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窗湿雨》悦君不知

27、藏身处

　　“具体时间呢？”收回观察目光的江暖开口问，“朵朵失踪的精确时间段是什么时候？”

　　梁霖走到一边的长椅旁边，指向广场斜对角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立柱：“那边有个摄像头，拍到她下午四点零三分进入广场。之后，有几位常来的老人证实，看到她在这一片——主要是花坛和旁边的长椅附近独自玩耍，偶尔会追着流浪猫跑。”

　　梁霖顿了顿，思考了一下又指向另一条小径入口：“差不多六点过十分，一位每天固定时间带孙子来玩的阿姨到达时，注意到朵朵常坐的长椅空着。因为朵朵这半年来几乎雷打不动，只要天气好，都会在这里待到天黑前才回家，所以那位阿姨觉得奇怪，多留意了一下。阿姨没看到人，就以为孩子提前走了。直到晚上朵朵没回家，家属报警，我们警方回溯时间线，才把失踪时间锁定在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

　　“所以，”江暖总结道，“警方所有的监控排查、目击者问询，都集中在了这两个小时。”

　　“是的。”梁霖点头，“这两个小时里进出广场携带可疑物品的人员，我们反复筛查过很多遍。”

　　江暖没有回应，她的视线已越过一旁的路径，投向那些更隐蔽的角落：灌木丛的阴影深处、景观巨石背后的空隙、甚至远处那排低矮的堆放清洁工具的铁皮杂物间。

　　“阿暖，你到底在找什么呀？”付玫忍不住问。她把暹罗猫菠萝从猫包里抱出来，一人一猫沐浴在暖融融的秋日阳光下。

　　哪怕是在这种时刻付玫也下意识地挪动脚步，和沉默冷峻的乔弈清保持着一段明显的距离。

　　江暖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却让听的人心头一紧：

　　“朵朵可能藏身的地方。”江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激起了付玫更大的困惑。

　　“藏身？！”付玫眼睛瞪得更圆了，怀里的小猫菠萝似乎也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不安地动了动。

　　“她为什么要藏起来？看到坏人不是应该大声呼救吗？周围明明有那么多大人……”

　　江暖没有直接回应付玫的反问。她的思维模式已经切换到了另一种更黑暗的可能性上。

　　江暖转向梁霖：“梁警官，朵朵失踪时，身上是不是背了个书包？”

　　“书包？那倒没有。”梁霖快速回忆卷宗里的细节，“不过，有目击者提到，她拿着一个挺大的黑色塑料袋，里面应该是着些零食和一小瓶水吧？孩子出来玩的话一般都是带着这些。”

　　“我明白了。”江暖低语一声，视线再次投向四周环境。

　　她一会儿蹲下身，仔细观察低矮灌木丛下的阴影和泥土痕迹；一会儿又抬起头，目光扫过红叶繁茂的树冠。

　　“能不能爬到树上去呢……”江暖近乎自言自语地推演着。

　　“爬树？！”这个猜测倒是瞬间点燃了付玫的某种热情。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弯腰就把怀里的菠萝放在了旁边低矮的花坛边沿，语气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对着小猫指挥道：“来！给大人们表演一个爬树看看！”

　　才五六个月大的小暹罗猫，显然无法理解这位新主人跳跃的思维。它被放到陌生的地方，先是懵懂地看了看付玫，又扭头看了看旁边粗糙的树干，最后不满地扭过头，对着付玫软软地“喵”了一声，像是在抗议这无聊的指令。

　　随即，它轻盈地跳下花坛，迈着优雅的小步子，径直走向不远处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草丛后，似乎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

　　江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猫咪。

　　只见小猫走到灌木丛边缘，在一处被半掩着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圆形物体前停了下来，甚至还伸出小爪子，好奇地拍了拍那冰冷的表面。

　　那是一处排水井盖。

　　江暖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预感告诉她——就是这里了。

　　几乎同时，小猫菠萝像是完成了某种神秘的指引，抬起头，对着走近的江暖清晰地喵了一声。这声猫叫在寂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井盖。

　　江暖赶紧上前。

　　江暖打开井盖时候，她的动作愣住了，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随后她又赶紧朝里面望过去——下方不是料想中的幽深的地下管道，而是一个浅坑——或许因为公园地势较高，这只是一处不深的排水井。

