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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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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乍暖还寒。
天色微光,冷风穿过旧窗纸上的窟窿眼呼啦啦的吹进来,大丫裹紧身上哐当当的旧棉衣,棉衣太大,也不知道洗过多少个冬天,夹层的棉花已经板结,穿在身上冷硬冷硬的。
手伸进被子里暖了暖,大丫掀了个被角起身。屋里黑漆漆的,只能朦胧的看见窗下矮柜的轮廓。大丫坐在床沿上伸长了腿抄鞋,木板床不高,她人小腿短,又看不清,好一会都没踩到鞋,吸了口气跳下床,泥土地上冰冷冰冷的,踮着脚弯腰摸鞋,一只在矮柜脚下,一只床底下。
“阿姐”里床鼓起了个包,包蠕动。
“嗳”大丫套上鞋,摸上床将包按下去,“阿姐吵你了?”
虎伢顺从的躺好,小手揉眼,“阿姐,大红叫了么?”
大红是家里养的大公鸡,大丫想起虎伢追着大红要拔尾巴毛给她做毽子趣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嗯,叫了,你再睡会,呆会阿姐叫你。”
“嗯”虎伢打了个哈欠眯上眼。
大丫抱着虎伢的棉衣棉裤去厨房灶门上烘烤,娘正做着早饭,奶奶在院子里“咯咯咯”的喂鸡。
灶膛里火烧的轰轰响,火光照得脸烫烫的,大丫拍着膝盖上烤的暖暖的小棉袄,笑眯眯的,虎伢最怕冷,总是嫌衣裤冷赖床不肯去学堂。
“大丫,把这吃了,别让奶奶看见。”娘从井罐里捞起什么,快步走到灶门口,飞快的塞进大丫手里。
很烫。
一个红壳的鸡蛋。
大丫捧着鸡蛋怔怔的。
娘看了眼门外,奶奶正往猪圈去,急道:“杵着做什么,快些吃了啊。”
大丫抬起头,捧着鸡蛋递到娘跟前,“娘,你吃。”
娘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娘不爱吃,你身子弱,要补补,快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大丫笑笑的点头,垂下眼眸,“娘,我们不拿奶奶的蛋了。”奶奶是村里出了名的精明人,家里有几个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我也不爱吃。”
娘捂着脸别过头,半晌才回过身来摸着大丫瘦的没几两肉的小脸问,“昨晚上咳得凶么?”
大丫从生下来身子就弱,天稍凉吹了风就咳,年年从初秋咳到来年的春末,咳得凶了还呕黄水,有回半夜他爹被吵了好觉,怒气腾腾提了她就往屋外扔,只一回大丫晚上就再没敢吵旁人,嗓子痒的实在受不住了就咬着被子闷咳几声。
胸口一阵挠心挠肺的痒,大丫咬着牙只喉咙里“康康”几声,小脸憋得通红,娘唬得只掐她牙关,“大丫,咳出来,不怕,你爹不在家……”
大丫一张嘴,“哇”的呕了一口酸臭的黄水,又咳了几声,脸色才稍稍好些。
娘抓着衣襟一面给她擦嘴一面心疼的扑簌扑簌掉眼泪,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丫抓了把灰撒上秽物,笑笑的对娘说:“娘,不咳了,天再暖和点就好了。”
“饭好了没?”奶奶忙活完在院子里摔着围裙掸灰。
娘松开大丫抹了把脸,慌慌的应了声“就好”匆匆的回了灶上。
后脚奶奶进了门,“大丫,去,叫虎伢起床,这个小懒虫,睡迟了当心夫子的尺子。”
“嗯”往灶膛里塞了个草稞子,棉袄棉裤在胸前抱成一团,大丫笑眯眯应着。
娘看着大丫低头出门的笑模样,眼眶又一阵酸,咬了咬牙,对坐着喝水的婆婆低声道:“娘,大丫又咳得吐黄水了,能不能……给……借我些钱……抓几帖药……”我一定还还来得及说出来就被婆婆一个呛声打断,“你当我的钱是吃饭碗底下吃出来的!”
不是没有想过被回绝,只是没有想到被回绝得这么彻底。早已习惯了冷言冷语的娘只觉一盆冰雪从头淋到脚从身冷到心,一时愣在那里,窘迫,羞愤,悲哀,让她止不住的颤抖。
“借钱!”门外一声暴喝,娘一阵胆寒,刚一转身迎面几个巴掌霹雳扒拉的抽过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借钱借到我娘头上来了!你麻利的!我让你借!让你借!……我抽不死你!”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奶奶一惊,手忙脚乱的上前抓住媳妇挣扎挥挡的双手,“啊呀~好好的这是什么事哦,福全,福全,听娘的话不打了,不能打了,叫邻里看见了又是一场笑话……”丝毫没有意识到被她抓住双手的媳妇凭白又多受了几记耳光。
“哼!这顿便宜你!”恶狠狠的最后甩了记耳光,粗壮的男人骂骂咧咧往堂屋方向走去。
奶奶放开被抽迷糊倒在灶上的娘,叹了口气,“你看看,你看看,好好的日子不过,整天折腾个什么幺蛾子,跟我借钱?又没分家,说这话多伤人心啊。唉,可怜我只有福全一个儿子,老了老了还讨人嫌……”奶奶越说越觉得自己可怜,眼泪有一搭没一搭的掉下来,“前世造的什么孽哦……”
娘是被锅上的热气腾醒的,一转醒就听到奶奶带着哭腔的长短调,心里几分酸楚几分哀绝,忍着疼痛和眩晕打了水绞了帕子递过去,“娘,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哭坏了身子。”
见娘服软,奶奶收了泪,“一家人和和睦睦才叫过日子哪。”
娘低头受教,“是。”
奶奶张嘴正想在说什么就听外头虎伢直叫“娘”,“哎呦,这小祖宗又怎么了?”奶奶几步跨到门口,一弯腰捞起“噔噔噔”跑来的虎伢,“乖乖,这是怎么了,看这气喘的,大丫撵你了?”
