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宿X兰漪]水龙吟·长乐》谢沉颜

1、第一章

　　第一章

　　兰漪死的那天下着雨。
　　他清楚知道自己分明死了，却能很清楚地看见身旁发生的一切。
　　他的头给扔来丢去，兄弟们痛不可挡，他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无人瞧得见他，更无人听得见他说话。
　　他很伤心。
　　身体给掩埋了，他什么地方也不能去，于是只好日日坐在自己坟前的水边发呆。
　　这里非常安静，除了花鸟小兽，从来不会有那些万丈红尘的纷扰繁芜来打扰他，江湖，已经离他很远了。
　　那一日的清晨，有着薄雾，水气从苍茫的水面上层层洇上来，似也带了簌簌地声音，春日的薄光流淌在青叶上，梨花落下来，淡泊而无依。
　　他伸了手去接时，听见了一声讶异地轻咦：“这孩子的眉眼倒生得干净~”
　　听到了久见的人声，他也没觉得多大惊喜，只是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这一望，便怔住了。
　　水雾似给有质之手缓缓推开，幽蓝的水波里，静静现出一个颀长俊逸的男子身影来，银紫的长发蜿蜒数尺，修眉雅目，唇角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勾魂夺魄。
　　原来，也是妖啊。
　　兰漪又看了眼男子隐在发际幼小的角，小小皱了皱鼻子：“好没意思的。”
　　“小东西~汝倒是有意思很很~”男子似给他似抱怨又似嘟囔的话说取悦，一下子笑出声来，一瞬间，眉眼鲜活明丽起来，笑意全然沉淀到一双金珀色的眼里去，“汝在等谁？看见妖便这么失望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等太久了，许是忘记了。”兰漪抱膝坐在水边，茫然地伸手戳了戳碧嫩的草叶：“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呢？”
　　“汝问吾名？”又一声轻笑，水波轻动，那妖已浮出水波，衣裾之下却并没有双腿，取而代之的，银紫的鱼龙尾蜿蜒盘曲，几近一丈，眼神飞掠间，是千年的时光流转，如高山之上不化的皑皑冰雪：“四境之内，六道众生，皆唤吾做疏楼龙宿。”
　　兰漪倏地睁大了眼。
　　“原来是龙妖——”半晌，兰漪方喃喃道：“摆这架势给一个鬼看做什么，好没意思的——”
　　龙——妖——
　　龙宿似怔住，转瞬又笑出声来：“汝唤汝龙妖，不错不错，吾可不正是妖么~”
　　“主人，”旁边有个娇柔的女声哼一声，“这小鬼好生无礼。”说话间，华美流丽的朱影矫矫而来，火红的朱雀鸟优雅雍容地绕着兰漪转了一圈，长长的尾羽柔婉地迤逦一地：“那汝说吾又是什么？”
　　兰漪给这灼灼的艳色眩了一下眼，半晌不确定地开口：“该不会是火妖罢——”
　　语未了，朱雀似脚下一滑，险险跌倒时转眼化为一个墨发黑眸，雪肤雪姿的红衣女子，以手抚额：“瞧着长得挺伶俐，原来是个傻的。”语气里满是怜悯。
　　这语气，可真是熟悉，兰漪一怔，总觉得有一缕灵光飞快遁过，无迹可寻。
　　“也罢，相逢即是有缘，瞧这孩子半痴不痴无力可恃的，便送他个护身之道吧。”龙宿收了笑，转瞬意甚寥寥，伸手间，一片温润如玉的银紫龙鳞递给了红衣女子。
　　“好啦好啦，是吾说错话了，瞧汝这神情，要哭不哭的，像吾欺负了汝一样。”红衣女子说着接过龙鳞弯下腰安慰他，“汝修为不够，蒙智未开，有了这，以后定也有聪明伶俐的一日。”
　　兰漪怔怔看着轻声笑语对自己好声好气的红衣女子，似有什么渐渐苏醒，在遥远的记忆里，也有个红衣女子的声音穿透了时间与空间在他耳边嗡然作响。
　　——好啦好啦，五弟，是我错了。
　　——五弟，你修为不够，以后定也有打败我的一日。
　　红衣女子弯弯的笑眼似美好的月牙，跟记忆里真的一模一样。似给蛊惑了，他茫然伸出手去，触到龙鳞时，紫气迸然四射，在龙宿的惊咦声中，龙气瞬间加身。
　　一瞬间，记忆鲜活了起来。
　　原来是如此这般啊。
　　龙气隐退，兰漪皱了眉，闭眸良久，前尘往事，流水而过：他属妖身，却未修成金丹，混迹人间时碰上那群兄弟时误动七情，道心染尘，再不清明，于是一劫错堪，妖身命绝，空剩一缕元灵困在埋骨处无所皈依。然后漫长的岁月里，等得太久了，修为荒废了，也什么都等忘了。
　　只是，往事可追，终是什么都回来了。
　　再睁开眼时，那个略带稚气的无依野鬼已然无存，黑嗔嗔的眼中冰雪重重，似浸透了千年的世情沧桑。
　　“方才不知龙主驾至，”静静打量龙宿片刻，兰漪俯身行礼，抬起头时倏一挑眉，千里冰霾万重煞气平地而起：“兰漪章袤君失仪了。”
　　“原来汝一身血气杀意滔天，”龙宿皱了皱眉，“日后四九天劫时少不得万雷加身百劫难渡——说起来倒是吾多事了。”
　　后来龙宿问他是否再需再归智识未开之态时，兰漪摇了头。
　　“昨日种种，虽是身死，再不相干，只是因果仍在，若真有天理循环之说——”兰漪一顿，少年的眉眼间一派凛冽倨傲之色，“那便让它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