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时清歌》陌筵年

1、昔时清歌

　　文/陌筵年
　　我一路濯荡过去也未必会再有遇见，一生会出现的重要人也无非那么几个，无论是抓住或错过，都不会再有意外。这于你或不同，于我却弥足珍贵，但是这不只擦肩回眸的遇见，于彼此都是此世予对方的刻记！前路再渺远，那过往也必将如黑夜里闪烁如前的萤火，引得我不断回头。可惜赶路人无法驻足，那路就像唯一生存的源，停留便只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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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西安那天是凌晨三点多钟，夜里的空气中有浓重的湿气，那些湿气贴在所有露出的皮肤上，被站外迎面而来的风一吹一阵颤栗。
　　我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将肩两侧的包带向上提了提。夜很晴，即使是在火车站堂皇的灯光下也依旧看见许多星星。我尽量用轻的脚步穿过那些带着繁杂行李，在天桥下扎堆等车的人群。灯光和着星光打在那些人的脸上，疲惫的妇女，熟睡的孩子，撑着困意警惕的中年，还有一些埋在光影里看不清的脸。
　　从尚德门拐入，然后向左一直延着城墙走。我不想睡觉，当然也就不必要去找住的地方，第一次在这个时间回到这座母城，整座城的静默一下就抚平了这些年在外流浪的伤。
　　那时是快十月的天气，纵使易忘如我也一定没办法忘记看到清歌时的惊愕。一身滟涟如火似水的轻薄唐装，赤着脚，她就那样跳跃在零晨三点多西安的某段城墙角。她的脸在星光下惨白的让人不忍睹，而两颊却不知是兴奋还是什么，病态的嫣红与惨白行成强烈的对比。
　　她沉浸在自己零碎的步脚里，而我被惊的甚至忘记了惊叫。这是哪一户被遗落，经了千年不散的魂。
　　后来她笑我迷信，竟然相信封建社会的鬼神轮回说。我反驳，你又何尝不是。追着梦里的长安，从没有独自出过远门的江南弱女子，一路竟追寻至此。
　　可是西安不是长安。她默然，说她知道。但是至少这里是离梦里的那座城最近的地方。
　　她说，那晚我见到她时，她穿着唐装依着城墙一路，是真觉得自己回去了。
　　她说她看到了长安的龙衔宝盖，风吐流苏；看到了长安的碧树银台，复道交窗；看到了长安的梁家画阁，汉帝金茎；她看了站在长安街头挥扇等她的玉冠少年。
　　其实她是忘记了，那夜我看见她时她发着高烧，我带她回到我常住的地方，给她喂了药，她醒来后记得所有却不记得自己那晚生过病。我知道，她是太过迷恋那座城，而不愿意承认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场病后的梦。
　　而我，却迷上了这样执拗的女子，于是我不拆穿，同她一起沉沦。
　　我暂停了我的旅途，陪清歌一起在西安的各个脚落搜寻她的城留下的蛛丝马迹。最后她终于算是寻到了一样。
　　三月的午后，北方的日头将我的影拉扯的变形。那个轻瘦的男人牵着清歌的手向我的方向走来，他们都略微的害羞。他有北方男人高大的骨骼，却不是粗犷的男人，粉面书生的气质，修长的手指将清歌的手温柔的握在手心。
　　她说，昔时，我找到了我的少年。
　　我笑，我说我知道你会找到，因为他一直在长安的街头挥扇等着你。
　　我终于向清歌辞行，她慌乱的看着我做挽留。可是我怎么能停下。
　　清歌，我是赶路人，就像你执著于长安，赶路人只有在路上才能够鲜活，所以我必须不停的走。
　　那时为什么又停下？
　　因为想要陪你去寻长安。
　　那现在呢？
　　长安的路口已经找到了，不是么？
　　离开西安时，我买了零晨三点多钟的票。我们在站台等车，直到火车进站我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夜里风不断搜刮着人们的体温，他将她紧紧裹进怀里。
　　我看着他笑了笑。好好照顾清歌。
　　他回我一笑。我会的，你路上小心。
　　我没有再看清歌，径直踏入车厢。我知道她在哭。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终于启动。我打开窗户，他们还站在那里。清歌看着我，嘴唇嗡动。火车发动的声音很大，她说，如果我一直没有找到长安你会不会一直留下陪我找。
　　我笑笑，冲他们挥挥手，合上窗户。我装作没有听见，当然也就不用作答。
　　我是赶路人，停不下。但是如果有如果，我却愿意换一条路，与你一起褴褛于寻找长安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