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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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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秋抬头看向他,道;“夫人在家里怎么样?”
宝全道:“听陈前说,夫人在家里挺好的,今日还买了十几个仆人说是拿来生产花露水的。”
荀秋闻言轻笑出声,这赵青萍在家里的日子还真是悠闲。
荀秋指着书案上自己批复的玄禁卫的公文,对宝全道:“把这些公文明日一早让孙昊送去玄禁卫给石安远。”
宝全点点头,道了声“是”。
宝全走后,荀秋想起昨晚的事情,赵青萍吻了他,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他没有丝毫的准备和防范,就这样被对方亲吻了一下。
亲吻的时间不过短短的一瞬,都快过去一天,他的心里却依旧时不时便要想起这一个吻。
柔软的,亲密的,唯一的,只属于她和他的。
荀秋回味过来,心中的甜蜜像泻开的蜂蜜一样滋生,甜丝丝的滋味在心头蔓延开来,从她亲吻过的嘴唇一直甜到心头。
他走到铜镜之前,在烛光的映衬下对着铜镜看自己被她亲吻过的嘴唇,跟以往没什么不同,还是他熟悉的老样子。他伸手摸上自己的嘴唇,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又叹了一口气,他在这里心头窃喜,可是又算得了什么。
明明知道,只是没有结果的事情。
有了这个想法,心里头的热火就像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淋得他全身湿透。他已然是一个世人眼中的废人,自是不该再有那般的想法。赵青萍也曾是有个宏愿要爬龙床做皇妃的人,她哪里又真的能够甘心做他一个太监的女人?
正思索间,外头忽起了一阵凉风,风吹得屋子后头的竹叶沙沙作响。接着便是一阵急雨落下,砸得屋顶劈啪作响。他走到窗前看着屋外的倾斜而下的雨柱,怅然又叹一口长气。
雨下了一个时辰,他也便窗前站了一个时辰。随着大雨收歇,他心里头的愁绪也算暂时告一段落。事到如今,他也没得选。宫里,他要做太后的心腹,宫外,他要做赵青萍的夫君。都是既定的事情,若她不觉得委屈,若她不生出异心,他难道又能真的把她拒之千里?
他能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让自己哪怕在太后倒台后依旧风光当个权宦,可是自己胸腔里头的那个跳动的心他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的,他再三告诫自己,这颗心还是会为了她而跳动。面对她,他束手无策
太后昏迷了两日,对外只说是闭门礼佛不见人,就连皇上也被太后身边的姑姑清芳阻挡在外。等到第二日傍晚,太后才悠悠转醒,吃了汤药恢复了些精神。
翌日清晨,荀秋吃过早饭后去太后的永宁宫侍药。寝殿里头太后才起,正坐在绣凳上由着宫女雪绣梳头。荀秋走到她身旁朝她躬身行礼。
太后神色疲倦,仍旧微笑道;“起身吧。你可吃过早饭了?”
荀秋恭敬道:“回太后的话,奴婢吃过了。”
太后点点头,没再说话。抬头望向铜镜中头发开始变得斑白的自己,闭上了双眼,养起了精神。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雪绣按照太后的吩咐梳好了凌云髻,轻声对太后唤道:“娘娘,头发梳好了。”
精神有些昏沉的太后闻言睁开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云鬓高耸,钗饰华丽,只是还缺了一些颜色。她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用柔软的毛刷在自己的脸颊轻轻扫过,又用小指从口脂盒里蘸了一点口脂在嘴唇上头化开。
再抬头,铜镜里头女人姿态雍容,气质典雅。太后朝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这才是她张文鸢的该有的样子。
清芳拿来浸湿的手巾给太后仔细擦去手指上粘上的红色口脂。荀秋见太后要起身,上前搀扶住她的手臂。
太后余光看到荀秋看向自己好奇的目光,她笑道:“荀公公是不是在想,本宫我尚在病中又这般打扮做什么?”
