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囚》汉雨小青

2、原来我要嫁的人是你

　　男子一别昨日青衣暗纹，今日着着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若非那张脸太具有辩识性,秦苑可能也认不出来。
　　倒是他那腰间佩玉,没有改变。
　　“公子可有想法？”秦苑主动开口问道,她方才听到男子口中念叨的正是那鼠灯的灯谜。
　　男子闻言,侧身看见了秦苑,淡然一笑：“原是昨日偶遇的小姐。恕我愚笨,实在没有想到。
　　秦苑没有想到会被认出来,诧异了一瞬。但随即反应过来,也只笑道“那这盏灯,便归在下了。”随后扭头对着掌柜的说：“掌柜的这鼠灯的谜底,可是‘花好月圆’四字？”
　　掌柜的大喜：“姑娘真是聪明绝世,正是‘花好月圆’！”说罢踩着凳子把鼠灯也拿了下来,递与松鹤手中。松鹤拿了灯,倒也似小孩子一般开心了起来。秦苑转过身去给男子行了个礼,道：“昨日偶遇,今日再见,实乃秦某荣幸。今日多谢公子承让小女,改日若有机会,必请公子品茶。”说完,便带着松鹤走出了人群。林昭点了点头,目送两人离去。
　　“郡主,我怎么觉得那男子是刻意跟着我们。”走出人群,松鹤轻声问道。
　　“我也这么觉得。”秦苑点了点头,“偌大一个京城,两日可以偶遇一人,属实是巧。不过,也可能确实是有缘吧。”秦苑抬头,天空里看不见月亮,“反正明日要去林府了,再有缘分,也无干系。”
　　“是。”
　　今夜无月,街上人头攒动,灯火通明,欢声朝天。午夜之后,倒也恢复了往日一般的寂静。秦苑回了府,看见房间内正对着床的鲜红嫁衣,金饰在烛火的映衬下闪闪发亮。她倒也期待起了明天。
　　很快时刻就到了。秦苑还在酣睡,却被堂婆摇了起来。
　　“郡主,时候到了,该梳洗打扮了。”
　　秦苑倒也没有怨言,伸了个懒腰,从婢女手中接过梳洗的工具,便先自己收拾了一下,坐到了镜前。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双桃花眼炯炯有神,长长的睫毛调皮俏丽,略显瘦削的脸庞却有一点苹果肌。今日,她便要出嫁了。
　　为人妻,日后也许还会为人母,或许她郡主的头衔不变,但日后,世人更愿意喊她将军夫人。
　　林夫人。
　　秦苑眼中的光微微暗淡了一些,梳妆的女子进了屋子,堂婆问能不能开始。秦苑一摆手,婢女们也都忙了起来。
　　春和景明,昨夜没出月亮,但今日的阳光倒是不错,暖风徐徐,让人对待万物也多出来一份喜意。林府内也出了一支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走在前面的林昭,没有戴着新郎官那可笑的大红花,他穿着红色的喜服,束发的发带也换成了红色,□□的烈马是陪他征战沙场的“青茸”,赤色如熊熊烈火,他架着这匹马杀人无数,如今却用它去娶自己少时的一见倾心。
　　林昭身后跟着的是二十人组成的喜乐队,敲锣打鼓,声音震天,所到之处,无一百姓不探头观望。再后是八人抬的大轿。这轿子也别致,框架为红色檀木所制,连纱都是清丝纱,中间的靠背上还镶着一块胡翡,翠如嫩叶。这是兼平公主出嫁时所用的打造了一个月的轿子。如今她嫁女儿也用了这轿子，可见她代表娘家人对女儿的疼爱。轿子后面跟着的是整整128箱聘礼，有名绸锦缎以及首饰珠宝等等。整个娶亲队伍又长又风光，倒是轰轰烈烈。方到秦府门口，那门外的婢子倒先冲了进来：“快快快，新郎官来了。”
　　其实此时的秦苑梳妆也已经差不多了。那镜中美人在妆容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楚楚可人。若说这个女子会武功那光看表面是全然看不出来的。
