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无性恋者的一百件小事》美式布洛芬

2、小学：异性恋？ 小学时候默

　　小学时候，大家开窍得早。五六年级的孩子，喜欢将班上的学霸和班花班草们一一配对，从他们的一举一动里解读出“喜欢”的信号。

　　他们问我：“你喜欢哪个男生啊？”时常冷不防地，凑过来一双期待的眼睛。
　　“没有。”
　　“说嘛说嘛，我不告诉别人。”
　　“真没有。”
　　“你不告诉我可就猜咯？你就说‘是’或‘不是’。”接着报出一箩筐名字。

　　后来想起来，像是在玩海龟汤，只不过我是玩家，玩法是根据提问者的问题，提问时微妙的神情，给出一个让大家满意的答案。“满意”指，让大家觉得我的回答真诚而不敷衍，最好有些悬念。选择一个学霸，一个会耍帅的男生，或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但不能是最受欢迎的那个，一猜就猜到了，太不个性，也没有“悬念”。

　　于是为了达到让人满意的戏剧效果，我学会了扮演一个合格的深情表演艺术家。
　　别人再问起：“你喜欢哪个男生啊？”
　　“没有。”
　　“说嘛说嘛，我不告诉别人。”
　　“哎呀，没有嘛。”我笑着。
　　“你不告诉我可就猜咯？你就说‘是’或‘不是’。”
　　我故作矜持，含着笑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等着他们猜到C的名字。
　　不难猜。他是班上的学霸，那种腼腆的学霸，长得也算标致，笑起来脸上浮着两个酒窝，偶尔把头发撩起来看得见美人尖。
　　班上还有两个女生也喜欢他。一个是成绩与我不相上下的学霸，不过人缘很好，比我好太多；一个算是班花吧，活泼开朗的女生，情商也高，成日与男生女生打成一片。她们两个是女生里很受欢迎的人物。现在想来，我选择C，或许是觉得被受欢迎的女生喜欢的男生，应该也很受欢迎吧。“喜欢的人是一个被广泛认可的人”，或许本身就是一件有面子的事。

　　选择了喜欢他，自然要追他。准确地说，没有“追”，只是明目张胆地暗恋。做一个合格的深情表演艺术家，肆无忌惮地表演深情，以满足旁观者的八卦欲。
　　我的性格，并不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甚至有些害怕，如芒在背的感觉。但当时的我居然心甘情愿地这么做了。就像那时候许多女生围堵在一个高年级男生的班级门口，喧哗着表白。好像喜欢一个优秀的人，又能“深情”地“追求”，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或者说，小学的我们，将“喜欢”一个人视为“成熟”的标志。

　　不管怎么说，我当时做了很多蠢事。

　　比如说，有人在班级群里发匿名投票链接，把我们三个女生的名字写上去，让大家投票支持C和谁在一起。我悄悄给自己投了一票，结果票数最少。我跟朋友说这事：“我票数最少，终于不会被传绯闻了。”心里不甘地想着：他喜欢谁，又不是你们投票决定的。

　　比如说，他和另一个女生说笑着从我面前走过，我觉得我应当要吃醋的，于是迎上去打招呼，做出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要被人注意到我暗戳戳的小心思，但显然无人在意。

　　再比如说，我和他报同一个社团。社团里只有他和我同班。那天社团结束，我与他同行，从教室走到校门口。说是“同行”，也只是并肩走着，低着头，不说话。我拿余光瞥他，看他的侧脸，好像我应当觉得开心也确实有些窃喜，但隐隐地有一种没意思的感觉。
　　一同走下教学楼的台阶，我们被发现了。同班的几个女生说笑着起哄。很夸张地大笑，拍着手喊我们的名字。我得到极大的满足。
　　后来社团下课，我又随着他走。他弯弯绕绕，从四楼到二楼，步过长串的走廊，沿着教学楼之间的步道，从一幢教学楼走到另一幢教学楼。我沉默地跟着，像一只吓不到人的阿飘。他也不说话，只一味地加快步伐。走到二楼时终于发足狂奔，在无人的瓷砖地上留下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我高声喊着他的名字追他，终于还是被他甩了。我四下里寻他，蹲着喘会儿气，也就回家了。后来再没与他同行。

　　我本以为这些事不过孩提时期的幼稚把戏，再回忆起来会忍俊不禁。可真正落笔写下这一段时，我不由得去想：我们为何在这样的年纪（甚至算不上情窦初开的年纪）就将“喜欢”一个人视为理所当然？而一旦将“喜欢”说出了口，我为什么自然而然地开始“表演深情”开始吃醋？好像“喜欢”只是从说出口的那一刻开始的。
　　以至于过去好些年，在地铁上遇到他。他在看书，我想起当年的尴尬场景，没有打招呼。我早就不喜欢他，但见到他的那一刻，我依然会因为“我曾喜欢过他”的念头而觉得他与其他人不同。哪怕这种喜欢是逢场作戏，是虚与委蛇，我依然没法像与其他许久不见的小学同学打招呼一样，与他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