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并蒂莲落 ...
-
窗外喧哗声愈来愈近,说是郑才人丢了皇上赏的赤银缠丝镯子,正带着人挨屋搜查,武妱眉头微蹙,那镯子她前日见过,郑才人特意在掖庭中逢人炫耀,说是圣上夸她“颇有先皇后年少风姿”时亲赐的
“让她搜便是…”武妱淡淡道,顺手将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团扇收进箧中,话音未落,门帘被轻轻掀起,郑才人穿着一身胭脂红海棠纹罗裙进来,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宫人。
“武才人,我丢了个镯子,须得各处找找”郑才人下巴微扬,目光在武妱屋内扫视,“虽说妹妹这儿简陋,但保不齐有手脚不干净的。”
武妱起身行礼,“郑才人,请”
那宫人仔细翻查,突然轻呼一声,从武妱枕下摸出个明晃晃的银镯,郑才人柳眉倒竖,劈手夺过镯子,“好你个武妱!竟敢偷御赐之物!”
“且慢”武妱声音平静,“郑才人可否将镯子再予我一观?”
“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看?”
“若真是我偷的,自然认罪”武妱抬眼,“若不是,郑才人这般闹开来,只怕不好收场”
郑才人犹豫片刻,终究将镯子递过去,武妱对着窗光仔细查看,轻声道,“这镯子…似乎不是郑才人那支”
“胡说!分明就是!”
“郑才人那支内侧刻有如意纹”武妱将镯子内侧亮出,“这支却是光溜溜的,况且…”她凑近轻嗅,“郑才人素爱用蔷薇露,那镯子该沾着香气,这支却只有檀香味”
郑才人脸色骤变,夺过镯子细看,果然没有刻纹,她猛地转头瞪向那宫人,“这是怎么回事?”
那宫人扑通跪地,“才人恕罪!定是奴婢眼拙…”
郑才人气得脸色发青,却碍着宫规不能发作,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秋枝腿一软坐在榻上,“吓死奴婢了…才人怎知那镯子有花纹?”
武妱垂眸整理被翻乱的衣物,她自然知道,毕竟…
“去打听打听,刚才那宫人是何人”武妱轻声道,秋枝一愣,“才人怀疑…”
“郑才人虽蠢,却不至于用这般拙劣手段陷害我”,武妱望向窗外,见几个才人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不久后,秋枝悄步回来,“奴婢打听明白了,那宫人叫芸香,原是萧才人带进宫的,后因当差不用心被打发去了浣衣所,不知怎的又到了郑才人处当差”
武妱唇角微扬,放下了茶壶,上面还飘着六安瓜片
次日,众才人学习宫规时,武妱特意站在郑才人身旁,状似无意地轻叹,“昨日我去给德妃娘娘请安时,看见个眼熟的宫人往阴贤妃的承香殿去了…像是姐姐屋里的芸香”
郑才人立刻竖起耳朵,“她去做什么?”
“似乎…”武妱压低声音,“带了些什么东西,许是我看错了罢”
郑才人霍然起身,又强自按捺下来,武妱垂眸掩去眼底笑意
傍晚时分,郑才人气呼呼来找武妱,“你今日说的可是真的?真往阴贤妃处去了?”
武妱请她坐下,亲自斟茶,“我也只是远远瞥见,许是看错了…不过…”她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那芸香原是萧家家生奴才,最是忠心”武妱轻声道,“又听说阴贤妃近日常召萧才人…”
郑才人猛地攥紧茶盏,武妱忙劝,“姐姐莫动气!无凭无据的,闹开来反倒不好”她叹口气,“其实…咱们这些才人何苦相互为难?”
郑才人一愣,语气稍缓,“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又能如何?”武妱苦笑,“姐姐有贵妃眷顾,徐才人有圣上青眼,萧才人有阴贤妃照拂…唯有妹妹我,无依无靠,能入宫不过是凑数罢了”
这番话触动了郑才人,她虽得贵妃几分照拂,到底也是外人,此刻竟对武妱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能得妹妹提醒,姐姐我很是感激”郑才人拍拍武妱的手,“明日贵妃设小宴,妹妹陪我一起去吧”
武妱心中一动,面上却推辞,“这…怕是不合规矩…”
“我说合适就合适”郑才人得意道,“正好让某些人瞧瞧…”
送走郑才人,秋枝不解,“才人为何要讨好郑才人?”
武妱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四月,小宴设在御花园暖阁,武妱刻意穿了件不起眼的苍葭色襦裙,默默跟在郑才人身后
韦贵妃今日心情甚好,赏了众人新进贡的蜜橘,坐在一旁的韦才人见武妱与郑才人同席,轻笑道,“真是难得,郑姐姐居然有新妹妹陪了”
席间几位才人掩口轻笑,这时,一直沉默的徐慧开口,“听闻武妹妹绣艺极好,前日绣的木槿团扇很是精致”
话题被轻轻带过,武妱感激地看徐慧一眼,心中却警醒着自己
宴席过半,韦贵妃乏了,众人告退,武妱故意落后几步,与韦才人并行
“韦才人今日这身湘裙真是衬气色”武妱轻声道,“可是苏州新进的云锦?”