　　堂婆笑嘻嘻地对着婢子说道：“催什么，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新娘子还没打扮漂亮呢。”说完又笑嘻嘻地看着秦苑头上的发饰，秦苑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于是拿起一张唇脂抿了抿，而后权当享受，闭目休息。而后有一个婢子冲进来，笑说道：“怕是真要快点，新郎官急得很，恐是我们家郡主再不出去，他便要进来了！”
　　屋内笑成一片。唯独屋外另一个房间的兼平在啜泣。
　　这一日，全程的百姓都看着宛如郡主风风光光大嫁，都在秦府门口等着，看到了林将军少年将军飒爽英姿，就只等这大蜀第一美人的美貌了。可快晌午了,怎么这郡主还不出阁？
　　众人皆想着,忽听门口传来一个老婆子的叫喊声：“新娘子来啦！”,人群争先恐后往前拥,想一睹郡主娇容,都被秦家军挡了下。
　　只见穿着赤色束袖装的松鹤搀着一个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女子,那女子一身红装,纤细的手指扶着那团扇挡着脸,满头金饰,娇柔华贵,不是宛如郡主,又能是谁。松鹤搀着郡主入轿,自己站在轿外。那秦府门口,兼平伏在秦深怀里,一点点的用手帕擦着眼泪,她的贴身婢女更是在旁边一点点的哭着。
　　“起轿！”堂婆大喊着。
　　“走！”
　　迎亲队伍接到新娘,就像是饿虎捕到了猎物,一路上风采奕奕。敲锣打鼓,响声震天,有孩童不知道是哪家小姐出嫁,也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哥娶妻,只会跟在队伍后面闹哄哄地要糖果,两家都安排了仆人在后面撒糖果,小孩子要到欢心,就唱道：“春官进门且说春，来在贵府贺婚姻。仙童仙女两下生，仙人月老来说成。男是仙童下天界，女是仙姑下凡尘；新郎好比牵牛郎，新娘好似织女星。”
　　花轿旁走着的一直不苟言笑的松鹤听到,也不由得嗤笑一声。听到她笑,轿中传来柔声：“你笑什么？”
　　“回郡主,我笑这孩童恐有可以隔物看人的超能力。这还没一睹郡主真容呢,就知道郡主是仙姑下凡尘,如似织女星了。”松鹤笑着认真回复道。
　　秦苑笑嗔：“嘴贫！”
　　说笑间,迎亲队伍也到了林府门口。林府门口,十几个婢女恭恭敬敬地在旁边候着,路中间有一盆火炭。迎亲队伍到了府门停下,堂婆高声喝到：“落轿,跨火盆！”
　　花轿帘子掀起,轿内人慢慢走了出来。松鹤搀着她,掀起衣裙,露出一双绣着粉色鸳鸯的绣花鞋,正要跨过去。
　　“郡主且慢。”忽尔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来,秦苑一时诧异,来者已到了面前,虽手上拿着团扇看不见来者真容,但这红色婚服,这人便是今日与自己成亲的人,平阳将军,林昭。
　　但这身形,怎么感觉在哪见过呢……
　　“郡主,我抱您过去吧,怪我一时走的心急,没跟父亲说不要火盆这个规矩,免得烧了郡主的婚服,我会不悦。今日来便来了,我抱您过去吧。”声音十分耳熟。
　　“……那就有劳将军了。”秦苑没有拒绝。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平阳将军一手搭在郡主的肩上,一手从腘窝处勾起郡主的双膝,就这么抱了起来。郡主一只手勾着将军的脖子,一只手举着团扇,心里暗暗在想这个男子到底是谁。
　　思索之际,男子已带她跨了火盆,不过他并没有撒手的意思,而是继续往里走,不少外面的群众看到也都在大声说道：“这将军未免太心急了些,和新妇还没拜堂,便想着抱她入洞房了。”说的秦苑脸上红了起来。
　　而林昭只是抱着秦苑走到正厅,厅上坐着林和。林和的夫人前几年已经仙去。若是在世,看到自己老来生的林昭娶回了郡主,一定开心的要死。侧面坐着的是林昭的长兄林瑜,当今的翰林学士,身侧站着一位女子,容貌美的惊人,看上去十分和善。
