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之猗猗，扬扬其香》独坐亦含颦

9、无奈薰风吹绿绮

　　忽听得内侍宣到：“请赫连小姐近前。”兰烬放下手中的银镶乌木筷，知道这是太子的目的了，只得起身，移至席间正中，屈膝行礼，口宣万岁。
　　凤帝微微扬手：“不必多礼。”兰烬起身，垂首站立。
　　“抬头让朕瞧瞧。”待兰烬依言抬头，凤帝细细打量兰烬。一袭淡粉色曳地梅花百褶裙，一张素颜不施粉黛，只是目光清冽，恍若千古不变的寒冰，全然没有十岁孩童该有的稚气。凤帝怔了片刻，方向赫连修洁笑道：“修洁，你真是好福气。不止有两个好儿子，还有个漂亮的女儿啊。”修洁连忙起身：“陛下谬赞。”
　　凤帝向兰烬招手：“来，到朕身边来坐。”又指着让宫侍在太子下首加上的小桌，对修洁道：“你们也坐到这里来。”听得此言，席间一片安静，皆将目光投向赫连一家，羡慕者、嫉妒者、探询者尽有，连乐音也悄然停下。
　　宫侍将兰烬引到凤帝身边的朝天香凳上坐下，修洁也只得谢恩并带着梅氏和落风坐到凤帝指定的小桌。凤帝挥手示意乐者继续，各人才忙将目光收回，回复到热闹的气氛。只是间或仍旧有人投来各样的目光。
　　凤帝微微侧首，看向兰烬：“你爱吃什么只管说，让寒珊侍候你。”
　　立于后方的寒珊闻言上前，微微欠身，兰烬看寒珊身着一身深青色宫衣，袖口用浅色丝线绣着朵朵梨花，知道这便是贴身侍奉凤帝的从一品的御前尚仪，因此起身道谢：“劳烦姑姑。”
　　寒珊笑道：“不敢，赫连小姐需要什么吩咐奴婢便是。”
　　凤帝也笑着揉揉兰烬的双髻：“难为你小小年纪如此礼数周全。”又对梅氏笑道：“你教导的很好。”梅氏欲起身道谢，被凤帝挥手制止：“不过说说话，不必如此多礼。”
　　凤后见凤帝喜欢，也笑道：“妹妹也不知怎么教导烬儿的，不止知书达礼，女红也是极好的。上年妹妹送给臣妾的两方帕子，绣工让尚服寒香也赞不绝口。月前，臣妾将陛下赏的那件紫貂斗篷也烦烬儿绣些花样呢。”
　　“哦，待绣完了也让朕瞧瞧……”
　　“陛下，”凤帝话音未尽，便被着一袭淡蓝宫衣的淑妃起身打断，“前次陛下不是说想见见臣妾的侄女，臣妾的侄女也来了呢。”
　　淑妃争宠意味十足的话使得席间再度安静下来，众人皆看向正位的帝后二人。
　　凤帝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却被凤后接过话去：“早听闻淑妃妹妹的侄女才情不凡，臣妾也早就想见见，只是一直不得机会，陛下，不如也请了来可好？”
　　凤帝微微点头：“宣。”
　　片刻，宫侍引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上前，少女身着蓝色对襟广袖流仙裙，外罩浅白色透影纱衣，乌黑的长发挽成雅致的望仙髻，仅簪了一枝紫水晶缺月木兰簪，细长的柳眉衬托着宛如一池春水的眼睛，樱桃唇瓣不染而赤，眉目间透出几分清秀。
　　待少女福身参礼毕，凤帝问道：“你便是淑妃的侄女？那么是莫御史的女儿了？”
　　“正是小女。”莫御史起身答话。
　　凤后向凤帝笑言：“是个可人儿呢。”
　　淑妃忙接道：“莫颜是个极聪明的孩子，臣妾的兄嫂特特请了几位师傅教导，琴棋书画样样不俗，女红中馈也学得有模有样。”
　　坐在淑妃右侧的贤妃抿了口清茶，浅浅笑道：“臣妾也听说莫三小姐的琴艺了得，不知咱们可有福气欣赏一曲？”
　　莫颜微微敛礼：“不知陛下是否恩准？”