韦才人惊讶道“武才人认得?”
“家父曾经营一阵过绸缎,妾身耳濡目染”武妱微笑,“这料子最配紫述香,经久不散”
韦才人被她夸得舒坦,语气缓和不少,“没想到妹妹懂这些”
“妹妹略知一二”武妱叹道,“其实今日见才人这身衣裳,想起家父曾说,韦氏一族不愧是高门贵族,连用的衣料都与众不同”
韦才人虽是贵妃侄女,却是庶支,能入了宫也是沾了韦贵妃的光,此刻听得此言,唇角微扬,“妹妹倒是会说话,日后得空,可来我屋里坐坐”
武妱恭敬应下
此后几日,武妱时常拜访韦才人,偶尔带些自制的香粉,说是能衬得肌肤更白,韦才人试用后甚是喜欢,话也多了起来
这日,韦才人压低声音,“前日郑才人那事,八成是萧才人指使的”
武妱心中一动,面上却道,“不能吧…萧才人为何要如此?”
“还不是为了讨好阴贤妃?谁不知道阴贤妃与贵妃不和?郑才人得宠,她自然要替主子出头”
武妱垂眸掩去思绪
从韦才人处出来,武妱绕道去探望郑才人,一进屋就见郑才人在发脾气,说是新得的胭脂被人换了,害得她脸颊过敏,近日都见不得人了
武妱仔细查看了胭脂盒,轻声道,“前日韦姐姐那盒口脂也被人动过手脚,幸而我发现得早…”
郑才人立刻恼了,武妱忙劝,“姐姐息怒。若是想知道是何人,我倒有个法子”
三日后,郑才人故意在众人面前炫耀新得的珍珠步摇,当夜步摇不翼而飞
武妱建议连夜搜查,果然在萧才人婢女枕下找到,人赃俱获,萧才人气得脸色发白,却百口莫辩
事情闹到韦贵妃处,萧才人被禁足思过,郑才人得意洋洋
“还是妹妹有主意!”郑才人拉着武妱的手,“日后姐姐罩着你!”
武妱微笑应承,眼底却一片冷漠
次日清晨,阴贤妃突然召见众才人,武妱垂首站在末尾,感受到一道审视的目光
“本宫近来身子不适,少见各位妹妹”阴贤妃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听说前日掖庭出了些不愉快的事?”
郑才人抢先道,“回娘娘,是萧才人要害妾身!若是御赐之物丢了,那妾身…”
阴贤妃抬手止住她的话,“事情既已查明,便不必再提,萧才人年轻不懂事,本宫已训诫过了”
她目光扫过武妱,“倒是武才人…听说和郑才人走得近”
武妱恭敬道,“臣妾愚钝,承蒙郑才人不弃”
阴贤妃轻笑,“有些事,适可而止才好”
武妱垂首,“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从阴贤妃处出来,郑才人嘟囔道,“阴贤妃这是要护着萧才人了?”
武妱轻声劝道,“姐姐慎言,萧才人既已受罚,这事便算了了”
“算了?”郑才人不满,“她可是想害我!”
“所以才更要显得大度”武妱微笑,“贵妃娘娘最喜欢懂事的人”
郑才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当日下午,武妱特意做了些点心往萧才人住处去,萧才人正在屋里抹泪,见武妱来了,顿时防备
“武才人来做什么?看笑话吗?”
武妱将食盒放下,“萧姐姐说哪里话,咱们同为才人,理应相互照应”
萧才人冷笑,“相互照应?前日难道不是你给郑才人出的主意?”
武妱叹息,“姐姐误会了,那日确实是郑才人非要搜查,我劝也劝不住”她打开食盒,“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姐姐尝尝?”
萧才人瞥了一眼,语气稍缓,“你…当真不是来看笑话的?”
“自然不是”武妱在她身旁坐下,“其实我明白姐姐的难处,阴贤妃那边…不好交代吧?”
萧才人眼圈一红,“我原想着讨好贤妃娘娘,能得些照应,谁知…”她哽咽道,“那芸香确实是我府上的,可我从未让她去做那些事!”
武妱轻拍她的手,“我信姐姐,只是这宫里人心叵测,姐姐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走出萧才人住处,武妱唇角微扬
三日后,郑才人突然病倒,太医说是中了毒,武妱日夜守在榻前照料,引得才人们称赞
韦贵妃闻讯派女官来看,武妱跪地泣道,“求娘娘为郑才人做主!那毒…那毒分明是冲妾身来的!郑才人是误用了臣妾的茶点!”
韦贵妃震怒,下令严查,最后在萧才人房里搜出了同样的毒药
阴贤妃闻讯赶来,脸色铁青,“贵妃姐姐,此事必有蹊跷”
韦贵妃冷笑,“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蹊跷?莫非贤妃要包庇罪犯?”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韦贵妃直接下旨:萧才人禁足一年,非诏不得出,郑才人虽救回一命,却再难生育
夜深人静,武妱独自站在窗前。秋枝低声问,“才人,我们下一步…”
武妱望着窗外惨白的月光,轻声道,“该去见见姨母了,毕竟…这场戏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