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chapter 11 ...
-
一个月后。
优雅的钢琴曲在整个大厅里回荡着,坐在评委席上的男女们没有丝毫的情绪,一如往常地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以一键清脆的“i”音作为尾音,第二十八号参赛者姿态优雅地向评委们鞠躬后便离开了舞台。
身著一袭白色西装的江拓神色自若地走上了舞台,落拓的眼瞳越过评委落在了观众席上,拥挤的看台上上却始终空着一个座位。
江拓垂下眼帘,径直走到钢琴前坐了下来,手指灵活得在键盘上弹奏着,舒畅沁人的亲生悠扬在整个大厅内。此刻评委都已认真倾听着,脸上展露出赞赏的神色。
坐在观众之中的上原爱摘下了墨镜,本是利落的短发已经换成了浅棕色的卷发,琥珀色的眼瞳内室无法掩饰的沧桑感。
江拓曾寄来一张这届全国钢琴大赛的门票,但上原爱在犹豫了片刻后揉成了纸团扔进了纸篓内,然后托经纪人重新又买了一张后端座位的门票。
上原爱并不想让江拓知道自己来了。
如今还在培训期的上原爱,根本没有时间来。但因为是江拓,上原爱才会排除万难回到这座江南小城,默默注视着他在灯光下自信的脸庞。
江拓,在北京的这一个月内,我愈发贪恋你的温暖。明明克制自己内心深处的寂寞,却在看到你的这一瞬间,还是莫名难受得想要流泪。
弹奏完最后一个音节,江拓站起了身,毫无神采的眼依旧望向了观众席,却在对上那个依旧空着的座位后,心底升起一阵失落。
爱,你没有来。
江拓仿佛失了魂般向评委们鞠躬后便步履踉跄地往后台走去,低垂着脑袋,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神色。
而上原爱重新戴上了墨镜,起身向会场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咚咚”声湮没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
瘦削的背影逐渐隐匿在一辆湛蓝色的奥迪A4中。
江拓回到化妆间,瘫坐在沙发上,伸手拿了罐可乐拉开了拉环,仰头灌饮着。
不时有咖啡色的液体从唇缝中滑落,滴在了纯白色的西装衣领上。
“啊拓,怎么喝可乐也喝得这么性急!连衣服都弄脏了,待会要怎么上台领奖啊!”
一旁的江妈急忙从皮包里拿出了餐巾纸,小心地擦拭着他的衣领。
江拓放下可乐,起身越过了江妈,面无表情地留了一句“你们帮我领奖。我出去走走。”便推门离开了化妆间。
江妈一脸的呆愣,而沉默已久的江爸忿恨地骂了一句,“真是越来越混账了。”
旖旎的灯光投射在大街上,初冬的夜风已经透着些许凉意。江拓将衣服往腰间拢了拢,径直走到附近公园的木椅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
是上原爱经常抽的那个牌子。
江拓娴熟地点燃了烟之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朦胧的月色和暗黑的夜空。
这半年里,江拓每时每刻都在寻找着上原爱遗留的气息。那家“浅蓝的记忆”,他去了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会点一杯“浅逝”,托着下巴望着玻璃窗外形形色色的人群。入目的只是灰蒙色。
那家“生如夏花”的KTV,江拓总会点同一间房,只唱《原来爱》这一首歌。闭上眼的同时,总能感受到上原爱凛冽的气息,总能听到她慵散的歌声,仿佛她仍在自己的身边。
江拓甚至满大街得寻找上原爱抽过的香烟牌子,在找到后欣喜若狂地点了一根烟塞入嘴中,却因为呼吸不畅而不停地咳嗽,眼角渗出了泪珠。萦绕在口腔内的却是第一次亲吻上原爱的清新感。
江拓从未想过现在的自己会如此的狼狈。
失去了上原爱,远没有失去了全世界般令他疼痛。
可是,爱,到底要等多久你才会回来?
手机铃声在此刻急促得响了起来。
江拓按了按接听键后,淡然地开口说道:“你好。”
“江拓,对不起。”
当熟悉的声音没入耳际,江拓毫无预兆地被烟味呛到,剧烈的咳嗽声令上原爱心口一紧。
“江拓,你没事吧?”
“没事。为什么……你没有来?”
