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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柳生放下笔,左手揉了揉发疼发酸的右手腕子,伸欠了一下身子站起来,绕着书桌踱了几圈。
      窗外隐约飘来咏经声,看样子又到了寺内和尚上晚课的辰光了。
      揭开一边食盒竹编的盖子,柳生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端出一只深钵来,钵内有小半钵米饭和一些咸菜、一小块腌的白萝卜,他又从食盒底取出一对竹筷,端着钵转回到书桌上摊开的一册书前面,坐下来,一边朝嘴里拨饭,一边继续看那圣贤文章。
      钵里的饭吃了一半,书也看了两三页,柳生停了下来:怪事,为何方才觉得有目光投注过来?他向窗户望去,为免自己贪看僧舍花木景致,窗户被他合得正严,窗纸也糊得好好的,连丝风都轻易透不进来,房门也如窗户一样,严丝合缝。
      然而却有风吹进来,他书桌上点着的那支蜡焰就飘飘荡荡的。
      柳生放下钵,暂时离开书册,向窗户走去,一扇窗户好好的,另一扇,他细看,原来上面窗纸被戳破一个小洞,风便从那里进来,他转回身,从那洞看进来,正能瞧见那张书桌。
      柳生有些恼火,这寺里的小沙弥也实在是好奇心盛,都说出家人六根清净,怎还像那市井儿童一样胡作非为,只是窗外这刻悄无人声,想必那淘气小僧见他过来,便伶俐逃跑了。那也只得作罢,暗叹一声,柳生便向回走,脚步方抬,身后窗户上又一声轻响,他一转身,窗纸上又有了一只小洞。
      好个顽皮的小沙弥!柳生更有些怒了:难道是看我读书人好欺负,不同你计较了,这下倒更得意忘形。于是猛地将边上那扇窗推开,伸手过去就捉,捉个正着!

      “呀!”窗外人一声低低惊呼,仔细听却带着几分笑意。
      柳生却也一惊,手里攥着的并非粗布僧袍直裰,入手凉滑轻软,竟似是上好衣料。会是何人?他想着,向窗外探头。
      这一探头,就又是一惊,急忙放开手,柳生面上一阵发热一阵发燥,恨不得地上有洞好让自己钻进去,又是一阵发慌:闯下如此祸来,性命堪虞。他讷讷俯首拱手:“小……小生失礼了……万……万望小姐……”
      “小姐?我不是小姐。”窗外的人笑起来,一把把另一扇窗也拉开,轻轻一跃坐在窗台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骨碌碌在柳生身上打几个转,又笑。
      “啊?”柳生又是一讶,抬起头来朝窗台上那人望去。
      那人一身杏黄色袍子,看身量还在少年,十分瘦削,却还系着条宽宽腰带,越发显得那腰盈盈一握也似,一头乌发用根乌木簪子在头顶挽了个髻其余的松松散下,衬得面孔更是如雪如玉,眉梢眼角都微微上挑,是双再挑不出什么瑕疵的丹凤眼,这眼原该是极其妩媚的,他却正年少,于是带了三分纯稚,淡粉色的唇这时微微抿着,唇角扬起,在笑。
      柳生又慌忙把眼垂了下来。他不敢多看,却还想再看,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居然生就如此粉妆玉琢的好容貌,让人一见心惊,不,惊得不仅是那容貌,他惊的是那眼,那媚,吟诗作对这许多年,如今方知究竟什么是“眼儿媚”。
      那人又笑了,再轻轻一纵,居然落在了柳生面前地面上,足上是一双高靿的靴子。他走到柳生那书桌前,好奇地翻看上面展开的书册,又朝那钵内望一眼,皱起眉。“书生,你就吃这个?”
      “小生姓柳。”柳生慌张回答,向书桌方向疾走了几步,将要接近那人时又停下来,答非所问,眼仍旧垂着。
      “哦,原来是柳书生,不过我并没有问你姓什么。算了,那就这样吧,我么,复姓皇甫,单名翾。”那人向柳生面上看来,柳生唯唯答应,忍不住抬起眼,正和他目光相撞,心突地急跳一场。
      “读书是要考举人吧?”皇甫翾又问,伸出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桌上那本摊开的书,柳生看去,书页发黄,那只手却皎如美玉削成白雪捏就,手指更是纤纤修长,修剪整齐的指甲微微泛着莹润珠光。他又从那只手向上看,皇甫翾微低着头,乌发从耳后长长垂下来,拂过他陈旧的书页,他又看见修长的颈项,那人微垂的侧脸看去乖巧温顺,漂亮得让人入迷。
      九五至尊曾有言劝勉天下士人,道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
      柳生便想:这莫非就是书中颜如玉?转念又自责:明明是富贵家子弟,随家中长辈来这寺内玩耍,瞧见一介寒酸灯下苦读,兴起好奇心思而已。又忍不住想:这朝内,却没听说有哪家官宦复姓皇甫。
      “柳书生,你晚饭吃完了没有?”胡思乱想间皇甫翾问,柳生一惊猛地抬头,皇甫翾俊俏容貌就在面前咫尺处,他踉跄后退,腿胫在身后长凳上一绊,惨呼一声摔下地去,身上一阵疼痛,也不知道究竟摔伤了哪里,只听见皇甫翾一场大笑,刚觉气恼,皇甫翾便来相扶,身上一种浅浅气息,闻着有些心乱,却不知是哪处的奇香。

