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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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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陌筵年
1
“迟到了,还不起床?”
又是每日一吼的准时闹铃,甜腻的空气加杂青爽的草香。陆倾书正准备将杯子里刚从冰箱拿出的冰,扔进檐耽笙的被子,却冷不防被飞来的茶叶枕砸个正着。
陆倾书是檐耽笙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合法监护人,他大她十一岁。在法律上是她的父亲。
那年陆倾书刚大学毕业。二十二岁,风华正茂。一直和父母住在国外,父母在一次去欧洲的旅行中意外遇难,那是他毕业的前一年,后来他回国。
他回国的那年冬天比往常都冷,这个曾经被叫了几千年长安的地方下了厚厚的雪。站在这不断被后人修葺的城墙脚下,他抚摸着斑驳的青砖感受历史的变迁。
一双冰凉的手伸进了他的口袋,陆倾书一把抓住。他并是敏感的人,但那双手太过冰凉,以至隔了几层衣服都冻的他心悸。那是陆倾书和檐耽笙的初遇,自此命运便紧连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开始打量这个孩子。十岁左右,淡薄的衣衫裹了瘦弱的身体,整张脸脏兮兮,在雪地里不自住的抖动。而眼睛却始终紧盯着他的,高傲而倔强。
他一手将羽绒服脱下裹起她,她惊恐的推开,依旧警惕的盯着他的眼睛。他窝着她的手腕没有放,以同样倔强的姿态给她裹上,也许她终于诱不住那温暖,这次温顺的缩进衣服里,如一只受惊后找到母亲的羊羔。
他把她的两只手握进他的手掌,帮她温热。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偷我东西?
你做我爸爸!声音干哑却利索,是祈使句。
那是檐耽笙对陆倾书说的第一句话,到现在他都不明白,那个祈使句的语气是命令还是恳求。但很显然,当时他把它当成了命令并且虔诚的执行了。
后来她想起自己当时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竟然被他给接受。她想,那时他也是希望有一个家吧!虽然在家里的角色从孩子变成了家长。
陆倾书带着这个孩子先去给她买了足够防寒的衣服,然后买了一些可以速食的吃的带她回他住的地方。他想她应该先洗个热水澡,换身舒服的衣裳然后吃热腾腾的食物。
他放好了热水,准备帮这个孩子洗澡。可是任他怎么叫,她就是闷闷的站在浴室门口不进来。他耐心的走过去,准备抱她进去。她一看急了,红着脸对他喊了句,我不是小子,然后嗽的溜进浴室反锁上门,留在愣在原地不明所以的陆倾书。
这经常是日后陆倾书和檐耽笙相互笑话对方的必备曲目。而当檐耽笙不听话时,陆倾书每每大声报怨自己上当受骗,而换来的又往往是一个大大的白眼儿,外加一句智商局限了你的思维。
之所以这样,因为檐耽笙除了初见的那次,你做我爸爸,压根就没再叫过他。每当陆倾书威逼利诱使尽办法想听一句爸爸时,对方给出的解释就是,我只让你当我爸爸又没说要叫你爸爸。于是,某个因“智商”问题而得不到应有称呼的不良父亲,这个时候总会闪着委屈的“泪水”躲到墙角装可怜。
2
檐耽笙刚被送进学校去时成绩已经不能用差来形容,老师经常找陆倾书谈话。而这位被老师认为不负责任的家长,总无所谓的笑笑。成绩不重要,我女儿在学校开心就好。
但让老师没想到的是,三年后这个老师严重认为不可救药的孩子竟然考上了高中,虽然不是重点。
老师不知道,在这个孩子被送入初中前,她一直处于失学状态。只念过一年小学,连字都不识得几个。
他那时问她,你想读小学几年级。
她说,我不读小学,我要读初中。
他说,可是你没读过小学,直接读初中会很辛苦,而且与你同龄的孩子,有很多也是在读小学的。
我想读初中。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就像那时对他说,你做我爸爸一样。
她在寒假未结束前,一直跟着陆倾书补小学的课程。很少玩,几乎把所有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全用在了学习消化他教给她的知识上。
她开始坐在初中的教室里时,已经是初一的第二学期。几乎老师讲的她没有一节能听的懂,但是都很认真的把老师的笔记全抄了下来,虽然笔记里很多字她都不认识。
她跟着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学完了小学初中的全部课程,她很聪明这毋庸置疑,但她所付出的精力也成倍的远超了同龄的孩子。于是,终于她仅用了三年的时间补回了九年的教育缺失,也终于能够跟同龄人在学业上勉强的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我说陆倾书,你找个女人回来给咱做饭洗服吧!
他抬头白了她一眼儿,你爸我如此年轻貌美,风流倜傥。怎么,你不会担心你堪称完美的父亲大人,为你找不到一个洗衣做饭的女人吧?