荀秋笑道:“太后娘娘自有用意,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太后侧过头乜了他一眼,道:“哀家看你是看破不说破吧。”
荀秋扶着太后到罗汉床上坐下。清芳领着宫女在桌上摆上早膳,过来对太后柔声道:“太后娘娘,早膳摆好了。”
太后闻言点点头,朝这满桌的菜望了一眼,伸手又由荀秋扶到了圆桌前。她自打去年病后便食欲不振,早食最多不过喝半碗稀粥,最近更是只吃得下一两口。今日要去皇帝的元和殿,也须得有点力气才能支撑起和内阁议事。她对清芳道:“清芳,给我舀半碗粥吧。”
清芳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从太后进宫就跟在她身边,一步步看她飞上枝头,也一步步看着她从花样年华到现在凋零成这般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还是微笑道:“好,奴婢还是给娘娘舀您最喜欢的青菜粥。”
太后点点头,道:“好。”
荀秋和雪绣站在太后左右,随时听着太后的吩咐,太后吃东西的速度很慢,对清芳和雪绣道:“你们也下去吃东西吧,留荀秋在这里陪我就是。”
清芳和雪绣闻言躬身告退。
荀秋看着满桌的早膳,都是御膳房为太后精心制作的,取材都是上乘,味道自然也是鲜美无比。
要是赵青萍这个贪吃的在场,看到这满桌的佳肴,凭着她的好胃口估计能一顿吃下去半桌。想到她平日里头嘴里吃着东西,腮帮子鼓得像小松鼠的模样,他忍不住嘴角勾出一道浅浅的微笑。
太后正准备招呼荀秋陪她一道随便吃点,回头就把这道微笑看进了眼里。她本就是个聪明人,又在这斗争不休的宫里练就了一番火眼金睛的识人本领。她一眼就能看出荀秋的这笑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带着眷恋情态的笑。
曾经她情窦初开时也这般笑过,不过,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朝他招手道:“荀公公,坐下来陪我这个老婆子吃点吧,老婆子一个人吃,怪没胃口的。”
荀秋闻言恭顺地挨着太后坐下。太后看着满桌的点心粥品笑着对他道,“你看看想吃点什么,随便吃,御膳房的菜做得还算不错的。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你府里夫人的手艺?”
赵青萍这个连炒鸡蛋都可以炒糊的人,哪里配得上谈手艺这回事,要是真吃她做的饭,他估计他们夫妻俩一个月都要饿瘦十斤。
他摇头道:“太后娘娘说笑了,御膳房的手艺自然是最好的。至于内子嘛,她倒是喜欢吃,不过不大会做饭的。”
听他轻松的口吻,太后又坐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她拿过身旁的白玉瓷碗给荀秋舀了一碗熬得浓稠的银耳莲子羹放到他面前。笑道:“荀公公,这是跟夫人相处得很好了吧?皇帝这也算阴差阳错说了一桩好媒。”
荀秋拱手恭敬道:“奴婢感念圣上隆恩,奴婢跟内子相处还算融洽。”
太后语重心长道:“人家是个好姑娘,你就好好待她。之前的事情就不要计较,人没路的时候是容易慌里慌张做错事的。你是他夫君,平素里就心宽一点,包容一点,女子要求得也不多,可以真正待她好的心就可以让她死心塌地一生陪着你了。”
“你知道的,哀家也希望你以后啊能有人陪着,孤家寡人的滋味啊,哀家告诉你,真的不好受的。”
荀秋明白太后的意思,他道:“奴婢晓得,奴婢以后会按照太后娘娘的话去做的。”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指着他面前的银耳莲子羹道,“吃吃看这银耳莲子羹,御膳房里唐御厨做的,他也就这道汤做得最好,可惜哀家现在没什么胃口,你就代我尝尝吧。”
荀秋道了声“是”,拿起白玉瓷碗里汤匙舀了一勺,抽去莲心的半刻雪白的莲子赫然躺在白玉瓷勺里头。荀秋忽然想起了那天赵青萍给自己亲手剥的莲子,一海碗的嫩莲子他才吃了几颗就被叫进了宫里,也不知道剩下的莲子怎么处理的,也不知道他浪费了她的一番心血她会不会生气?
她没什么脾气,又惯好说话的,想来是不会生气的。他记得他的私库里头有个当时他升迁为司礼监秉笔时有个大臣送他的青玉莲藕,等他回去倒是可以翻出了送给她。她那等财迷,看到这么值钱的宝贝,就算真的生气也会瞬间原谅他了。
荀秋陪着太后慢条斯理吃完早食,清芳和雪绣也吃完了早食回到太后身边侍候。
太后漱口净手后对几人道:“走吧,随本宫去元和殿。”
今日是内阁议事的日子,元和殿的偏殿里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况瑞着四名内阁大臣等候着皇帝和太后的亲临。
况瑞现年七十,六十岁那年才坐上首辅这个位置,做了十年,圆满了自己科举的初心。如今权力的瘾过够了,也想着回家含饴弄孙,趁着还有命过几年天伦之乐的日子。所以渐生退心,如今对朝堂之事,除了威胁到自己切身利益的,其他也就没有了斗心,无论是哪一派的都轻轻放过。
