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散月明》西江北

3、心肠那么硬 华英卤

　　华英卤味的招牌在街头日晒风吹这么些年，已经有些褪色，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不大又干净的店面，玻璃柜台里整齐码放着一盘盘色泽红润香气诱人的卤菜。

　　白天在他店里光顾他生意的人现在又在面前。

　　初春的夜里寒意逼人，游朝越只穿了一身黑色挺阔的大衣，里面是同色高领毛衣，身形挺拔。他站在店前，暖色的灯光没有偏差地洒在他身上，看上去柔和了不少，手里接过老板娘递来的打包好的卤菜，白色的塑料袋在他身前打眼，平添几分烟火气。

　　“小程啊，”老板娘先看见了他这位熟客，马上热情地招呼他，“你这来的也太晚了，都卖得差不多了啊。”

　　游朝越闻声转头向他看来，不轻不重的一眼，但没马上收回。陈息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转了一圈，顿时有些不自在。

　　他冲老板娘笑笑，走近发现柜台里确实不剩多少。

　　时间不太早了，老板娘给他出主意：“就这些了，要不你都要了？我给你便宜算，反正也要打烊了。”

　　陈息点点头：“行，那就这些，谢谢了。”

　　“瞧你说的，这有啥好谢的，老顾客了都。”老板娘干活利索，拿着夹子把菜捡到案板上几刀剁碎。

　　游朝越没走也没动，就提着那袋卤菜在他旁边站着。

　　两人一时没人说话，无言的沉默中还伴随着老板娘哐哐的剁菜声。

　　“好巧啊，没想到在这看见你，记得你以前也爱吃这个。”陈息先开口打破平静，寒暄这活，是该由年长的人来做，老板娘干活利索，他怕再不说就该走了。

　　游朝越闻言偏过头看他，脸上出现一个笑容，看得陈息有点楞。

　　“是好巧啊息哥，一天见两次了，”他好看的眼睛弯了弯，“过去几年都没今天见得多。”

　　他说出口的话好像变成了棉花塞在里陈息喉咙里，陈息感到有些呼吸不畅，张了口什么却也没说出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小程啊，调料都要吧？”老板娘边拿出一个塑料盒边问，又把最后的几个鸡翅放了进去，“还剩几个鸡翅一起送你了啊。”

　　陈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都要，中辣，谢谢了啊。”

　　“老板娘手艺好，这儿的味道香，国外几年没吃上还挺惦记的。”游朝越继续回答陈息，说的话把老板娘哄得高兴，招呼他以后常来。

　　他略微低头，额前垂下几缕头发，凑近了些，陈息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吐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耳朵和脸侧，好似一片羽毛轻轻刮过，但说的话像刀子样划了他两下。

　　“其实是很想，毕竟也不像谁，心肠那么硬。”

　　好像对陈息的回答完全不在意，说完毫不留情转身就走了，大衣的衣角在陈息手背蹭了一下，面料很柔软舒服。

　　陈息拎着一袋卤菜往回走，街边车辆穿梭，路灯尽职地立在路旁发挥着自己的作用，给漆黑的街道带来光亮。

　　陈息有些出神。

　　白天看到游朝越是惊讶，是意想不到、过分突然，是往一片湖里丢了一块大石头。晚上遇到他，拢共也就说了这么两句话。可是，陈息把这两句话来回砸吧，只觉得苦，这苦从舌根一路向下，往心窝窝里钻。

　　他抬手在心口揉了揉，试图缓解一下。

　　这湖白天被石头砸出大片水花，涟漪未止，就来了个黑衣人往里到苦瓜汁，大剂量苦瓜汁。

　　游朝越晚上讲的那两句话他觉着有点不对，但是一想，分手五年的前男友，没有好脸色看才正常，不用多想，不要多想。

　　他回家多下了一把面，炒出来一大盘，就着卤菜吃得干干净净，肚子有点撑。

　　已经十点了，明天还得早起开门，收拾备菜，得早点休息才对。

　　陈息把锅碗刷了，洗漱完关了灯躺床上。

　　房间内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安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偶有楼上不知掉了什么东西，哐啷一下，接着又回归平静。

　　时间如水般流过，疲惫涌了上来。

　　很累，但是睡不着。

　　陈息睁开眼，感觉眼睛有些酸，深深呼出一口气，睁开眼从枕边摸出了手机。

　　他打开微信，一进去能看见两个个置顶，一个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5），还有一个备注是两个图形符号，一个月亮后面跟着一个王冠。

　　陈息点进月亮王冠符号的对话栏，映入眼帘的是几条未发送出去的消息，绿色对话框前面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屏幕下方中央一行灰色小字，“消息已发送，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熟视无睹，手指划拉着屏幕往上翻，翻了两下开始看见对话了。陈息没停下，继续往上划拉。

　　这时候是分手前夕，他们因为一些事在争执，话语间谁也不肯退让，虽然最后游朝越同意了出去，却也同意了分手。

　　再往上翻，那时候两人感情好着，上下划动的手指停了下来，陈息翻了个身，左胳膊曲着枕在头下，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里的那些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干涩的有些疼，他用力眨了眨，眼眶里泛起一些水光。胳膊可能血液流通不畅，也带着一股刺人的麻痛感。

　　他翻身躺平，右手还举着手机，因为一直在被窝外面，右手已经冻得冰冷，正想把手缩进被子里暖暖，陈息只看到眼前手机屏幕的光一晃，下意识闭眼，右眼带着眉骨被手机砸了个扎扎实实。

　　好痛。

　　陈息嘶了口气，缓了缓，把砸到脸上滑下去的手机从脸旁捡起来。

　　手机没有息屏，黑暗中莹白色的屏幕光打在陈息脸上，他眼睛猛地睁大，是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刚刚手机砸脸上时竟然误触发了消息出去！

　　他的头像是一只大黄狗，鼻头乌黑，兴高采烈地吐着舌头，狗头上顶着一个橘子。大黄狗头像前有一截短小的绿色消息框，里面一个句号。

　　陈息的嘴微微张开，不可思议。

　　没有红色感叹号。

　　消息发送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