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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2.2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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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冬日时光。
这些天僽风触楹,僝雨摧槛,都说岁暮天寒好过年。霓裳坊难得消消闲闲,燃起热蓬蓬的红泥炭炉,坐上暖烘烘的白釉茶釜,便是满屋晴光霭霭淑景融融的燕燕居息图。看看,霓裳靠着织机,慢条斯理地织什么九阳消寒卷帙,鱼梭子牵着红黄绿彩缕,抛掷挪移,手底花木栩栩蜂蝶奕奕。她那俩好傔仆呢,或穿杯射覆,或纂拳藏钩,早快活地把针线活计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偏那不识趣的“天下神器”又来登门造室!
他这回戴顶翻耳折檐的破浑脱帽,披件鹑衣百结的老棉袄,寒碜的,哪像坐拥千顷田园万贯家财的当家老爷呢!霓裳奉碗浓浓的酽酽的热茶,栖风一壁噼哩啪啦嗑瓜子一边嘀嘀咕咕倒怨气:“这回你别想再拉咱布施天下去,甭管你方菩萨圆菩萨,可没个把人从年头使唤到年尾巴的理!”那人绽开紫玉脸膛黄玉颐齿,笑朗朗: “方某无礼,后日锦绣庄设锦绣宴给姑娘们赔礼,方某正是来送请贴的。”阿弥陀佛,这还差不多,不过呢,栖风仍拉着杫云蝎蝎螫螫:“你那鸃鵕冠也得叫咱见识见识才好……按说咱也有份子的!”
霓裳赶紧将这两人打发到街西买梨膏糖去了。
她俩心满意足回来,那“神器”已离开,柜台端放着个五光谯谯,十色翛翛的物件。鸃鵕冠!两人观觑观觑,摸娑摸娑,你给我戴我给你戴起来了,活像那翎冠赳赳羽帻縿縿的高丽使者。霓裳叮嘱过来:“方先生特派人拿来给你们俩开眼的,可好生别弄坏了,还要还回去的。”栖风撇撇嘴,不过些胡编缀的山鹡鸰水鸬鹚的飘翷断翎罢了。霓裳道:“物虽鄙,值亦薄,总是流民的心,即方先生重如山深似海的功德呢。”栖风跟杫云兀自把那毛冠子扔过来扔过去,故作不可承受的样子。“哎,还不赶紧修个龛立个碑将这劳什子供奉起来,早三炷香晚三炷香的膜拜……”
看来这俩妮子还未能看出这其中的端倪呢。
这羽冠子,看似粗糙,其实细腻,顶端覆裹的翎羽,边缘镶嵌的鬃毛,确实不过寻常山鹡鸰水鸬鹚的飘翷断翎,然而那工致,纵横,疏密,轻重,各得体宜,可不平常呢,简直有磅礴恣肆的宫廷气势!这样精湛的技艺,若换做彩翎錦羽,镶以金丝玉缕,嵌以茧绸蟒缎,这鸃鵕冠便要多美丽有多美丽。谁叫霓裳是个袪衣受业的裁人呢,她认准越是麄衣细作,粝食精制,便越显功夫的道理。那幅九阳消寒卷帙再也织不下去,空空荡荡悬在织机。她跑厨灶里忙来忙去做好些小食,装在盒里,亲往那流民堡砦去。
那些堡砦建在锦绣山的茶园里。
冬日茶园,日薄曦浅,叶静枝娴。新来的园工们忙得热火朝天,或挥铜剪修枝整冠,或扛铁铲培土覆蔸,这茶园要防寒防冻养土养墒,好过冬年。霓裳遍寻各园,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寻什么。后来便看到那个孩子。彼时他正拽根拳拳弯弯的菟丝藤,拖匝窸窸窣窣的箬竹叶,满园颠过来颠过去撒欢儿——这是放的哪门的风筝还是耍的哪乡的草龙?那小子给她个汗涔涔的笑脸,拎出件青枝绿叶的树披子,纵横有势,经纬有仪,披到茶树主杆子上。霓裳莞然,这孩子东跑西颠,当他在游戏,原是以树枝做针,以草藤为线,以竹叶为布片,给茶树们做寒衣呢。
谁家这么能干的小孩啊,这是?
霓裳招呼他过来,见那孩子头顶角髻、鬓垂丱髦的小模样,罩着霓裳坊制的那肥墩墩粗滚滚的大衲袄,越发趁得小脸儿像颗蓬蓬勃勃的豆菜。茶园顷刻间风和日暖。霓裳弯腰捡根藤儿捏片叶儿,那藤儿弯弯叶儿尖尖,怎么都编不到一块儿。那小孩便手把手教她,后头堡砦传过连咳带喘的呼唤:“元宝,元宝,可是那救苦救难的衣食菩萨来了?”接着踱出个两鬓苍苍两眼茫茫的阿娘。那叫元宝的小孩扶住她:“姆妈,这菩萨不是那菩萨……”女人尚未听罢,两只冷如冰,硬如铁,枯如柴的手臂便伸出来了,霓裳握住她。那女人怔怔一番,喃喃一番:“噢,原来不是,是……”茶园突然冷下来了,那女人咳嗽起来。霓裳叫元宝带他进去。
她会帮小元宝做完那些树披子的。
于是霓裳便守着那堆藤儿叶儿,使出她生平裁月镂云编云织云的本事,做树披子茶。茶园散工时,有位白头老叟跟霓裳躅躅而行絮絮而语:“好姑娘,我们都说元宝不是蛾狼蛛子也是柞蚕虫子变的,编个鸃鵕冠子,谁也学不来,学不来呢。如今看姑娘,倒像是是王母娘娘的天孙哩。”霓裳赶紧躬身行礼:“我这也是跟那孩子现买现卖的呢。”老叟略叙元宝母子来历,其乡僻隘其家贫瘠,他爹早病殁,他娘纺绩晨夕昼夜负畚,落得周身这儿那儿的沉疴宿疾,逢天灾地疫,便流落到这里。倒是个知冷知热的孩子。
最后是冬雨淅淅沥沥将霓裳送回家里。
樵烟苒苒,藜光熠熠,那俩柏绿椒红的妮子,巴巴端来温热的盆杓巾帨,巴巴取干爽的冠袍袜履。待霓裳盥栉毕,又不言不语端来膳食,虽不过瓮里黄齑及现成的豆粥藜羹而已。可霓裳吃不下去,何时这般待见落汤鸡?她们这才扭扭捏捏的哝哝唧唧:“整个台州府都传你要换新徒弟!就是那小破孩……”霓裳差点笑到岔气,拉过一个左膀,拉过一个右臂,狠狠的面命耳提:“那小破孩,人家可是王母娘娘的天孙,功夫好着呢!我到那里不是为师,是为弟子。”遂详述元宝母子事,把栖风杫云那拈酸吃醋的心安回肚子里。
你俩啊,你俩早就是家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