被抱着一个劲直扭嘴里没头没脑喊着娘的虎伢,一听奶奶提大丫“哇”的一声哭开了,“娘……爹打阿姐……哇哇哇……”
小麦抽穗快成熟的时候,风吹过麦田,一垄垄的小麦顶着沉甸甸的麦穗随风伏过去又荡回来,像波浪起伏,大丫总是担心细细的麦秆会不会因为麦穗太重而折断。
现在,大丫感觉自己成了一棵小麦,在风里飘过来又荡过去,还,不会折断。
大丫长得实在太瘦小,她爹一个巴掌能扇得她跌出去好几步,踉跄中伸手抓住了爹的衣角才没有跌倒,在爹狂暴密集的掌风里大丫又像一只脆弱的纸鸢,在风暴中沉浮,她抓住的衣角就是那根线,她不能放手。
明知道不放手爹打起来更顺手,爹打人很疼,大丫很痛,可是身体里汹涌的恐惧让她不敢放手,仿佛一放手有什么东西就要消失掉。
爹因为愤怒而狰狞的脸在大丫瞪大的眼睛里忽出忽进,喉咙一阵紧缩,她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爹拎着她的领口边打边咆哮,他总是这样,似乎能数落所有人的不是。
爹说:“你这个破药罐子,整天跟个痨病鬼似的,养了你算我倒霉……”
爹说:“养了你十年,会做什么,啊,人家小秋比你大两岁,什么活不会干,他福金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生个女儿样样强,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爹还说:“想享我的清福,想我养你,做你的梦……”
娘疯了似的跑过来,爹毫不留情的力道、狠厉绝然的言语直教她心神俱裂。她像一只大鸟张开了双翼绝望的冲进了风暴的中心,用前所未有的勇气撕心裂肺的喊:“你要打死她吗?你要打死她先打死我!”
爹的威严第一次受到了娘的挑衅,他瞪大的眼里都快冒出火来,眉毛竖起来,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我不敢,我打死你们,没用的东西……”
娘死死的搂住大丫,护在怀里,扬着脸声嘶力竭,“你打,别留一口气。你总说她没用,你为她做过什么,从小到大,你抱过她吗,你说过她一句好吗,她咳成那样你买过一副药吗?你只会打她,骂她,把她扔出家门,拿她跟别人比!你不许她哭,她就一直笑,你不许她咳,她就憋着不吭声,你说不想见她她就处处躲着你,你还要她怎样……她才十岁,你怎么忍心,怎么狠得下心……”
爹暴跳,“反了天了,你这个恶妇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编排我,今天不打死你我不姓刘!”
“啊呦~这可怎么好哦~~”抱着虎伢赶到的奶奶一看他爹下了死手拳打脚踢一时也慌了神,带着哭腔手忙脚乱的上前劝,“福全啊~听娘一句~不能再打了~真出了人命……娘就你这么一根独苗~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娘和你爹怎么办啊~”
爹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劝,甩开奶奶继续欧妻打女,奶奶一屁墩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家门不幸啊~~日子没法过了啊~~”
“你这个逆子!好好的安生日子非得搅得乌烟瘴气!”爷爷早起锄地,一进家门就听见嚎哭一片,顿时脑门青筋暴起,抡起扁担就砸过去。
爹一把截住扁担,大叫起来,“你这个老不死……倚老卖老……你真当我怕了你!屁用没有还教训我!……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你……你个不孝子!”爷爷气得直哆嗦,奶奶一个激灵爬起来,拍他前胸替他顺气,“老头子,你可不能气坏了啊,福全那是在气头上,讲的话都当不得真。”又转头劝爹,“福泉哪~快给你爹陪个不是,父子哪里有隔夜仇的,这要传出去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啊~我的祖宗,你就听娘这一回……”
爹在家里称王称霸,唯独听奶奶的话,恨恨的扔了扁担,但想要他伏低做小赔不是那是不可能的。又看妻女抱成一团哭哭啼啼,只觉得胸中一股恶气没出净,跑过去又是几脚。“贼娘皮,赔钱货给老子滚。”
大丫喉咙突的一松,身体里涌动的恐惧泄了出来,“爹,不要丢了我……”
爹出了气转身就走,听不见她小小哀求,只有娘听见,娘抱着她哭的死去活来。
爷爷见她母女鼻青脸肿的惨象不禁老眼泛红,摸着大丫的头道,“大丫,不哭啊,快扶你娘起来。”又对娘说,“秀娘啊,起来,他就那狗脾气,你就当被狗咬了,快起来,地上冷,回头大丫又要咳了。”
娘腰上挨了几记狠的,一时竟起不来,大丫力小,扶不起娘只有哀哀的哭。
爷爷嘱咐奶奶过去帮一把,奶奶见娘被打得狠了心里原存了些不忍,一见老头子体恤她那丁点儿不忍就烟消云散了,更多了一分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