      出得寺门,上了长街,穿过五光十色数里红尘,柳生浑浑噩噩,只知随着前方杏黄色身影,也不想那人会将自己带往何处,却是转入一间奢华酒肆,衣香鬓影酒气脂香娇声谑语扑面而来,他受不住地向后退退退,几步又退到门外。
      “柳兄?”皇甫翾转过头来唤他一声,反身回来携他的手,缓步登楼。柳生只随着他,一介寒酸书生,没尝过美酒佳肴,也只由得他点,女儿红,竹叶青,梨花白,一样样酒名,都十二分得流光溢彩,倾在杯里,芳香扑鼻,皇甫翾端一杯酒给他,他接过,低头看漾漾酒面,映得有少年微笑容颜,又是心头一阵狂跳,随后心乱如麻,于是饮,也忘了自己酒量不济,在乡里时那村家薄酒也只能饮个三两杯就要醉,如今却是酒到杯干,也居然不觉得醉,只是心乱,心乱。
      “柳兄,别喝醉了。”隔着面前一张食案,皇甫翾笑着提醒。柳生面上酡红,眼睛发亮,似乎是醉了,却又似没有,他直直向前看,皇甫翾的身影忽远又忽近,似清晰又似模糊,仿佛是画中人水中花云中月,又像夜月下荒村野冢上一缕艳魄。
      皇甫翾也看他,唇边含笑,眼中也含笑。
      一领缝了又补青衫的寒酸书生,日日夜夜念的四书五经,满口之乎者也的温良谦恭让,遇上到庙里进香的村女贵妇低下眼眉连连倒退,倒是比寺里的僧人更要六根清净,关上门离群索居只管翻书,说是为了科举,他却觉得书生本人是个呆子。果然就是个呆子,讷讷地不会说话,连酒楼也不敢上,不认得世间美酒天下佳肴,只晓得一杯杯灌个不停,若说是可笑,倒也还有两分呆傻的可爱。抬起手在书生直直的目光前挥一挥,却不见那人动弹,于是微微有些吃惊。
      柳生却蓦地伸出手来,抓住那只手,五指修长,白皙细腻如上好和田美玉,握在手中,微微生凉,皇甫翾向后夺手,却是柳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抓着不放,居然是抽不出。

