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精》张笑影

1、树精

　　坐在医院柔软的病床上，望着洁白空洞的四壁，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头脑：我怎么会愚蠢到在他飙车驰过时突然出现！他差一点真的把我撞死了。但我除了跟人类学习这些俗气的伎俩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方法结识他。
　　医生惊奇于我伤口的自我修复能力，并说腿骨和肌肤很快就会完全长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我至今仍得坐着轮椅才能出去，我不想用一种难看的姿势站着，或者一瘸一拐地行走，我宁可静静地坐着不动。反正他会来看我。他会推着我到院子里看看太阳、抚摸抚摸空气、闻闻花香。
　　这里和我们家一点都不一样。我们那片森林太茂密，太阳完全射进来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是黄昏和傍晚，各种花草和树叶的香气很浓郁，很多昆虫和飞鸟忙着自己的生活。这个城市里，整天可以看到阳光，空气却并不清新，树木很少，到处都是人和车。
　　虽然干燥的空气会伤害我的皮肤，但我并不后悔。临走时妈妈说：“你是个树精，森林才是你的家。如果到人类的社会，你的生命将会缩短，你在旷野里所享受到的一连串的岁月，将会缩短成短短的几个季节。而且在你离开你所依赖的这棵树后，他的叶子将会因此而凋零，他的躯干会被时间和细菌侵蚀，你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妈妈，我已经见到他了。我的黑鹰，上个世纪他在森林上空飞翔时，我总是坐在家门口眺望。他不会注意到的，在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在枝干间披拂的香藤绿葛之间，一个绿裙的女子，静静地坐着，眼中闪动着对自由翱翔的幻想。
　　鹰是天空的主人，每一根羽毛都带着冷冷的风声。但是有一天，在与同伴争夺领空的战斗中，他还是失败了，重重地摔落下来，巨大的声音划破广漠的空气，划破树的枝条，一直落到我的门口。
　　你知道，每一棵树里都住着一个树精，树干上有她们屋子的门。我就坐在我这棵树的门口，他就落在我的面前。正在我身边玩耍的朋友们，乌鸦啦、蝴蝶啦、精灵啦，都吓得纷纷逃走了，远远看着他不敢过来。
　　虽然他晕倒了，但是对于我们来说，一只苍鹰仍然是那么庞大，他受伤的翅膀铺展开来，是我张开双臂也摸不着边的。起初我也很紧张，但是我很快平静下来，小心地给他止血，再把他的羽毛捋顺，然后用牵牛花接了露水给他喝。
　　后来他慢慢好了，但仍不能飞，我就给他跳舞。我知道我是个美丽的女孩子，妈妈赐给我玉兰花瓣一样的皮肤、郁金香一样柔婉的身材和天鹅湖一样恬静清澈的眼睛。我把绿色的长发梳得那么柔顺，我用瑶草琪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我穿这罗里罗唆的衣裙，踩着厚积的落叶跳舞。我是那么快乐！
　　微风吹过，洁白的花瓣也在我四周跳起轻盈的舞蹈，在空中慢慢飞扬，飘飘悠悠升到树林上空去。我知道我在纷飞的花瓣雨中起舞时，是暗香旖旎的，是风华绝代的！
　　我的黑鹰，他不爱说话，因为他很睿智。我也无法用文字来描述他的镇静和傲岸，因为怎么描述都会比他本人逊色的。但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心里在说：“树精，你的舞姿真美妙。”他的眼睛又在问我：“树精，为什么你的眉毛、眼睛都是深绿的？”
　　欢乐总是短暂的。当他能飞的时候，他就跟我告别了，我送他到森林的边缘，他说：“树是属于大地的，鹰是属于天空的，我得走了。但是如果下一个轮回你还记得我，你就在这森林的边缘等我。”
　　可是妈妈，当时我们都忘记了，我的生活是缓慢的，我有时间反复回忆他，他无论到哪里却总是忙碌的，忙碌和奔波会使他对我的记忆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隐约的影儿。
　　而且他最终到达的人类社会，是我们的知识永远无法解释的。妈妈，我每天晚上进入他的梦境时，他都对我说，人类的爱情是最庸俗的，它不会比我对他的思念更美丽；人类的爱情是最软弱的，它会被生活所侵蚀、代替。他不能爱我，因为在我赶来之前，他已经又喜欢了别人。
　　到了白天，当他耐心地安详地推着我的轮椅在院中散步时，我知道他是眷恋我的，他内心也是踯躅的。
　　那天，他的妻子同他来看我，他告诉她我就是她要见的人。那个女孩子的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她的皮肤白得有点单薄，眼神也凝滞而忧郁。他说他决定一辈子都推着我在草坪上散步，这点请她原谅。她微笑着，望着我，我们静静地坐了很久，互相望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妈妈，到最后，那个女子走的时候，我突然后悔了，既然他原本已经忘了我，何必要一个无辜的人承担他的错误呢。
　　唉，我们的爱人，让我怎么称呼你，你是她的丈夫，可是你没有属于我的称呼。唉，我要走了，让我怎么表达对你的不舍！
　　我不会再出现于你的生活里，当你回到这家医院，看到人去屋空，你不要惊讶，不必奔走寻找。你找不到我的，但我仍会在今晚的梦里，跟你道别。
　　虽然错过了今生，但我仍可以等。我的那棵树，在我离开的第二天就死掉了。即使在梦中，我也无法请你再至我的小屋一叙。我只能带你跋山涉水，走到山脉的尽头，来到悬崖的边缘，把脚下的林海指给你看。
　　这次，希望你不要忘记了，以前我送你走到这儿，你说：“如果下一个轮回你还记得我，你就在这森林的边缘等我。”我会永远记得你，你，却不要再忘记了。
　　再看你一眼，纵身飞去，像一片落叶，回到森林之中。虽然只是森林的边缘，树木仍很繁茂，花草仍很馥郁。透过树叶的缝隙，是深蓝色明净的天宇，月光淡淡地泻下，沐浴着林中的空地。
　　向崖边的你挥挥手，回去吧。只是请你记得，无家可归的我，从今天起会日日夜夜在这里徘徊，在这里等你。直到几十年后的下一个轮回。希望你离开人世的时候，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
　　也许不久的一天，我这个没有大树庇护的树精，会在风吹雨打中消耗掉最后的体力，我仍然会安静地躺在一片最美丽最干净的花丛中，在这森林的边缘，静静地等着你。
　　亲爱的，这次，千万不要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写的东西，大概是大学时代，文字比较幼稚，故事性也不强，但是写的时候的确很真诚。贴出来，聊做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