众人得了好处,对他这个首辅也是颇为感激,平面上就是一副你好我好的太平景象。
章骁臣是内阁里头第二有资历的大臣,现年五十六岁,是先帝第一科时的探花郎。现任工部尚书,年轻时长得丰神俊秀,现在虽然上了年纪,除了多添了分岁月沉淀的成熟感,相貌依旧出众。章骁臣不过出身小官之家,祖父父亲最高都只任过一方小县的县丞,有如今的成绩全靠他的自己的打拼。
太傅周昌临娶了章骁臣的妹妹做续弦,当今的皇后周霞斐是周昌临与亡妻生的长女,故而皇后也要称呼章骁臣一声舅舅。
况瑞有了皇帝的恩赐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官帽椅上,章骁臣认真翻阅着议事的条目,内阁的另外三位阁臣,朱敦邑把玩着手里的扳指,祝绥生也在翻阅着一会儿要议事的奏章,一头花白头发的陈谦飞则是一边喝着清茶一边张望着四周。
三人中朱敦邑现年四十有七,现任大理寺卿,是章骁臣的同乡,也拜在他的门下,是他的心腹门生。祝绥生任翰林院学士,现年刚满四十,因着是皇帝对他诗文颇为欣赏一路提拔他入阁,因此祝绥生最是忠君。至于陈谦飞,现任户部尚书,掌管着朝廷的钱袋子,现年五十三岁,一路从九品末流小官做起,因太后发现他治下有功才提拔到了京城任职,他虽自诩中庸,心中仍颇感念太后的恩德。
太后一路乘着软轿,花了一柱香的功夫到了元和殿的偏殿。五位内阁大臣在况瑞的带领下纷纷朝太后行礼。
“微臣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扫了一眼众人,微笑道:“平身吧众位爱卿。”
她走到上首的软榻上坐下,不见皇帝的踪影,问道;“皇上呢?”
下首的几人面面相觑,打听皇上的行踪可是大罪,他们何从知晓?
况瑞见无人说话,只好走到太后近前拱手道:“太后娘娘,皇上或许因着某事耽搁了,故而还不曾前来。”
太后朝他点点头,看他胡须都变得花白,笑道:“好了,况首辅你还是回去坐着吧。”
接着又对身旁的清芳道:“去看看皇帝现在在哪里?”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清芳道。
清芳走后,太后接过元和殿宫女奉上了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便道:“今日要商议何事?怎么也不见李弗?”素来内阁议事,司礼监也是要到场参加的,李弗这个司礼监掌印更是不能缺席。
朱敦邑拱手道;“太后娘娘,今日之事不涉及到司礼监,故而未曾叫李弗公公前来商议。”
太后伸手要看今日议事的折子,荀秋会意赶忙从朱敦邑的手中接过递给她。她略翻了翻,撇嘴道:“哀家倒看着这有四五件事都跟司礼监有个牵扯,还是着人去吧李弗那老家伙叫来听听看吧。”话说完她把折子递给荀秋,复尔看向殿中的五个阁臣道:“众卿不会怪哀家多事吧?”
五人连忙拱手,齐齐应声道:“微臣惶恐,微臣不敢,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冷眼扫过众人,过了片刻方才轻笑一声,开口道:“哀家开个玩笑,众爱卿何必认真。”
“荀秋,给众爱卿赐座。”太后吩咐道。
李弗在青宁馆里处理公文,有了太后传唤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元和殿偏殿。
皇帝昨夜歇在淑妃宫里,今早因着二公主腹痛故而才一事忘记了内阁议事。等皇帝小半个时辰后从千福宫里过来,太后已经吩咐众人开始议事。
皇帝的决断向来不是最重要的,即便他是自小拜名家为师,学了帝王该学的经韬武略,可毕竟都是纸上谈兵。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朝他见礼,皇帝道:“众卿继续议事吧。”
回到上首坐下,看到太后扫过来的眼刀皇帝朝她歉意一笑,“母后,今日是朕的不是。”
看着这个唯一的儿子,太后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皇帝的位子并非他想坐的,是自己一步步把他摁上去的,况且只是这等微末小事。
她摇摇头,微笑道:“无妨,听众卿议事吧。”
议事一共进行了一个上午,快到午饭时候才结束。
荀秋送太后回永宁宫,见太后神色倦怠,走路也有些不稳,关切地问道;“娘娘,您可还好?奴婢唤太医过来跟您请个平安脉可好?”
太后摆摆手,到罗汉床上坐下,道:“不用了,哀家只是有点累。况且今日哀家就是故意去元和殿的,如今让太医过来,朝廷里头那些想要借机作乱的哪里还忍得住?”
荀秋自是明白太后今日的用意,还是忍不住劝道;“娘娘还是要以凤体为重。”
太后接过雪绣奉上的参茶喝了一口,对荀秋笑道:“荀公公放心,哀家这把老骨头自己知道,再活个一年半载还是不成问题的。你也不必在宫里守着,下午便回玄禁卫去吧。”
见劝说不动,荀秋便也不再言语,陪太后用了午膳,便出宫去了玄禁卫。
刚到玄禁卫,石安远便迎了上来,在他身边附耳道:“都督,浙州出了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