江拓拼命地止住咳嗽,压低着嗓音问道,胸腔内时不时涌上一阵阵缺氧感,使他涨红了脸。
“唉。”上原爱轻叹了一声,“江拓,我的培训安排得很紧。等我正式出道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江拓握着手机沉默了几分钟,唇边是浓浓的苦涩。
“爱,不管你站得有多高,不要忘了我,好吗?”
江拓的声音更加低沉了,近乎恳求道。
“我……不会的。”
上原爱在一秒钟的迟疑后最终以肯定的态度回答了他。
“爱,我很想你。我不满足你一天几条短信,我不满足你两三个月才打一次电话过来。可是我明白,现在的你很忙,不应该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江拓哽住了声音,在深呼吸之后继续说道,“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了解你的所有情况,想要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甚至还想要放下所有飞到北京找你。”
“江拓……”
“爱,我会爱你,直到天荒地老。”
江拓在吐露心声之后便按了结束键,握着手机的左手无力地垂放在木椅上。
夜色更加迷朦了。
江拓阖上了眼睛,眉毛蹙成了一团,额间微微泛起皱纹。
忽然,一股温热通过额头渗进了皮肤,本已冻得僵硬的身体逐渐转暖。
江拓惊诧得睁开了眼睛,却看见了宫绮言将加热的盒装饮料贴在他的额间。
“你在干什么!”
江拓粗鲁地推开了宫绮言的手。
宫绮言握着饮料的手垂落下来,脸上的神色闪烁不定。但她还是在江拓的旁边坐了下来,委屈地解释道:“我想你应该很冷吧。所以擅自想要用热饮料给你取暖。”
“你……”
江拓动了动唇,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宫绮言灵动的双眼眨了眨,同样是琥珀色的眼瞳,却透着不同上原爱冷冽的温暖感觉。
“上原爱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宫绮言妩媚声音中却隐约透着悲凉。
“啊?”
江拓再次被惊吓到了,望着宫绮言的目光中是疑惑和不解。
从小,我就知道我是一个私生女。我不知道我的爸爸是谁,但是每次看到妈妈坐在床边,望着空白的墙壁发呆时,我就厌恶那个给妈妈痛苦的男人。
没有爸爸的小孩,总会被不同的人轻视、谩骂,甚至是欺凌。
小学的那段日子,是我童年里最黑暗的一段时间。班里的男生总会冲着我说些难听的话,比如“你这个没有爸爸的家伙,根本没资格待在我们这个教室”“滚出去,滚到你的婊子妈妈那里去”“你这个脏小孩,离我们远点!”
每一次,我都装作没听见,可隐藏在身体内的心却已是千疮百孔了。每一次谩骂,都像是硬生生地撕开了我心底的伤疤,疼得我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的不理会,却使得他们更加变本加厉了,甚至又一次他们抢了我的钢笔。那支钢笔是妈妈省吃俭用,打了一天一夜的零工才给我买的。他们炫耀得将钢笔举了起来,嘴里还说着,“来抢啊!来啊!”
那次,隐忍已久的愤怒让我最终爆发了。我发了疯似的想要上前抢回钢笔,却被一名男生绊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剧烈的撞击让我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痛苦,无法忍受的疼痛在全身侵蚀着。
举着钢笔的男生忽然将它摔在了地上,湛蓝色的墨水溅到了我的脸上。泛着银色的金属顶端已经严重变形了。
“不要!”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支撑着身体向钢笔爬去,眼眶内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妈妈给我的一支最贵重的钢笔,现在却变成了残骸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名摔钢笔的男生还不觉得解气,伸脚用力地踩上了我的手,使劲地碾搓着。我仿佛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噬人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入胸腔内。
“好疼!”
