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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牢笼 庭院悠悠, ...

  •   庭院悠悠,梨花白如山间清雪,一瓣接两瓣悠闲而雅静地坠入池心,点开圈圈涟漪。风吹枝桠动,再催新叶鸣,玉碎飘摇无数,簌簌声下泉泠。
      沈家别墅四处都种了上等的白梨树,在梨花盛放的四月像是被下了蛊,空气中都浮着一层独属初春的朦胧的白,勾出些许不知何意味的情调。
      前庭花园的中央喷泉绵绵不绝地向外循环喷水,接近透明的顺滑的波流在阳光下投射出霓虹般的华彩,像梦中林间的小型瀑布。
      宁静的午后,喷泉的水流声格外明显。
      沈心慢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的长椅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没过多久又靠在椅背上连连打了几个哈欠。
      她在等江家——母亲的娘家,不过实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母亲家族关系盘根错节,沈心慢的外公外婆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离异再组,而今天来的这个女人是母亲异父异母的继妹,名分上的牵扯罢了。
      哦,他还带了个男人,或者说男孩。她的儿子,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有趣的是,女人的老公,男孩的父亲,似乎无人知晓是谁,亦或是从未出面。
      真可怜啊。
      沈心慢想,大概也是走投无路了,他们才从北宁——一个遥远的北方城市千里迢迢跑来南方的苏堤城投靠沈家吧。毕竟,从母亲电话里平淡的语气来看,两人似乎没什么情分。
      但沈心慢尽力以女人的角度去共情另一个女人,总归和母亲无仇无怨,那么多一点照顾也是无妨的。
      梁姨由远及近的的脚步声打散了沈心慢的思绪。
      “小姐,江家的人到了。”
      些许是坐久了,沈心慢有些失神地、慢悠悠地起身,“嗯,父亲母亲呢?”
      “先生和夫人还在公司开会呢。”
      看来他们压根没打算为这远亲费心呢。
      沈心慢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真是意料之中。
      “小姐,先生太太既然都不……”梁姨话里带着劝阻。
      “今天太阳大,别让人在门口干站着,”沈心慢轻声打断,语气却不容置疑,“让高叔领他们进来吧。”
      说完,沈心慢示意梁姨进去收拾房间,自己则穿过前院偌大的花园,朝大门处走去。
      沈心慢走得很慢,才到一半,就看见高叔领着两个人影走来。
      左边是一位极其消瘦的女人,头发被随意而紧实地挽在脑后,一件不算崭新的旧式淡紫色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看不出品牌的平底休闲鞋。
      “把最好吃的放在最后,把最期待的放在最末,这种心理叫做延迟满足。”沈心慢在心里默默想着。而她,则很会借此提高自我体验的峰值——在仔细无误地打量完女人后,她的目光才不紧不慢地移向右边的人。
      同样不算崭新的白衬衫,似乎有些掉色的浅色牛仔裤。以及,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处的,在阳光的冲击下格外耀眼的,白皙的肌肤。
      两人带的行李很少,只有男孩手里提了一个约莫26寸的铁皮行李箱。
      远观得来的信息量仅仅如此,沈心慢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想尽快走近,以看清来人的面目。是的,她的步伐在不自觉加快。
      终于,双方同时停下了脚步,高叔向她伸手示意,朝来人介绍起沈家的一切,包括她这位不大过问沈家家事的、商界独立自主的新秀、沈家独一无二的大小姐。
      可沈心慢像耳鸣了一般,无所谓顾及其他,只将目光直直地放在他的身上。
      只是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要低垂着头颅。
      “沈小姐,你好。我是江照晴,算是……你母亲的妹妹。”
      “江姨妈,欢迎来到沈家。”
      女人一愣,迟疑一会又尴尬地开口:“叫我江阿姨就好,你母亲应该……不愿意认我的。”
      “认不认的又有什么所谓,沈家很欢迎你。”
      大概是听出了沈心慢话里的刻意安慰,男孩终于抬起了头,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
      他高了沈心慢近一个头,额前的碎发在春日和煦的微风下不断来回斜扫眉骨,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清澈懵懂地看着她。鼻梁高挺,细看有一滴汗珠浮在鼻尖,旁边还缀有一颗黑色的小痣。薄唇微抿,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话。
      或许寄人篱下,是一件随时可能丢掉自尊,无法完全心安理得做到不卑不亢的事吧。
      不知道如果靠近他的脸庞,轻轻一吹他额前的碎发,他会不会感到微微的痒意,却又碍于人前,只能隐忍地皱皱眉?