　　凤帝的准字才出口，便有宫侍抬来一张紫檀灵芝纹琴几，架上一张白桐木蕉叶式流水断纹古琴，落华悄悄凑近兰烬身后：“淑妃娘娘此次可是做足了准备啊！”兰烬勾起唇线。
　　莫颜微微福身，婉婉落座。修长而优雅地双手轻轻抚过琴弦，抚起了层层泛着涟漪的乐音，琴声徒然响起，委婉动听，犹如流水，汩汩韵味……
　　纤手轻扬，右手托、擘、抹、挑、勾，左手吟、猱，绰、注、起，眼花缭乱的技巧，让席间人惊叹不已。
　　一曲终了，凤后连连拊掌称称好，席间也掌声一片。
　　凤帝赞道：“果然是琴艺超群。”又道了声赏，立有宫侍端了鎏金翔凤托盘，送上件翡翠玉如意。凤后又赏了两支珍珠碧玉簪。莫御史忙偕着女儿上前谢恩。
　　凤帝夹了粒金枣入口：“你在你姑母那边坐吧，你们姑侄也好说话。”
　　莫颜告了座，方在淑妃身边坐下。淑妃瞥了眼兰烬，又看向凤后，眼中满是得意之色：“赫连家族世代书香，皇后娘娘也是多才多艺，想来赫连小姐的琴艺必然是极好的，不如请赫连小姐也弹奏一首。”
　　兰烬暗叹，这个淑妃实在是个麻烦，偏现下又不能不理会，只得起身道：“多谢娘娘赞赏，只是臣女于琴艺上实在有限，不该浊了众位的耳，还乞见谅。”
　　淑妃还想说什么，凤后倒先开口：“莫三小姐的琴艺了得，烬儿年纪又小，自然是比不得。不过，烬儿也让咱们瞧瞧，近来学了些什么。”
　　兰烬还欲推辞，却瞥见太子摇头制止，兰烬只得应承下来。见太后命人备琴，太子笑道：“母后，烬儿刚刚吃了点心，且让她净了手再弹吧。”
　　“倒是皇儿想得周全。”凤帝笑言，一边嘱咐寒珊服侍兰烬净手。
　　寒珊向后轻轻招手，便有宫侍端来只赤金云纹盆，盛着半盆清水，另有一名宫侍端着只檀木托盘，放着些香皂、巾帕之类。寒珊先给兰烬膝上铺上方帕，将兰烬腕上的绞丝金镯去了，轻柔的帮兰烬洗净双手，又取了帕子擦干，替兰烬将镯子戴上，取下帕子，方领着宫侍退立一旁。
　　此间，落华凑近，不停嘀咕着太子的吩咐。兰烬也不答话，只管净了手，便起身到备好的琴几前坐下，平平抚弦，不见花哨的技巧，只听得那淡淡的乐音如展翅欲飞的蝴蝶，扑闪着灵动的翅膀，清亮亮的流淌着，骚动着每个人的心，向着塞外悠远的天空翩然而去。
　　曲终，兰烬敛容行礼，回到凤帝身边，众人纷纷赞扬不已。凤帝亲手夹了只如意卷放入兰烬的碗中：“如此方不愧了你父母当年的才名。”
　　修洁噙着几分骄傲隐下几分担忧，笑道：“陛下如此说，连臣也受不起了。”
　　凤帝大笑着将腰间的一只白玉镂雕传花佩摘下，系在兰烬腰带上：“这是朕送你的，好生收着。”也不等兰烬谢恩，只管向修洁道：“这个媳妇儿，朕今日向你定下了，你可不要舍不得，等烨儿行了冠礼就大婚。”
　　凤帝言出，四座皆惊。修洁慌忙跪于驾前：“小女驽钝，年幼失于调教，怎担得起太子妃重任。万望陛下收回成命。”
　　凤帝不悦的道：“皇命既出，岂能收回？”
　　凤烨啜了口清茗，笑道：“父皇，想来赫连大人是嫌弃儿臣才疏学浅，配不上烬儿妹妹呢。”
　　修洁连道不敢，凤帝却挥手打断：“这件亲事，就此说定，既然卿以为太子才学不足，就由卿亲自教导便是。从明日起，让礼部侍郎先代尚书职，卿领太傅衔，替朕好好教导太子。”
　　全场哗然，这是天大的荣宠，女儿刚刚定了太子妃，父亲又升了太傅，今日赫连家真是出尽了风头。而此时修洁看向凤帝嘴角得意的微笑，只能硬着头皮叩首谢恩，接受众人的道贺。至于淑妃方向投来的愤恨视线让兰烬忍不住长叹口气。
　　宴会直至申时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