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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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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我试图回忆在那一瞬间,在我做出决定说出谎言的一瞬间,我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竟然无法忆起一丝端倪。只是那个男孩子冲进我怀里的时候,他毛茸茸的脑袋狠狠的撞在了我的左胸,于是心脏记住了那种钝重的疼痛。
那时,我被那孩子撞的险些从沙发上翻下去,但是将我撞得最重的却是那一声“疏影姐姐”。
猛然间,一些零散的线索在脑海中穿成了线,肿瘤医院的男孩,莫疏影为什么要回家配型,家里新装的铁门……原来季节竟然不在广州的爸爸那里,他居然在G市,在G市最大的肿瘤医院里,在我兼职的肿瘤医院里。
疏影是在这里给季节配的型,配型失败之后她把季节的妈妈领到了我家,一边回武汉让我也去给季节配型。
妈妈瞒了我许多事情,这些事情疏影知道,但是疏影没有告诉我。她觉得没必要告诉我。她从来都忽视我的力量,觉得我懦弱、谨小慎微,没有判断力,她从来不肯承认我的小心翼翼是因为我爱我的家人,我也爱她。在她眼中,“家人”这个界定中早就已经不包括我了,她伤害我,用最能让我疼的方式。
而眼前这个孩子才是她的家人。
我看着怀里这个抬着头不停冲我笑的男孩子,他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很瘦,脸色有点儿白,但是他无疑是个漂亮的男孩子,继承了我们爸爸的尖尖的下巴,眼窝有点儿深,隐约透出一点儿异族的感觉。他脸上真的是没什么肉,但是那种消瘦反而让他看上去显得坚强。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和我于莫疏影的都不一样,我们的眼睛是继承了妈妈的杏眼,眼角微微的吊着,总是有那么点妩媚狡黠的味道,但是这男孩的眼睛和爸爸的一模一样,是真正的丹凤眼,水水的亮亮的,因为脸小所以眼睛显得格外大,太无邪,干净的让人害怕。
我怔怔的看着他,伸出指尖试探性的触了触他的脸颊。原来这个就是季节,他就是莫疏影心心念念的、宝贝的不得了了,为了他可以和妈妈翻脸然后甩给我一个耳光的季节。
“疏影姐姐!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我看着他高兴的要命的样子,脸上都浮起了薄薄的一层粉色,那一瞬间,我很想把疏影打我的那一下扇到他的脸上。
但是那个念头稍纵即逝,下一秒,我脸上出现了惊讶到无所适从的表情,眼眶中蓄了浅浅的一层泪水。我扶住男孩的胳膊将他从我的怀里推出一点儿,声音颤着,问:“你,你是季节?”
季节看着我,显然有点糊涂了,问道:“姐姐?你怎么……”
我紧紧的将季节搂进了怀里,微微呜咽的说道:“是,我是你的姐姐……”
季节真单薄啊,密密实实的抱紧了,才觉出他的病号服下的身体轻的如同没有实体一般,我太久没听见有人叫我姐姐,假戏做的有点儿真,竟然真的对季节产生了一丝怜惜,眼泪涌的有点儿多,顺着两颊滑了下来。
“我不是疏影,季节,我是你的大姐莫斜阳。”
这一回轮到季节愣神,我朦胧着一双泪眼,哑着嗓子问他:“疏影有没有告诉过你,关于我的事情。”
季节愣愣的看着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突然抬起手来擦我脸上的泪水。说:“疏影姐姐提过她有个姐姐,但是没说是……她说……”
我握住他的手,立刻接上去说:“没说是双胞胎?只说我恨着爸爸,不关心你?”
我太了解疏影,当我站在妈妈这一边的时候,她可能不会在爸爸和季节面前说我的什么不好,但是却也绝对不会提我的好处。
季节点点头。
我就告诉季节:“我想见你我也关心你,但是疏影从来不和我说你的事情,不给我任何可以联络你的办法。我直到不久前才知道你生病,但是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长的什么样子,不知道你的病情怎样。我听说疏影给你配过型,配上了么?”
我说的极尽委屈,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觉得我真的入戏了。季节对我了解的很少,他听不出我的话中有没有漏洞,他在医院里没有办法联系疏影,我在这个富有同情心的、善良的男孩子,我同父异母的弟弟面前展开了我报复的序幕,莫疏影毁掉了戚少骞心目中的莫斜阳,那么就让莫斜阳来毁掉季节心目中的莫疏影。对于如何让对方最痛,我们两姐妹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一样的方式,就是伤害对方心里最珍视的那个人。
季节看我哭了,有点儿手忙脚乱,情急之中用他的病号服的领子给我擦眼泪,我向后躲开了,握住他的手说:“领子不能弄脏,一个男孩子,最应该保持干净的就是他的衬衣领子。”
季节一愣,突然说:“你就是疏影姐姐,上一次疏影姐姐也哭了,我给她擦眼泪,她也是这么说的。”
疏影哭了,为什么哭?是因为配型失败了,没能救得了她最爱的弟弟么?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捡到疏影的眼泪,疏影的特长是让我哭。
我看着季节,他一脸坚决不相信的样子,我看了看周围,很多十几岁的孩子慢慢围了过来,好奇的看着这边,我吸了口气,握住季节的手站了起来,走向窗子下面的钢琴。
我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把季节拉到我的身边,问他:“你的疏影姐姐拿手的乐器是什么,知道么?”
季节点点头:“是吉他。疏影姐姐不会弹钢琴。”
钢琴上没有琴谱,我转回头不再看季节,问:“想听什么?”
片刻之后,我听见男孩用稚嫩的,但是异常柔顺清澈的声音回答我说:“写给爱德琳的诗。”
我手在钢琴键上停顿了一下,才按下了第一个音,乐声在宽敞的活动室里回响,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
我没有想到季节回指这首曲子,我本来做好了准备,弹《铃儿响叮当》之类的歌谣,但是他却要听一首真正的钢琴曲,难道他也会弹钢琴?
我胡思乱想了这一下,曲子立刻就乱了,我赶紧停了下来,歉意的对季节笑笑,说:“后面的谱记不住了,下次我带琴谱来。你也会弹琴么?”
季节的脸红红的,说:“四级,然后就没学了。生病了以后就不再练琴。”
我拍拍他的头顶说:“姐姐也没有考完十级,其实,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触碰钢琴。但是你看,我好像并没有生疏,我忘记了曲谱,但是当我的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时候,我是清楚的知道我会弹钢琴的,只要我按下去,它就能发出美妙的声音。你也一样,如果你真的会弹钢琴,那些音符不会因为你生病了就离开你。有些事情,是我们都改变不了的,比如我们会弹钢琴,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弟。”
比如我们的父亲离开了我的母亲抛下了我和疏影,比如疏影恨我,我也开始报复疏影。比如你,你是疏影的宝贝,不是我的。
“我……我真的还能弹么?”季节问我,兴奋的涨红了脸。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说:“中午和我下班之后,只要你有时间过来,我就教你。”
我能看出,我的这个承诺让季节那样的高兴,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大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充满希望的光彩。他突然转过身,向着边上的一圈小朋友喊道:“我,我姐姐叫我弹钢琴了!我姐姐来当我们的老师了!”
我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姐姐”,发自内心的喊出来,刺一样,尖锐的穿透了我的鼓膜扎进心里。曾经我觉得,如果能让疏影再这样叫我一声姐姐,我可以付出一切,但是现在,当季节这样叫我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季节也是我的手足,是我下定决心要伤害的手足。
我扯开嘴角,露出了悲怆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