我拼命地想要缩回手,却使得他更加用力地碾着我的手指,多次的摩擦使得我手上的皮肤被磨破,鲜血直流。
“哼,连踩你都怕脏了我的鞋。”那名男生狠狠瞪了我一眼,收回了脚,带着其他几名男生离开了教室。
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一点一点地向钢笔移近,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心,冰凉的金属感渗透了我的整个手掌。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一定会让欺负我的人后悔。
直到上初中的时候,妈妈身边多了一个稳重的男人。那个男人拥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瞳,眼角总是泛着温柔的笑意。第一次见面时,妈妈亲昵的挽着他的手臂,笑容满面地对我说道:“小言乖,叫叔叔。”
我抬头注视着他,察觉到他眼中划过一丝惊诧。我硬生生地叫了声“叔叔”,看着妈妈的目光中藏着忿恨。
我知道这个男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是给我妈妈无尽痛苦和悲戚的臭男人。
上原奇慈祥地抚着我的脑袋,温和地说:“小言好听话。”然后垂下手,喃喃道,“和小爱真像呢!”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上原爱这个名字。
原来,在我过着谩骂欺凌的生活时,我的姐姐上原爱却可以幸福的在爸爸妈妈的守护下成长。她拥有了一切,而我却什么都没有。
说不怨恨那是假话了。
我的亲生父亲就在我的面前,却连叫一声“爸爸”的机会都没有,妈妈向上原奇隐瞒了我的身份,只是说前夫的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妈妈是爸爸的秘书。羞涩如她也会暗恋上这位年轻俊朗,事业有成的上司。但是得知上原奇已经结婚后,妈妈毅然辞职离开了他。
上原奇是与一名当地的富家千金结婚。婚后的生活没有像上原奇想象的幸福与轻松,于是在她怀孕的那段时间里在酒吧买醉。仿佛命中注定一样,妈妈和上原奇再次相逢在酒吧。只是当时的上原奇已经喝得烂醉,琥珀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的神采。
妈妈隐藏着内心的激动,扶着他上了出租车,想要将他送回家。而上原奇却小心翼翼地搂着她的腰肢,嘴中喃喃道:“不要回去,不要回去。”
妈妈在犹豫了片刻后,最后到附近的旅馆开了一个房间。
第二天早上,妈妈不留痕迹地退出了房间,急急朝着大街跑去,眼眶内已经蓄满了泪水。而上原奇仍躺在床上,安静熟睡着。金色的阳光透过白色窗帘映在了他刚毅的脸庞上。
这件事,只有妈妈一个人知道。上原奇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妻子怀孕的时候就已经出轨了,更不知道那一次妈妈便怀了我,在遭受多少人鄙夷的眼光中生下了我。
我无法不厌恨这个男人。
妈妈爱他爱到如此境地,但他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他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职责,更没有尽到一个身为男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这么多年来,我和妈妈过着不堪的生活,甚至连回忆起来都觉得心脏仿佛被残忍地撕裂般痛苦。
宫绮言停顿住,喉间的哽咽愈发明显,冰冷的泪珠夺眶而出,滑过脸颊直至掉落在地上。
她嘤嘤地抽泣着,小巧的双肩不停地抖动着。一旁的江拓扔了手中的烟,一脸的不知所措,因不知道怎么安慰而懊恼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最后,他安慰性地拍了拍宫绮言的肩膀,轻声说道:“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宫绮言慢慢止住了哭声,泪眼汪汪地注视着江拓,樱色薄唇微颤着问道:“那你知道,你深爱的上原爱对我做过什么吗?”
她眼中的悲恸和委屈令江拓心口一窒。
但江拓只是犹豫了下后便垂下眼帘,淡淡地开口道:“我不想知道。”
“可是,我要说。”
宫绮言一字一顿地回答着。
江拓颤抖了下身体,从怀中取出了根烟,在一番“咔嚓”的打火声之后猛吸了一口。他没有起身离开,明明已经拒绝了,内心还是有种对上原爱的过往耿耿于怀的感觉。
“在高一的时候,我认识了上原爱。她的身边有爱她宠她的尚丞,有与他们有着深厚友谊的许哲涵。而我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她吗?她拥有着我渴望的,却只是希冀的一切。看到她幸福的笑容,而我愈发像是缩在角落里的苔藓,没有人会在意我。
直到后来,我们成立了乐队。尚丞是乐队的队长,拥有与身俱来的霸气,但也是一个如森林般温暖的男生。
第一次的对话,是以他温煦的笑容开始。
他的声音不像十八九岁的小年那般稚涩,反而多了几分厚重,略带沙哑,独特到让人听一次便难以忘记。
他就想温暖的太阳,将我周围的黑暗全部驱散了。因为他,我不在无助,不再彷徨。
爱仿佛是心间扎了根的藤蔓,明知道不可以爱,但我还是像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地想要拉近与尚丞的距离。我总是站在离他几米远的角落,偷偷打量着他严谨的侧脸。
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能牵动我的心。
我为他悸动,为他失眠,却只能将这些情绪深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发现。我以为这么小心翼翼的暗恋,不会被任何人知道,但最终还是被上原爱察觉到了。
上原爱强势地让我离开乐队,离尚丞越远越好。她高昂着脑袋,用不屑的目光看着我。
我第一次冲她说了“不”。
明明她已经得到了这么多,难道不能让我连拥有默默站在尚丞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不甘心,我只是想让自己幸福,为什么每一次都被残忍地推离了幸福的边缘?