　　这应该就是周雪儿了。秦苑暗暗道。周大人的嫡长女,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千金。但是与林瑜差了十来岁,这婚也是林瑜向圣上求来的。现在一眼看去,周雪儿的眼里不仅有对貌美新娘的诧异,还有一丝丝隐忍和心疼。
　　可若是周氏不愿意,为何林瑜单单向圣上请了和她的婚约？
　　秦苑这么想着,忽然听到身侧的婢女喊道：“郡主,郡主？该敬酒了。”秦苑这才如梦初醒,俯身去拜。因为秦苑手中有团扇,不能双手举茶盏,便由自己的发友松鹤代劳。林和笑眯眯地接过茶盏,也没有说什么。松鹤搀着秦苑起身,堂婆在旁边喊着：“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入洞房！”
　　……
　　礼成后,婚宴一直到晚上才结束。秦苑一个人坐在床榻上,举着团扇,见婢女来屋内点烛火,竟有些想家。
　　无碍,再过三日便可回门。她心里这样想着。
　　门又开了。进来的,是林昭。林昭步伐稳健,丝毫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他慢慢走到秦苑面前,秦苑不知道为何,竟有一丝紧张,今日跨火盆是林昭抱着他过的,无论如何,都有恩于他,那火炭格外的多,竟都堆的超出了盆边。
　　一只手指落在了秦苑的团扇的侧面,慢慢向另外一变推着,随着手上的动作,秦苑也看见了眼前人的脸。
　　那是一张俊俏的脸,是一张熟悉的脸,是那青衣公子的脸。
　　“娶我的人,竟是你。”秦苑看着眼前人的眼睛,似有点不可置信,问道。
　　“正是在下。”林昭眼睛笑眯起来,就好像一只小猫,“郡主是不是觉得,与林某再无相遇的机会了。”
　　秦苑无言,只是看着林昭。
　　“郡主莫要这么看着我,我会难过的。”他回过头去桌上劈开葫芦,拿着另外一瓢装着酒的葫芦递给秦苑“早日行了合卺礼,今日便歇息吧。明日还要晨起给我父亲请安。”林昭在说话的时候,似有不满,不过他一直笑着,倒是很好的隐藏了自己的情绪。
　　“为将,晨起是常态。”秦苑接过葫芦一饮而尽。
　　林昭苦笑,秦苑曲解了他的意思。
　　不过他倒也没有想为自己辩解的意思,接过葫芦一同放到桌上去了。
　　林昭走到床边，从床褥下抽出一张白色方帕,咬破了手指,把血画在上面晕成一团。看着像处血了,又放了回去。
　　“今日,你睡床上,我睡榻上。”林昭淡笑。
　　“好。”
　　夜晚的风总是格外的明显,庭院重新回到了寂静。秦苑和林昭洗了桂花浴,便也打算睡了。
　　秦苑一时还无法接受自己嫁人了的事实,在床上躺着,难免有点不适。屋子另一头的林昭睡觉没有声音,她也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也不好意思乱动,就只能想着心事,想着想着,也睡了去。
　　再醒已是次日的清晨。黄鹂到了窗外的绿树上蹄叫,秦苑没看见林昭。
　　今天是新婚第二日，按照习俗，应该给林和敬茶。
　　这么想着，秦苑从床上坐起来，暖光从门口透进来，刺的秦苑闪了一下眼睛。等稍微缓和，方才进门的人已经到了跟前。
　　“醒了？早膳已经准备好了，用膳吧。”林昭的声音温温柔柔，秦苑抬头与他对视，却看见他眼底的一丝……
　　爱意？
　　秦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匆匆道：“好。”
　　等到了前厅，林和已经坐在上位，侧位的林瑜正在与之攀谈。周氏站在两人之间，看着林昭陪着秦苑走来，直直迎了上来。
　　“郡……小苑感觉怎样，林府的软床用着可还习惯？”周氏笑着问道，语气却是难以观察的紧张，好像秦苑还是用的不习惯的话，就是她的责任。