她回瞪过去。切,我是想称着你还肉嫩,骗一个张的好看点的回来也容易。你说,等再过个几年,估计就像那个什么菜花都不要你了。
噗~陆倾书吃着饭,听这话被狠狠的呛了一口。她帮他拍着背,递过来一杯水,然后继续说。
其实那个什么菜花挺好的,人家虽然长的不,那么漂亮。但是你看人家多善良啊!要不是当时人家愿意跟你假结婚,你也不可能合法的收养我不是?而且,我捉摸着人家也是挺喜欢你的嘛,要不是横出来了那个什么大牛,我看你们说不定还真成了呢。
她那是拿了我的钱才愿意跟我假结婚的好不好,那个大牛是她在农村的未婚夫。当时人家俩也是为了攒回家结婚的钱才答应的,所以我们双方才都比较放心,然后协定办理好收养手续后立马离婚。还有,人家叫蔡花,不叫菜花。
啧啧,连人家名字都记这么清楚,还说对人家没想法。
得,小姑奶奶,咱吃饭哈!你要是觉得爸爸我做饭难吃,我改进还不行么?陆倾书一边给她碗里夹着菜,一边感叹养孩子不容易。
那年暑假,陆倾书报了个周末厨艺班,还真的一本一经的学起做饭来。而檐耽笙开始学画画。
3
时间总不以分秒计算,檐耽笙整个高三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临进高考一个月,甚至总是整夜整夜的失眠。其实她成绩很好,虽然在学校受到的是中国的应试教育模式,但在家里陆倾书对她的要求却是西式的。
他从不给她学业上的压力,不对她成绩有要求。每个假期都会带她去旅行,从国内至国外,沿途教给她远比在学校学到的更深更广的知识,并且她每学的东西都那么鲜活。
在法兰克福布,他跟她讲歌德,在这个伟大文学家出生的地方,感受他的成长,他的感情,他的思想。感受少年维特的烦恼。
一起在莱克星顿再次经历美国独立战争前,人们激愤的情绪。
每走过一个地方,他都跟他讲那个地方的地理,历史及人文。他并不全都了解,有时他们边走边一起学习。
陆倾书无疑是个语言天才,他会很多种语言,并且很多语言是在他们一起旅行时现学的。比如印度语、比如丹麦语,再比如爱尔兰语,并且还有等等。
依照他的说法,语言的内在联系,导致你会了一门语系中的任何一种,其它的都会很好学。檐耽笙对此嗤之以鼻,她只跟他学顺流了英语和法语。
但是如此宽松的家庭教育下,并不代表陆倾书没有一点要求。她从高中开始,不旅行的周末,她是要去打工。比如,帮别人补外语。再比如,去报社打杂。
即使是旅行,也每次都有各种任务。什么画地图,把听到的历史系统的整理,当然几篇游记是必须。但是有些,他们会两人一起完成,比如绘制他们自己的地图。
在檐耽笙连着失眠了三天之后,陆倾书这天早晨突然盯着她熊猫般的眼睛说,阿笙,咱们去西藏吧!
她托着快掉下来的下巴,一脸愕然。瞥了他一眼,走进浴室,昏昏沉沉的准备洗漱完去上学。他死皮赖脸的跟进过去,边走边说,真的,我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假也帮你请了,车票也定好了,早上十点二十五分。
滚!!!半卷卫生砸出来,浴室门碰的甩上。刚在他进去时,她正在上厕所,忘记了锁门。
陆倾书委屈的拣起卫生纸,偷偷的瞄了一眼儿那扇紧闭的门,耸耸肩做感叹状。唉!女儿果然是越长大越小心眼儿了,父女干嘛那么见外啊!况且坐在马桶上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嘛。
当然说这话时的分贝是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并且不时的瞅瞅那位“小心眼儿”大人有没有出来。
他们在檐耽笙高考四天前回来,这躺旅行她一点疲惫之色都没有,容光焕发不知是在高原给晒的,还是被某不良家长给打了鸡血,脸上的色泽健康的都有点不正常了。
高考结束后,填完报考志愿表,没等成绩出来两人就接着去了敦煌,准备从那里辗转进入塔克拉玛干边缘探险。
本来她是想去寻找楼兰古迹,但因为六月并不是进入沙漠的最佳季节,没有探险队进去。他们要独自深入沙漠腹地,先不说找不找得到遗迹,就是有明确地图,两个人也不可能活着到达。
只是在沙漠边缘地带作稍微体验,两人沿着之前便设定好的路线,又蜿蜒到了昆仑山地带。每到一个地方最多停留三天。后来又沿着古代丝绸之路从甘肃又往回走。
4
在他们还没回到西安时,檐耽笙的录取通知书就到了。无可厚非,完美的录取。
她的成绩很棒,国内任何一所高校都可以随意报考,但她选择了留在西安。
他尊重她的决定,就像当初同意她选择留在国内读大学一样。
开学前一天,她又说。陆倾书,你找个女人放家里吧!再不找你就是老男人没人要了。
