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舟之鱼》拾壹月

1、第1章 如果拒绝呢

　　唐雪平一脚踹开云起堂的大门，快步往椅子里一顿，气势汹汹的样子倒像这不是他自个儿的家里，而是带了些讨债的气魄。动静间，他额头上渐渐浮上层细汗，气息也有些浮躁。唐雪平身量高大，曾经也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但岁月有功，如今他的脸棱角圆的同俊朗挂不上边，身躯更是沉重，有些人未到肚子先到的意思。他在唐家主事多年，平素里都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如今这副失态样子倒是很让等待已久的唐雪先错愕了番。

　　“快，快让人把唐展找来。”

　　唐雪先更是错愕，唐展主事火器堂，长年在数十里开外的深山老林中，一般都是唐雪平亲自去山里找他，不然也要写好了书信恭恭敬敬的请了他来。实在唐展地位超然，此人简单点形容，是个天才，所以天妒英才，瞎了双眼睛。

　　唐雪先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还未出门就被唐雪平叫住了。

　　“等等，让我再想想。”

　　唐雪平蹙了眉头，闭着眼在心里只是觉得这事真难办啊，难得的想找个人商量，抬眼看了看唐雪先，叹了口气，想着面对如此蠢材，我还是自己想吧。

　　事情倒不复杂，三言两语也交待的完，无非是粟阳慕家的慕昕替自己儿子向唐雪平的妹妹提亲了，再绕也不过是桩婚事，可静水深流，着实难办。

　　首先唐家虽处武林，朝廷中的事情还是知道些的，而今皇权不稳，慕昕把持朝政，进恶黜贤，说白了就是个佞臣。奸不奸的唐雪平倒不是很在乎，反正唐家的生意总是需要打理权贵的。

　　可随信开出的嫁妆单，实在是欺人太甚，首先点着名儿要嫁妆这事就已经骇人听闻了，何况要的还是唐家火器的配方，言语婉转也遮盖不了逼婚的事实。

　　还有唐棠，唐家人口再重，嫡亲的排下来也不过十位不到，何况唐雪平比他这位妹子大了接近三十岁，拿她当女儿养的，平素娇宠的不行。

　　如果拒绝呢？唐雪平慢慢地想着拒绝的后果，心内翻江倒海。

　　“大..大哥。”

　　唐雪平抬眼一扫：“怎么还不走，不是让你去把唐展找来吗。”

　　唐雪先一愣，不敢还嘴，提着衣裳下摆就跑了。

　　这样的事还是交给唐展想吧，什么事交给他做都错不到哪里去，何况其中还有一个难办的部分，就是唐棠是早就指给了唐展的，他的人，他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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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展是个寡言少语的细高个，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唐家人，也许是逃难来的，但是当年他不起眼，如今他也懒得回忆过往，所以姓甚名谁，曾住何方已经湮灭。但在唐家，他是个可以淡化周围的奇怪存在，让你忽略一切，眼光驻留。

　　他很聪明，也很认真，什么事情到他手上都有八九分样子，所以最后做的不是他最擅长的，而是别人都做不好的，谁愿意天天在深山里琢磨些有危险性的火炮呢？而且这一范围内，之前并无多少资料留集，全凭着些散碎文字摸索，偏偏他有这个耐心，像发配一样的偏居在一隅，他主掌火器堂的这八年间，唐家的火器和之前便是两番天地。

　　看见唐雪先，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烦劳你等久些，我要梳洗下。”

　　唐展爱整洁，尤其不愿带着火药味出山，是连指甲缝都要细细搓洗的，所以唐雪先这一等就等到了晌午。在路上的时候唐展是微有笑意的，回到唐家堡，他又可以见到唐棠，不，不能说见到，是感受到，他是打心眼里喜欢自己的这个未婚妻的。唐棠很年轻，满打满算不过十六岁，张扬任性，欢声笑语，味道干净清新，这些都是他钟意的。

　　所以蓦的听到唐雪平抛过来的这个问题，唐展禁不住愣住了。他不是个反应很快的人，因为他需要时间思考。在他思考的这盏茶功夫里，唐雪平一点声音都无，唐展知道他这是把事情整个都丢给自己了，暗道一声这老狐狸，终于开口说道。

　　“就算能给配方，原料怎么半？”

　　碳和磷粉还好说，硝石的供应长年吃紧，唐家是一直花了大力气保障的，期间的人力物力时间投入不可计数。但因为这份市场吃的是独家，利润也极为可观。如果给出配方，哪怕是拣几样在唐家眼里不入流的火炮配方，其中涉及的原料恐怕立刻就会被控制起来。

　　唐雪平点点头不说话，他也知道配方是不能给的，所有的问题中只有配方值得唐门玉碎瓦全，他等待唐展继续说下去。

　　“唐棠…”唐展略迟疑了下说：“必须得嫁。”

　　唐雪平错愕的看向唐展那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唐展的姿态是放松舒展的，和刚才的紧绷完全不同，显然这问题他已经得到答案，也因此不再为其所困扰。

　　“如果这封信指的是你，是我，都责无旁贷，唐棠也不例外。虽然有些委屈，但目前还不见得是牺牲。”

　　“这是说…我们妥协。”

　　“对，如果这是朝廷准备要开战的准备，我们扛不起也没必要扛。”

　　这么一说，唐雪平全明白了，为什么慕昕突然剑指蜀中，揣测慕昕的心思，是能得到火器配方固然好，不能的话灭了唐家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不必冒着火器流入对方的风险。这种情况下，婚约也同样是契约。

　　唐雪平一方面震惊于面前这位未来主事的薄情寡义，一方面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叫嚣着要把唐棠嫁给唐展已经多年了。

　　“好吧，也只能先这样，唐棠的事，你不必太过介怀。我会另为你安排的。”

　　唐展压抑了下轻蔑的嘴角，现在的确只能这样，因为这几年主事的是唐雪平不是他，他费尽心思做出来的火炮火雷只能像唐家其他的毒药、暗器一样成为一些富豪商贾的看家护院之物。为了维持天价，制造环节控制的极其严格，供应也加意收紧。在他心里，这些的作用却远不止于此。

　　他知道如何让唐门成为独立于朝廷实力的存在，如果由他主事，也许只要五年到十年，但现在还不可以，以至于要遭遇到夺妻之恨这种尴尬，虽然唐家上下，不会有人敢取笑他。但是唐棠，唐展心里抽痛，人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唐棠的身份，并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唐棠。不过没关系，他愿意等，五年，十年，只要唐棠不死，他都不介意，反正他一个瞎子，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等待对于他并不是件很难的事情。

　　但他还是担心唐棠，唐棠不笨，可是任性娇纵，具备各种容易吃亏的要素。他想想又说道：“让汉阳陪她去，唐汉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