　　秋日里，梧桐与枫树的落叶厚厚铺了一地。显然，负责打扫的环卫工人习惯了将扫拢的枯叶、连同被雨水浸泡腐烂的旧叶，一股脑儿都扫进了这个不起眼的井口里。

　　没有手套，也没有合适的工具。江暖懒得再去找人借，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弯下腰，将双手伸进了那堆潮湿冰冷，散发着腐败气息的落叶中。

　　“阿暖，你这是……？”付玫和梁霖同时投来不解的目光。

　　乔弈清只是看了江暖一眼，便一言不发地在她身边蹲下，同样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探入那堆腐败的落叶中，开始一同清理。

　　起初，两人还能蹲着。但随着清理的深入，他们不得不跪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肩并着肩，头有时会因为用力而轻轻靠在一起。腐败的植物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但他们谁都没有停下。

　　终于——

　　江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大片与腐烂树叶截然不同的触感：滑溜溜的，带着韧性。

　　她用指尖捻了捻，那东西立刻发出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塑料摩擦声。

　　乔弈清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看向江暖，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都明白了。

　　“看来，我们找对了。”乔弈清低声道。

　　两人默契地同时用力，手指扣紧那片滑腻的表面，向上掀动——

　　哗啦！

　　一大团被落叶半掩埋的、皱巴巴的黑色塑料袋，从井底的湿泥中被整个扯了出来。

　　看到这个塑料袋的瞬间，梁霖的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袋子的尺寸、材质……都与他看过的失踪案卷宗里的证物照片完全吻合。

　　这就是朵朵失踪时，手里提着的那个塑料袋！

　　它没有跟着朵朵一起消失，而是被藏在了这个最容易被忽略的近在咫尺的坑洞里。

　　这几乎直接证实了江暖的推测——朵朵并非在广场上被强行带走，而是在某种引导或自愿的情况下，先藏了起来，然后或许通过其他途径被转移走了。

　　物证找到了。冰冷的塑料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光。

　　梁霖示意江暖和乔弈清到一旁休息，自己上前一步，半跪在井边。他手大，动作也利落，几下就将井底被塑料袋压住的腐叶和杂物全都掏了出来，堆在旁边空地上。

　　湿冷的泥土和腐败植物的气味更浓了。

　　“找吧。”江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跪地挖掘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目光落在那一小堆狼藉上。

　　“找什么啊？”付玫看着那堆混杂着泥土、碎石、枯枝败叶甚至有些不明垃圾的混合物，感觉思维有点跟不上。

　　“这是朵朵藏身的地方，”江暖耐心解释，目光没有离开那堆东西，“这个塑料袋确认了地点。我们需要看看，她躲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者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付玫一听，也明白了重要性，连忙弯下腰，学着他们的样子，仔细地在翻开的杂物中搜寻。

　　一时间，四个人都沉默地弯着腰，默契地在冰冷的散发着异味的混合物里仔细翻找。

　　小猫菠萝似乎也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凑到旁边，伸出粉嫩的小爪子，在那堆枯叶里好奇地拍来拍去，拨动得叶子簌簌作响。

　　说是四个人一起找，但江暖、乔弈清和付玫更多是在将大块的腐叶、明显的垃圾拨开，把可能藏有线索的部分清理出来，真正的辨认和取证工作，还是由梁霖这个警察来完成。他的目光锐利，手指沉稳，每一寸都不放过。

　　终于——

　　“找到了……”梁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更深的凝重。他小心翼翼地从一堆湿漉漉的叶子底下，捻出了两样东西，放在旁边干净的地面上。

　　那是一小块浅蓝色的布料，边缘有被锋利石头或粗糙水泥边缘割裂的痕迹，断口参差不齐。

　　另一件，是一片相对完整的梧桐叶，叶面上，清晰地印着几点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滴溅状血迹，在枯黄的叶片上显得格外刺眼。

　　“朵朵受伤了？”付玫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担忧和一丝惊慌，看着梁霖像对待易碎品般将染血的叶片和碎布收好，“会不会……是被那个坏人打的啊。”

　　“不会。”江暖的回答直接而冷静，看着她的样子付玫有些焦躁的内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江暖起身走到一旁那张或许被朵朵坐过无数次的长椅边，和另外三人一样，疲惫地坐了下来。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透刚才挖掘时沾上的湿冷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