      沈心慢终于将目光转向江照晴,“江阿姨,这是您儿子?”
      “是,他叫江善寻。阿寻,快叫沈姐姐好。”
      江善寻。
      沈心慢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最终确定了他的身份。
      沈心慢再次望向江善寻,果然,和记忆中的脸模糊却大致重合。
      七年前,沈心慢也像今天一样听闻母亲娘家要来人,不过那时江家所有人都来了。在两家热闹聚集之际,沈心慢只觉倍感无聊,拿了几块宴桌上摆盘精致的小蛋糕,就悄悄溜到前院的花园发呆。
      也是初春的四月,梨花纯白色的花瓣毫无章法地四处纷飞,中央喷泉的水流声怎么也冲不尽心中烦躁的心绪。沈心慢本想闭眼安神,但如今天这样的一张至纯的、柔和的、透着些许澄澈与小心翼翼的脸,突然映在她的瞳孔里。
      她一下就觉得这场聚会不无聊了。
      毕竟漂亮的小孩,谁不喜欢呢。
      对视间,那样干净的眼神,是沈心慢从未见过的,尤其是他眼底始终不变的一抹……坚韧。这是沈心慢最感兴趣,或者说最喜欢的,像被风一吹就散的梨花花瓣,纯净如雪的外貌,但其边缘却有一处被时间腐蚀却依旧生长的泛黄萎缩的花尖。
      “姐姐,我可以吃吗?”
      十岁的江善寻指着一旁沈心慢一丝未动的糕点,礼貌、小心又大胆地问着。
      “大厅那么多吃的,怎么不去拿?”
      “那里人太多,我不敢去。”他回答得很干脆。
      其实当时的沈心慢是有些失望的,因为她更想看见小孩扭扭捏捏的模样。
      “好吧,给你。”
      江善寻还未完全接过沈心慢递过去的糕点,就被三五个突然冲出来的同龄小孩包围。
      “就是他!”其中一个小孩生气又稚嫩的指着江善寻,示意其他人将他踢趴在地上。
      人多力量大,江善寻无可奈何地被强制性身体着地,毫无尊严地趴在众人脚下。
      真狼狈。
      沈心慢目光扫向那几个小孩,高高壮壮,和江善寻又白又瘦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母亲,没有养好他么。
      思绪间,见江善寻微微抬头,艰难地仰视着她。
      只一瞬,沈心慢就如愿看见了他眼里的不堪。
      在向我求助吗?
      好像的确应该帮帮他。
      但是当脑海里又闪过第一次对视他眼里的那抹坚韧时,沈心慢迟疑了。
      她想取证,取证她的识人能力是不是如她以为的那样好。
      为首的小孩抡起了拳头,在下手之前转头看向审视这一切的沈心慢,语气幼稚傲慢:“沈姐姐,你不会多管闲事告家长吧?”
      沈心慢故作温柔地笑笑,“你们随意。”
      小孩打架而已,但当控制不住场面的时候,她这位东道主家的孩子自然会替长辈好好管教不听话的小孩。她自己就会处理,当然不会去告知繁忙的长辈们了。
      那小孩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得意地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善寻,将高高举起的拳头狠狠砸在他那张白皙干净的脸上。
      沈心慢有些不悦地皱眉。
      原因无他,她喜欢漂亮的小孩,就自然不喜欢那张漂亮的脸受人玷污。
      只是可惜,面对为首的小孩一拳又一拳的无休止的攻击,江善寻只是蜷缩着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有反抗的意识,甚至连一丝悲哀的、令人怜悯的喘息都没发出。
      沈心慢觉得太失望了。
      只是外表看起来漂亮么?
