浸染着大金的风沙铁马，当朝宋氏无能，而大金如日中天，蓄势待发。
若他是真的完颜后人，自是毫不犹豫协助父王踏平宋氏江山，扩他大金版图。
可惜……他是个在金人身边生活了十八年的宋人。
命运……是多讽刺的一件事情？
杨康回过神来，看到郭靖还捂着胸口在咳嗽，想到他毕竟是为了救自己才伤成这样，便将他扶了起来，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住处走去。
郭靖很感动：“康弟，你真好，谢谢你。”
“……”杨康实在搞不懂郭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怎么不想想，要不是因为自己，他能伤成这样？居然还反过来谢自己……杨康闷闷地道，“你干嘛不要命地挡在我前面，真被杀了怎么办。”
“我们是兄弟嘛！我是你大哥，我当然要保护你啊。”郭靖啐出一口淤血，笑道，“而且我答应了娘，会爱护你一辈子的。”
兄弟……
杨康愣了一愣。
就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承诺，可以甘愿豁出性命去保护的那个人，就是兄弟吗？
可是在杨康作为完颜康的十八年里，耳濡目染的宫廷之间，兄弟永远是勾心斗角互相算计伤害的代名词。
现在这个傻呆呆的憨厚少年，拼了性命也要挡在他前面，就因为他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是弟弟应该受保护。
杨康没有再吭声，只是把郭靖下滑的身子扶稳当，两个人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隐没在茫茫夜幕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