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辞》林豌豆

22、开花的草

　　元宵也快快地过了。在早春的寒气里，小城也恢复了几分的活气。小萦自那一日开始，天天去天仙河别院给周兆麟煎药做饭。这个活计其实并不轻松，他一天要吃四五回药，饭倒是吃不下多少，炖的燕窝粥，各样小点心倒是流水般不断。这些都是从周府大厨房弄来的，小萦一样一样给收拾好，该蒸的蒸该热的热，也不见他吃上一口，大多是凉了没味了，给了来换。
　　来换是周兆麟的小厮，还不到十岁，为人很是机灵，嘴巴很馋。他很快就和小萦熟络了起来。别院里只有周兆麟和来换，还有一个看院子的老头子。来换小孩子心性，自然有些寂寞无聊。好在白天小萦过来收拾，府上三不五时打发人来送东西，这时候来换都很是兴奋。
　　小萦一早过去，来换就像一只小狗儿，黑黑的眼睛巴巴地看着她。她打水生火煎药，来换就跑前跑后地跟着，小小的身子，真的像一只小狗，小萦直担心错脚踩了他。他用童声叫着小萦“姊姊”，似乎还带着奶香味。小萦这时总是笑不可抑，用手指去掐他圆鼓鼓的脸蛋儿。
　　周兆麟倒是很少出来，他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小轩里，总是拿着一本书，闲闲地翻着。他脸色很不好，但是身子也没有差下去。吃药倒是比吃饭勤快，身上总是一股苦苦的汤药味道。来换有时候能逗他吃一点燕窝粥，不吃的话，来换就趴在桌子边上，用乌溜溜的眼睛讨好地看着他。这时候小萦和看院子的方老爹都要笑的。
　　清明时节，又是细雨纷纷。柳枝儿发青了，野菜也冒出了头儿。小萦路过天仙河的河滩，看见了野菜那鲜嫩的芽儿，心里好生喜欢，她采了一些放在随身的小篮子里，回家里拌上油盐，剁成末儿，做成春饼。母亲也喜欢，连连说自己的闺女手巧，连苏婆婆都吃了两个，她自从病下了就很少能吃这么多。小萦心里高兴，便多做了一些，想带给来换。
　　来换小孩子，见了春饼，自是吃的香甜，嘴里叫“姊姊”叫得越发的甜蜜蜜。小萦看他那乌溜溜的眼睛，真是又天真又狡猾，简直是可爱到不行。有时候用竹子给他削一个竹蜻蜓，看他满院子乱跑，精力无穷的样子，小萦就会想起童年的小伙伴泥鳅。泥鳅实际上应该也是个大小伙子了，可是在小萦的心里，他还是像来换那么大的年纪，整日里无忧无虑地玩耍着的样子。
　　周兆麟见到小萦给来换吃的春饼，也十分的喜欢，他吃的到比吃哪些精致点心开心。让小萦给他再做。小萦也聪慧，从此只给他做些清淡新鲜的家常菜肴。方老爹有时候打来了山鸡，钓的鱼虾，采来的蘑菇竹荪，小萦样样收拾好，也就是加上油盐烧煮，虽然没有周府的厨子做出来的精致，却有一种家常的温暖味道。周兆麟慢慢的也长了一点肉，脸上没有刚搬到别院时那样消瘦的可怕。管家妈有时候来见了他，欢喜的了不得，只说小萦真是秀外慧中。
　　小萦以前看周兆麟，总是倜傥风流的样子，怎地现在病了一场，整个人却老气横秋了起来。他原是读过了好些书，现在只是教来换认字写字，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样子，倒是比书塾里的老先生还要淡然几分。有时候也自己和自己下棋，或是跟着方老爹去钓鱼，看起来闲散清淡，在不然就是盯着来换抱着一杆毛笔蹙着眉写字，忍不住的大笑。好像他再没有了什么心思。
　　倒是小萦，她本就是个心思细腻易感的，又时时的很注意他，反而看出他心里积郁来。以前的他灵动佻脱，现在却迟钝了起来，什么事都不到他心里去。小萦给他做了一个月的饭，他还是不记得她的名字，有什么事情只叫来换。来换一个小孩子家，有时候给他指使的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这时候他反倒笑了，把一本千字文扔过去，板下脸说：“抄书！”
　　现在小萦虽和他日日相见，倒觉得他越来越远了，以前只觉得他是雪白的，一尘不染的，现在竟是灰色的，带了消沉的颓唐。好像倒不是那个海棠树下白色长袍的翩翩少年，而是似是而非的另外的一个人。以前的梦也退去了色彩，自己回忆起那种隐秘的狂热，都觉得不可思议。
　　山边晚上是很冷的，又是极为寂静。只有河水潺潺，山林间松涛阵阵。几点星光暗淡，月色朦胧。小萦是不敢待到太晚的，总是趁着太阳还没有下山的时候就赶快的回家。要是有事稍稍耽搁了，周兆麟也会主动催她离开。小萦就想，他们晚上呆在这空旷少人声的地方，难道就不会害怕的么？尤其是来换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岂不是很孤单。问起他晚上害不害怕，小家伙拉着她弯下腰来，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怕。”可怜兮兮的。
　　周兆麟不习惯和人同睡，让来换单独住一间房子。来换说，晚上要是有月光的话，山上总有人在哭，他直吓的蒙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小萦仔细听听，猜是那松涛如泣如诉，在夜的寂静里尤其明显。她心疼来换，摸着他软软的头发，说：“莫怕，哪里是有人哭，那是风。”来换一本正经地说：“方老爹说的，那是专门吃小孩的女妖怪。”小萦笑道：“他吓唬你呢，他再吓唬你，姊姊不给他做饭，饿坏他。”
　　来换当时笑了，可是过了几天，一问起来，还是害怕。小萦想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睡在奶奶的怀里呢。只好抱着来换，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得几日，小萦在河滩上挖野菜的时候，看到一株很好看的小草，心思一动，就给挖了起来，用一个泥陶的小罐子栽好。到了天仙河别院，她把草放到来换房间的窗户上，跟他说，这是一株仙草。她故做神秘地说：“这样啊，什么样的妖怪都进不来了。来换就一点也不用害怕了。”来换张开小嘴，看看那株青翠欲滴的小草，再看看小萦，很兴奋又很胆怯地伸手，摸了一下小草那柔嫩的叶子。
　　这个法子以前是泥鳅的妈妈哄泥鳅的，小萦拿了来哄来换。果然，来换胆子大了不少，白天黑夜都无忧无虑地，只除了周兆麟教他抄书的时候，其它的时候都高高兴兴的。
　　约莫过了清明，四月里桃杏花开。别院里的树木也都发青了。这一日，小萦正在做饭，将竹荪，风干的山鸡肉合着米饭，加上盐巴蒸熟。厨下一片混着白汽的香味。来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拉着小萦的围裙，一直将她拉到他的睡房。窗棂上的小草开出了花来。小萦也呆了。那是几朵粉紫色的的小花，弱弱的，泛着白色。小萦看看，来换小声说：“仙草开花了。”很郑重的样子。小萦点点头，说：“仙草喜欢乖巧的孩子，她喜欢你，所以开花给你看。”来换眼睛亮亮的，说：“真的？”小萦用力点点头，说：“真的。”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出卧房，好像怕惊动了仙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