      眼见他腹部洇出血色,沈心慢才意识到应该结束了。她正要起身制止,却见一直忍声挨打的江善寻突然两手撑着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在众人愣神之际,他握起拳连带着整个身体,朝为首的小孩狠厉地挥去。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狗。
      那小孩哀嚎了一声就被江善寻捂着嘴推倒在地。情况逆转,江善寻像刚才那孩子一般一拳接一拳地砸去,只是并没有特意控制力度——他有些疯狂地下了死手。其他小孩一下子吓傻在原地,愣是没一个去帮忙。
      沈心慢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她近乎贪婪地看着那失控的拳头。
      “沈姐姐!帮我呀!”被凑的小孩趁着拳头滞空的间隙挤出一丝声音求助。
      只可惜现在的沈心慢已经沉浸在一种“满意”的情感中了。
      果然,他不是什么嗷嗷待哺的柔弱小白兔,而是内里不愿屈服的,充满未知与可能性的,一条足够让其主人兴奋的,疯狗。
      沈心慢期待地盯着江善寻的拳头。
      然而,那拳头却迟迟未下去。
      听到身下之人对沈心慢的呼唤,江善寻停止了动作,转头有些别扭难堪地看着她。
      沈心慢无视了他的眼神,朝地上的小孩故作抱歉道:“抱歉了弟弟,这次我得告家长了。”
      说完,她才看向江善寻——这样的一张脸,再次与七年后的今天重合。
      那么,如今他脸上的清澈,定不似他内里那般坚毅、疯狂。
      沈心慢想要挖出他的内里。
      这或许,就是她从听闻他们即将投靠沈家后,从早上十点就不厌其烦地等待到现在的原因——她最喜欢的、最得意的恶趣味,就是调教一只表里不一、不愿屈服的拥有狠劲的野狗。
      “沈姐姐好。”
      声音不算大,也不似蚊子嗡嗡声般弱小,清朗,但听不出情绪。
      沈心慢收起了眼里快要溢出的兴奋,唇边的笑意却深了几分,如同梨花花瓣落入池中荡起的极浅的涟漪。
      她轻轻颔首,目光如钩子般缠在江善寻身上,仿佛要将他每一寸神情都刻入眼底——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短暂的直视后,又迅速垂了下去,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如此这般……
      才叫她满意。
      “舟车劳顿,辛苦了。”沈心慢示意高叔接过江善寻手中的行李,声音温柔得体,“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梁姨会带你们过去。”
      江照晴连声道谢,姿态谦卑而感激。而江善寻只是微微颔首,依旧沉默,或许是一下子手中没有了可拿的东西,他双手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又下意识地捏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透出一种无措的僵硬。
      “今天父亲母亲有些忙,应该晚上才会回来。走吧,我先带你们进去。”沈心慢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
      她特意放慢步伐,想要与身后的江善寻更近些。
      他此时的目光,会不会带有探究的意味落在她的身上呢?
      她希望存在这种注视,并且是沉重而压抑的,应该像一根毒刺,而不是一潭死水——这才符合她的期待。
      穿过漫天梨花纷飞的庭院,喷泉的水声淅淅沥沥,这是沈心慢第一次有些厌烦这次次助她安神的背景音,因为她想要足够的安静,以敏锐地用耳朵捕捉身后之人的动静。
      她也的确幸运地捕捉到了——江照晴极低的一声叹息,还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或许是她在安抚性地碰触儿子的肩膀。
      别墅内部的光线并不比室外暗,四周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将初春最温暖的阳光迎进,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角落点燃的焚香,使整个别墅飘着一股空旷而清冷的淡香,带来一种疏离的意味。梁姨已经候在玄关,脸上是礼貌却并不热络的笑容。
      “梁姨,带他们去客房吧。”
      “是,小姐。”
      江照晴又对沈心慢道了一遍谢,才跟着梁姨走向楼梯。江善寻从高叔手中接过行李箱,跟在母亲身后,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沈心慢一眼。他的背影挺直,脖颈和手腕露出的那片白皙在楼梯拐角处稍暗的光线下显出些许冷感,甚至脆弱。
      沈心慢喜欢这样的反差。
      她站在原处,目光追随着那个沉默的背影,直至他彻底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真可怜啊。”
      她想起了自己最初的评价,但现在,这个词似乎变得有些玩味——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发现合适的玩具般的兴味。
      当年尚且还能不顾及其他去反抗,可是经过这么多年的摩擦,他是否真的只是如表面那样套上了一层沉默顺从的枷锁?是棱角被磨平,还是利爪藏得更深?
      如此想着,沈心慢才缓和的心绪又兴奋起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沙发冰冷的皮革。她想起七年前那场闹剧里,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混合着难堪、倔强,还有一丝未被助长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正是那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依赖的恐惧与渴望,成为这场“游戏”能够开始的可能。
      江善寻。
      沈心慢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是我找到的,最有潜力的小兽。
      她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是这沈家精致却冷漠的环境先同化他,背后隐藏的扑朔迷离先碾碎他,还是她先成功地、一点点地,剥开他坚硬倔强的外壳,触碰到内里或许依旧滚烫甚至危险疯狂的核。
      毕竟象征着纯洁,瓣瓣洁白无瑕的梨花,也会有被腐蚀糜烂却依旧疯长的花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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