      像在云中,四周柔软而虚浮,似有若无,柳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只看前方,杏黄衣袍的少年微讶地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眸子。
      身边仿佛有香,香气流动,柔软微凉的,虚无缥缈,柳生听见自己的心跳,快而且慌乱的“扑通扑通”,那只如玉的手仍在掌心里,他低头看,一阵眩晕,全身发热,躁动不安,他不知自己想干什么,又该干什么,恍惚间掌心里的手动了动,像游鱼一般要滑走。
      他倒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有重量压上来,皇甫翾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他,还是惊讶的大睁的眸子,眼角眉梢依然微微上扬,玉一般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惊惶,有那么一刻,似乎要像尾游鱼般从他怀中滑脱。
      柳生呻吟一声,他箍住少年,像猎人紧紧攫住自己的猎物,翻一个身,食案被撞翻,全数银制的碗碟杯盘都落在地上,他盲目地,向下俯身,全身颤抖如一片枯叶地把颤抖的嘴唇按在少年的额头上。光洁饱满的额头,然后是那双眼睛。
      怎么会有人有这样一双眼睛?柳生想。遥远的,似乎有一扇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响,又似乎响起一声惊叫。他不去听也不再想,少年的长睫贴着他的嘴唇,颤动着,像一只被捉住的蝴蝶惊慌地抖动翅膀,有细碎的璀璨亮粉从蝶翼上跌落,沾着百花香和清晨露,他也又战栗了,却更激动且急切,粗糙的上面生着茧子的手下是柔软光滑的衣料,裁绣精美的袍子,暧昧温存的杏黄色,领口袍袖里露出的肌肤粉融的白。
      又是谁的指甲尖利?冰凉森冷地从他脊背上划过,血腥味浮起来,热而且痛。

      却不是美人甲,只是一片荆棘,细长的刺划破柳生身上的布衣,臂上背上,都留下深深的血痕,他爬起来,在清晨未散尽的浅雾里茫然四顾,东北方向上,借住的寺院七层浮屠露出一角悬着梵铃的飞檐。
      柳生扶头,臂上疼痛难忍,头疼也难忍,鼻端萦绕浅浅的气味,不知是什么,他想辨认清楚,深深一嗅,那气味却就此散了,再不复聚,于是微微失落。踉跄前行,离寺院颇有一段路程,一路天色渐明,路人见他,都诧异指点,农家檐下几只家犬闻着血味也奔来围他来回打转,虽被主人立时拘回也还远远朝他狺狺狂吠。
      寺院里负责洒扫的小沙弥刚打开寺门便看见柳生喘吁吁拾阶而上,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合掌一声“阿弥陀佛”,又一声“善哉善哉”,终忍不住问:“柳施主,你昨夜去了何处?”
      柳生站住,想了片刻:昨夜,昨夜去了何处?在摔入那片荆棘前他和何人欢谈饮酒?他记不得了,什么也记不得。
      小沙弥反倒笑了,孩子的了然和得意。
      “施主,昨夜你一定是闷久了出门散心,在外头那片林子里遇上狐狸了,那林子里的狐狸最喜欢捉弄人,一到晚上就变成人出来晃悠,看见人就上去骗,柳施主你一定是被狐狸给骗了,不过也没什么,往后晚上柳施主不出去就好了,我们这里是百年古刹,有佛祖菩萨镇着,什么山精野怪都不敢进来捣乱的。”他教导柳生,一面抓起靠在山门上的高大扫帚。
      柳生依旧茫然,真不记得了。只是向厢房走。

      一夜风过,青石地面上落叶堆积,怎么扫也扫不尽,小沙弥僧衣后背被汗水湿透,尽管主持曾对他禅机说教无数,临到事上还是泄了气,扫帚一扔,鼓起两腮双手一托坐在路牙子上生闷气,头顶上大树却总有叶片盘旋着在他眼前落地,不令他舒心片刻。
      他却看不见头顶树枝上坐着的红衣妇人和杏黄衣袍的少年,也看不见那红衣妇人责备地轻轻拍打少年面颊。
      “没见过你这样的狐狸,连人都对付不了。不会媚人就不要幻成这副样子,下一回,换个模样再过去,也别再去勾引书生,书生这玩意儿,最贱而且没良心。”
      “我没有……”少年辩白着,被妇人瞪一眼便消了声:“没有什么?要是初次变幻就是这副样子反倒不会用那就真的是白长了。”
      抿抿嘴唇少年低下头去,妇人却还似没有骂够,少年于是转身要逃,妇人却追上去,口中依然絮叨不停,一追一逃都只在寺中树木顶上。
      落叶纷纷,小沙弥只能重又抄起扫帚憋着气一通扫。大殿内主持动一动长长白眉,手里念珠捻转不停,仍安心默念《心经》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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