我撕心裂肺地吼着“我不要。”
上原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气,伸手扇了我两巴掌。当“啪”的清脆声想起,我愣在原地,呆呆的望着上原爱。
她竟然打了我。
曾以为不告诉她真相,我们也能成为知心的朋友。在我真心把她当做自己的姐姐,不去在意我是私生女,不去在意她过得比我好,不去在意她拥有着尚丞,但是我在意的是我们之间的情谊。
但她却用这种残忍的方法撕碎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再怎么努力也弥补不了鸿沟般的裂缝,无法再回到过去了。
上原爱仍不解气,将我推倒在地,用力地踹着我的肚子。我向她恳求着“不要打”,但她却越踹越凶,直到我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上原爱就站在我的面前,手里竟然拿一把匕首。锃亮的刀锋让我的心底一紧。
我的双脚和双手都被麻绳捆绑着,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上原爱一步步向我逼近,脸上狰狞的笑容令人心惧。我恐慌地向后缩去。
“你说,尚丞会在意一个丑八怪的喜欢吗?”
上原爱在我的眼前蹲了下来,玩弄着手里的匕首,吐出的话语却透着阴狠。
我恐惧地瞪大了眼睛,尖喊着“不要!求求你不要毁了我的脸!”
上原爱没有理会我,只是用胶带封住了我的嘴,举刀划伤了我的手臂。
“不可能,爱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呢?”
江拓惊诧地掉落了手中的烟,明朗地脸庞之间漫上了一层暗色。
宫绮言抬眼看着江拓,将左手的毛衣挽了起来,一条蜿蜒难看的伤疤从肩端延伸至手背埋在滑嫩白皙的手臂上显得如此触目惊心。
江拓瘫软地靠在椅背上,嘴中喃喃道:“爱这么冷静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胸口阵阵如针芒般刺痛感觉蔓延至整个身体,江拓颓然地低垂着脑袋,手掌紧紧攥成了拳头。
宫绮言深喘了一口气,挽下了自己的衣袖。
“不管你再怎么不相信,上原爱还是对我做了这些事。不止受伤,连腿上也有道上。这些伤疤都是上原爱留下的,是你深爱而又执着着的上原爱留给我的噩梦。”
“不要再说了!”
一向温柔的江拓却冲着宫绮言吼了一声,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着。
“对不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好。其实我也应该说对不起。上原爱的过往,不应该让你背负。真的很抱歉。”
宫绮言真诚地道完歉后便起身离开了,神情依旧悲怆,但唇边袭上淡淡的笑意。
透着凉意的路灯下,江拓的内心慌乱而又悲恸,每呼吸一次都生生扯疼了自己的肺。
爱,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这就是你逃避者不肯告诉我的真相吗?
爱,我该相信你吗?
爱,我该继续喜欢你吗?
江拓取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上原爱追问这一切,但在拨完那一串熟悉的号码后,却无力按下那个接听键。
他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现实,内心还留有微小的希冀,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过承认事实。
江拓最终还是将手机塞入了口袋,神色木然地呆坐着。
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内,江拓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总是在课堂内望着奋笔写板书的老师发呆,内心越来越惶恐。
与此同时,上原爱的培训更紧了,甚至两三个月都不会回江拓短信,打一个电话过来。
Twilight Ruler在这座城市的演唱会顺利结束了。他们下一班飞往深圳,继续他们的中国之旅的演唱会。
上原爱、Twilight Ruler就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仿佛历历在目的场景只是一个个电影情节,他们的存在是如此的不真实。
此时,离江拓高考还剩下23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