　　“还好。”秦苑笑笑，手拍了拍挽着她的手，似是安抚。林瑜看见，冷哼一声，喝了一口茶。
　　相比林瑜，林和倒目色温和：“小苑习惯就好。我与你父亲尚有同僚之宜，若是在林府不便，可以直接告诉我。”说完，哈哈笑了两声，秦苑连忙行礼说是。
　　两人谈话间，婢女已经送来秦苑的敬茶，周氏拿起，递给秦苑。她大大方方接过，双手递给林和：“父亲请喝茶。”
　　“诶，好，好。”林和接过茶盏，刮沫却始终不喝。
　　“父亲说好，怎么不喝。”林昭淡笑，语气却透露着一股不耐。
　　“哈哈哈哈，儿媳敬的好茶，喝，喝。”林和笑着，品了一口茶，眼神却一直放在林昭身侧的秦苑身上。
　　秦苑被盯的一抖。
　　“方才在前厅，你抖什么。”敬完茶秦苑和林昭在林府的花园散步，林昭淡淡问道。
　　“没有，只是林首辅一直看着我，我有些不适。”秦苑看着拱桥下的红尾鲤鱼应道。
　　“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说让他别一直看着你。”
　　“许是我多想呢。”
　　秦苑侧过身，打算离开。
　　“郡主去哪。”林昭在她身后问道。
　　“将军如今立了大功，肯定有许多军文要处理。”秦苑答道，“如雪先回寝屋了。”
　　翩翩少年站在拱桥上，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降了下去。
　　“看来，你的救命恩人好像不太喜欢你。”林瑜的声音从林昭身后响起。
　　林昭冷哼一声，转身面对他：“嫂嫂不也是兄长威逼利诱强娶来的？”
　　“你！”林瑜一气，一指林昭，后又想到他是武人，便气的一甩自己的袖子，“呵，你嫂嫂如今已有了身孕。夫妻日久生情，情不就来了吗。”他说着似是还有点沾沾自喜，“只是这郡主，貌美如花，又是能文能武，深得陛下喜爱，你是如何劝他将她嫁与你的。”
　　“……你猜。”林昭懒得和他这个蠢人哥哥多说话，转身走了。
　　“你去哪？”林瑜在他身后问道。
　　“处理军文。”林昭慵懒的声音传到他耳里。

　　林昭有一座自己的府邸，是陛下在封他平阳将军之后赐给他的。平阳将军府离林府隔了三条街，他处理公文和军中要事都是在将军府中。毕竟父亲和兄长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可信之人。
　　林昭的母亲并不是林府前夫人，而是京城醉香楼送给林和的一个风月女子。女子被送到林府不久，便怀了孕。林老夫人知道，并不嫉妒，反而百般呵护这个女子。女子后来产下一子，当日本是雷雨交加，林府内孩子的啼哭响起，乌云散去，昭昭阳光普照大地，林和大喜，取名昭。
　　只是，风月女子产下他之后，便因为失血过多离世了。林老夫人无奈将林昭安在自己名下。家丑之事，外人也无人知晓，只说林老先生老来得子，还有如此吉兆，林昭实乃人中龙凤。过了几年，林老夫人逝世。
　　林昭坐在书房，面前的军文已叠成小山。门口突然探出来一个人头。
　　“好你个林子枫，新婚不在家陪新妇，来将军府做什么。”男子跳了进来，指着林昭问到。
　　“葛江，对朝廷命官不敬，你想剁掉哪根手指？”林昭眼皮都不抬，冷漠道。
　　“哎呀将军，”葛江一换表情，绕步到林昭身侧，给他捶背揉肩，“我不是想着你是不是在家受了夫人冷眼，想来给你出出主意嘛，不要生气。”
　　“哦？当真？”林昭故作好奇侧头看着葛江。
　　“当然是真的了，我葛江，就没有拿不下的女子。”男子也有几分姿色，沾沾自喜道。
　　“那你滚出去好不好。”林昭笑眯眯的看着葛江，说的话却不符合这个表情。
　　“我……啊？”葛江没反应过来。
　　“滚。
　　“知道我被冷眼了还来嘲笑我。
　　“葛江你活该娶不到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