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诀》柊舒屿

1、槐期未绣 帕上槐香待

　　民国七年

　　庭宇深深，青阶覆苔，暮春的夕阳从雕花窗棂里漫进来，与案上跳动的烛火产缠成暖金。

　　柊月卿跪坐在蒲团上，裙角沾了点薰炉里飘出的香灰，指尖捏着枚银质针，线尾绕在指节上，打了个小小的结。素色绢帕摊在膝头，上面已绣了大半枝槐花，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的像是槐叶上的脉络。

　　绣到最后一朵，帕角留了一处空白，原是要绣下“槐期”二字，针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针尾，冰凉的金属触感里，忽然想到前几日，她就着烛火绣到眼酸，指尖捏着针打晃。

　　沈槐期不知何时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朵，手里还端着杯刚温好的蜜水。他没碰帕子，只曲着手指，轻轻点着那处留白，眼底盛着烛火的光：

　　“这方寸之地，莫不是要绣我名讳？可得绣得周正些，待我到了西洋，便将它衬在书里，让那些洋学生瞧瞧咱们中国姑娘的心意。”

　　他说话时，指尖偶尔蹭到绢帕边缘，带着点薄茧的触感，像小时候在槐树下，他替她摘花瓣时的温度。她当时脸热的发烫，把帕子往身后藏，却未告诉他，槐期二字：

　　裹着“帕随人走，牵挂亦随”，藏着“槐花开时，便是归期”

　　连每一针的走向都在心里盘算了千万次，要比别处更细，更密，好把这些没说出口的心思，都绣进绢帕的纹理里，等他回来时，一摸就能摸出这藏在针脚里的心意。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了老槐树的清香，吹的烛火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抬手拢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发间别着的槐花瓣——今早沈槐期摘给她的，说“带着好看”，此刻瓣边已微微发卷，留不住的春光。

　　“月卿，都收拾好了。”

　　她手一抖，针落在蒲团上，滚到了熏炉边。弯腰去捡时，鼻尖蹭到环香的白烟，模糊了案上的半块白玉佩。

　　唯独“卿”字的刻痕深，是沈槐期昨夜亲手磨的。彼时的他，指尖沾着细碎的玉屑，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声音温软：“等我回来，把另一半给你，凑成槐卿”。

　　可听着这话，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帕角为绣完的留白，连着拥有满庭槐荫的院子，都像早定下了结局：满庭槐荫，终无槐期。

　　庭宇深苔覆晚阳，烛丝缠影绣槐忙。

　　帕留空白藏名姓，指捻银针忆暖香。

　　花渐卷，佩初藏，语温如玉约成双。

　　满庭槐荫浓于酒，偏恐归期是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