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窗湿雨》悦君不知

29、白鸟的乐园一（朵朵视角）

　　白鸟的乐园：

　　小女孩莉莉的母亲早逝，父亲又娶了一位新的女子，莉莉有了继母。

　　莉莉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没过多久父亲也去世了。

　　继母对莉莉越来越不好——继母物色了一位侯爵，想要嫁给他。可是带着一个孩子的女人不好嫁入侯爵家。于是继母开始折磨莉莉，希望莉莉带着自己孱弱的身躯快点知趣地死去。

　　受不了继母打骂的莉莉，在一个起雾的早晨逃出了家。

　　她跑了很久很久，又累又饿，不知该去哪儿。

　　这时，一只雪白的鸟儿落在地面前，用温柔的人声说：“可怜的孩子，跟我来吧。”

　　白鸟带着莉莉飞过小溪，钻过树洞，躲开了继母派来的猎人的寻找。

　　他们来到森林最深处——那里有一座除了莉莉谁也看不见的会发光的蘑菇门。

　　推开门，莉莉惊呆了！

　　毛茸茸的兔子为她捧来浆果，小鹿用树叶接来清甜的露水，松鼠用尾巴为她扫出软软的苔藓床。

　　从此，莉莉和动物朋友们一起唱歌、游戏，再也没有饥饿和眼泪。

　　乐园里的月亮永远是圆的，风永远带着花香。

　　白鸟每天停在她肩头，为她讲星星的故事。

　　莉莉知道，她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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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来到这家宠物店，就喜欢上了这本书。

　　真正的家——最后四个字，被我看了好多遍。

　　“朵朵，过来看看这只怎么样？”

　　妈妈在不远处叫我，她正在和一个笑容很温和的店员叔叔说话，妈妈指着笼子里一只睡着的小猫。妈妈的声音有点急，好像赶时间。

　　我知道的。妈妈想给我找个玩伴。这样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不会总是打电话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了。我可以跟小猫玩。

　　我把书抱在胸前，慢慢走过去。妈妈和店员叔叔在讨论小猫的价钱、要打什么针。我安静地站在旁边，手指不舍地地摩挲着书页上莉莉和小动物们依偎在一起的图画。

　　我会很乖的。我会努力和小猫做朋友，努力不觉得孤单。我会像莉莉在遇到白鸟之前那样再忍一忍。

　　只是，合上书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最后一页，被那么多温暖毛团围绕着的小女孩——她笑得那么开心。

　　我觉得心底有个地方好像悄悄地塌下去一小块，变成一片空落落的灰色——要是我也能看见那扇发光的蘑菇门该多好。

　　哪怕只有一次。

　　“小朋友？喜欢这本书吗？”店长叔叔蹲下来声音很温柔地对我说话。

　　店长叔叔的眼睛很温和，像书里那只白鸟。他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大概还没有那么久以前，妈妈也会这样看着我说话。

　　“喜欢！”我把书抱紧了一点，用力点头，但马上又小声说，“但是……有一点不太喜欢。”

　　“是哪里呢？”他声音轻轻的，像在问一个小秘密。

　　我翻到故事最开始，画着莉莉和她的妈妈依偎在一起的那页插图——那是在故事最开头，只有很小一幅。

　　“要是小女孩自己的妈妈能活过来，陪着她一起住在乐园里就好了。”我指着那幅画，鼻子有点酸酸的，“她妈妈一直陪着她就好了。”

　　我的妈妈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这个念头突然变得好大好重，压得我低下头。

　　今天妈妈带我来这里，不是因为我想来。从妈妈刚才看我的眼神里，我看到了那种经常在妈妈脸上看到的表情——像是看着一件麻烦东西的神情。

　　我不是一个让妈妈觉得开心和骄傲的小孩。妈妈带我来，是想找一个东西代替她陪我，这样她就不用陪我了。

　　“你也想你的妈妈能一直陪着你，对吗？”店长叔叔问。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堵。

　　“可是，”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却像一阵小风，吹开了我心里某个不敢碰的角落，“如果你的妈妈变得像书里那个继母一样，对你不好，怎么办？”

　　“不会的！”我立刻反驳，声音有点急，“妈妈不会的！”