他停下手里的筷子,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轻声说好。她愣了下,然后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学校离的很近,但他还是开车送她过去,两个人在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被子什么的都是学校统一发的,她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就住进了学校宿舍。
前两周军训,她没有回家。第三周,他来接她,身边带了一个娇俏的女人。
不给介绍一下么?她尽可能的扯开笑脸,这样很好不是么。
他也笑,夏安生,檐耽笙。
他没有说,阿笙,这是你未来的妈妈。他也没有说,安生,这是我女儿。多简单。
他们一起在外面吃了晚饭,送那个叫夏安生的女人回家,然后他们回家。
檐耽笙突然不那么生气,他没有带她回来,多好。
她不喜欢那个女人,虽然她并不说。
两人相安无事的度过了周末,他们一起做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就像往常一样。
第四周,她开始打工,在一家培训中心教英语和法语,住在学校。他只打来一次电话寻问,就什么也没再说。
第六周的周六是陆倾书的生日。下午五点钟,他听到门铃声,去开门,门外站在檐耽笙和一个长相干净的男孩子。
她说,这是我同学,吴贝旋。然后对着那个男生,这是陆倾书,我的监护人。
那个男生对着陆倾书说,哥哥好。
他笑了笑,把门让开,让他们进来。边走边问,怎么不自己开门?
哦,从培训中心直接过来的,忘记了带钥匙。她抬起手中深蓝色的包装盒,眯着眼睛。陆倾书,生日快乐!你又老了一岁。
他注意到,她说的是过来,而不是回来。
这天檐耽笙并没有见到那个叫夏安生的女人,他没说,她也就没问。晚上吃过饭,那个男生回去后,家里就静默了。
她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他端来一杯热牛奶递到她手上。阿笙,夏安生跟我分手了。
她扭过头看着他,表情怪异。
他往后一靠,将双手垫在头下。唉,看来真的老了呢,魅力不及当年啊!
檐耽笙一口气灌完牛奶,把杯子往他手机一塞。扔了句,去屎。就自己钻进房间里去了,关上门哼起小曲,开始翻箱倒柜。
陆倾书盯着那个空掉的杯子,听到里面传来檐耽笙的嚎叫。学校的床硬死了,我要搬回来住。陆倾书,明天叫我起床!
隔了一会,她突然把门开了条缝伸出半个脑袋。那个吴贝旋今天是在路上碰见的,他非要跟着我来咱家,其实我们不熟。
他噗的笑出来。我知道。
笑什笑,你知道什么,哼!嗖的收回脑袋,关上门。
5
我一直固执的以为,要等的那辆列车就一定是那个固定的颜色。于是,他换了颜色从我身边哐啷而过,而我却被困在意想的世界不自知。
站台换了几拨人,她不知道。再也没有人牵她的手去到处旅行。
陆倾书,我不想做你的女儿。
她说这句话时,有阵风绕过她的背,把白色的菊花吹的散了开去。
她蹲下,摸着青石中央凹下的一小块。陆倾书,如果初见时我对你说的不是,你做我爸爸。而是,我要嫁给你,你猜那时你会不会还带我走?
大三第二学期,檐耽生他们专业组织了去内蒙古实习。草原大片大片的绿,空旷的叫人心慌。她突然特别的想陆倾书,揪扯的心生疼生疼。
他们研究的课题是关于草原退化的相关,所以刚开始大多时间都是进入草原取样本,实地考察。那里信号很差,只能在回市区研究所时偶尔通个电话,就开始繁忙的科研。
为期四个月的痛苦实习,她突然发现,从他们遇见,除了这次,之前不相见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一个月。
定好机票,坐在飞机上突然觉得其实飞机的速度也好慢。终于到达机场,她飞奔的扑出去,却发现等待她的并不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娇俏的脸,一身素净的风衣。是夏安生。
她笑了笑,接过檐耽笙手里的行李箱。阿笙,我们回家吧!
她突然不知所措,愣在那里不肯走,就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不可节制的哭了起来。其实,那时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很久,她都不肯接受陆倾书脑瘤,手术失败死去的消息。她不肯去埋着陆倾书骨灰的墓地,不肯见夏安生。
她对夏安生说,一定是你们要结婚了,不肯要我,才骗我躲着我。无论夏安生怎么跟她解释,他们其实是表兄妹的关系,她都坚持自己的想法。
她说,我不怕他躲着我,因为我会全世界的找他,我要他亲口跟我说不要我,才会放弃。如果他不说,她就一直找。
春天的时候,檐耽笙把房间完完全全的收拾了个遍,然后她带了简单的行李站在门前。她说,陆倾书,这次我不会再错过列车,因为我知道你在天涯海角等着我。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