　　虽然……虽然妈妈有时候很忙，虽然她有时看我的眼神让我有点害怕，但她不会像坏继母那样打我骂吧？

　　“是吗？”店长叔叔没有争论，只是看了看那边还在和店员说话的妈妈，又看了看我怀里紧紧攥着的童话书，“那你妈妈带你来这里，给你买小动物，是因为你喜欢才来的吗？”

　　“……”我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肯定的声音。

　　那句“是的”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的心底有个冷冰冰的声音反驳着：妈妈连我吃芹菜会过敏，全身起红点点都不知道。

　　还有上次幼儿园开放日，她记成了下周三。

　　她怎么会因为我喜欢就带我来呢？

　　她带我来，是因为我需要被别的东西陪着。

　　因为我占用了她的时间。

　　因为她想把我交给别小猫，或者别的什么……这样，她就能去陪让她更开心的人了。那个人，反正不是我。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比看到童话书里坏继母的脸还要害怕。我抱紧了怀里的书，封面上莉莉的笑容此刻看起来遥远得像个梦。

　　店长叔叔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然后站起身。他的影子落下来，遮住了一点我面前的灯光。

　　“有时候，”他最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然温和，“故事里的乐园，也许并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只有真正准备好的孩子才能找到那扇门。”

　　店长叔叔的声音像羽毛轻轻落下，却刮得我心里生疼。

　　“但是呀，”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好像装满了大人世界的疲惫，“你的妈妈真的很辛苦呢。一个人，又要当妈妈，又要当爸爸，还要工作挣钱养活你们……啊，要是你有个爸爸能帮帮她，就好了。”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要！我才不要什么爸爸！

　　可我的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因为在我的心底更深处，另一个软弱的念头在蠕动：我是想要的。

　　我想要一个爸爸，一个会把我举过头顶、会给我讲睡前故事、会在我害怕时紧紧抱住我的我自己的爸爸。不是妈妈可能会带回来的什么别的叔叔。

　　我用力捏紧了童话书的封面。我有点慌，面前的店长叔叔好像要带我去看一个我不敢看的答案。

　　“叔叔只是希望朵朵你能足够幸运。”他微微俯身，目光像温水中沉着的黑石子。

　　“希望你的妈妈如果给你带回来一个新爸爸，她不要像这本书里小女孩后来的继父那样啊。”

　　“为什么？”

　　我不懂。书里只写了坏继母，没怎么写继父。

　　“因为啊，”店长叔叔的声音更低了，像在分享一个可怕的秘密，“有时候，有了继父之后，那个本来就不太好的继母对待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可能会更坏。因为有了新家，旧的小孩就更碍眼了。”

　　“那是因为小女孩不是继母亲生的！”我着急地反驳，“我妈妈是亲生的！我跟她不一样！”

　　话一出口，我甚至感到胜利感。

　　但店长叔叔没有反驳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深的悲悯。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问：

　　“难道……亲生的妈妈，对待自己的女儿，就一定会一直很好、永远很好吗？”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又瞬间冻住。

　　我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被冰冷的酸涩堵得死死的。

　　我想起妈妈嫌弃的眼神，想起她总是不在家的夜晚，想起她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温柔说话，转过身对我却只剩不耐烦的样子……

　　会的。那个可怕的声音在我心里低语。亲生的妈妈，也可能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我僵在原地，连店长叔叔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直到妈妈过来牵我的手，掌心传来陌生的温度，我才木然地被她拉着走。

　　回家的路变得好长，街上的灯光晃成模糊的光斑。妈妈好像在说什么，关于小猫，关于以后要乖的话。可她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一点都不真切。

　　只有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回响，盖过了一切：

　　“难道亲生的妈妈，对待自己的女儿，就一定会一直很好、永远很好吗？”

　　小猫在笼子里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另一只空着的手。童话书已经被妈妈收走了。

　　空空荡荡的手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粘腻的汗。

　　妈妈这几天变得很奇怪。她总是很晚才回来，身上有淡淡的我以前从没闻过的香水味。

　　妈妈每次出门前要在镜子前待好久，拨弄着头发，小声嘀咕：“这样会不会太显老了？”“他会不会喜欢这个颜色？”

　　——我知道那个他是谁。是妈妈手机里那个声音很好听的王叔叔，是照片里那个穿着西装笑得很陌生的男人。

　　——或许，我也要有一个继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