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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章   原来, ...

  •   原来,今天下雪了啊。
      所以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会因此忽略周围的环境啊。
      纸张被手指捏过的地方已然湿透,上方赫然出现的五个大字让我心神一凛。
      “死亡通知单。”
      坐在医院长廊上的我,这两个小时来都只是反复注视着这张“平平无奇”的纸。
      仔细到每一个字,边边角角,甚至误印的黑色墨点。
      总之,就是死了,我亲爱的伊拉。
      还想起两个小时之前的事,编辑还在和我商讨新书出版的事宜,我很高兴,以致对于随意接起的电话都忽略了号码。“您好,请问是伊莲娜伊万诺娃的家属吗,我们接到报案称昨晚九点左右在星耀大厦发现一具女尸。经鉴定是一万诺娃女士。我们发现她在国内并没有直系的亲属……我们是从手机上标注的“姐姐”找到您的,如果您是她相熟的人,请来花城医院这里好吗……”
      一连串的话,可能只有30秒吧。出于本能,我开始了可疑地计数。而对面的声音就像旁白一样在脑中自动回放。即便停止了思考,却还是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伊莲娜”、“女尸”以及“姐姐”。每一个词都足以让我心颤不已。
      于是机械地运作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花城医院的大厅里。几个女警在旁边搀扶着,我心笑着,何至如此。现实是下一秒磕到了台阶被紧急拉住。
      几个简单的问题,流水帐般行程,无非是我与伊拉的关系,她的生平经历等等。
      在我麻木的反应中,警官已经复述完了整个案件的发生过程。听说是很拙劣的手段。一个外籍的模特因不满伊拉接下的新代言所以在品牌晚宴上对她下了药,以至晚九点客房清扫时被房务人员发现。大概是第一次干,既没有把握好药的剂量,也没有动脑子想起要删掉监控这一说法。总之在一番审问后就什么都招了。
      在我看来,真是蠢到家了,就好像在昭示伊拉的死亡也不过是个笑话。
      我是上午八点左右接到的电话,到现在下午五点,从医院来到派出所再到最后离开时对上那位外籍模特碧蓝的眼眸,有不甘、悔恨以及看见我时的尴尬。
      我当然不会原谅她,但是面对她与她相似的眼睛时,我却说不出任何恶毒的话语来。
      雪依然簌簌下落,我抬起头望着这苍茫的世界,那些和伊拉相处的点点滴滴开始如潮水般涌来。
      我和伊拉已经相识有20年了,自打她那年来到我家。我们同吃同住,共同躺在炕上听爷爷的睡前故事。北方的夜晚是那么得寒冷,但小时候总因有她的陪伴而不觉。
      听村里的大人说伊拉是被抛弃在这个村子的。她的生父早早逃回了俄国,却丢下苦命怀胎的情人独自枯守。她的母亲是个异常美丽的女人,打小我也是见过的,但同样坏在无依无靠,她那酗酒而死的父亲,长时间劳作累而致死的母亲,以至于她本身,却仍自命不凡,以为勾搭了俄国来旅游的男人便能从此过上好的生活。现实总是残酷的,就在俄国男人离开的第一个冬天,伊拉出生在没有御寒能力的平房里,指搭配婴儿啼哭的声音传来,村里人才恍然找到了这个如同天使般的小孩。她的母亲已经去世良久。
      原先伊拉是由村长一家扶持的,但长到5岁的时候,村长的夫人又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再养一个小女孩似乎累赘。好在由于伊拉的外貌以及悲惨的身世,村里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愿意亲近她。只是同一辈养女孩子的家庭实在太少,最后由村里决定让伊拉来到我家。
      伊拉来到我家时我已经8岁了,想来是当之无愧的姐姐。当然了,我私心去喊她伊拉,村里的老师有些俄语基础,说这样称呼更为亲近。所有人的伊莲娜便是我的伊拉。
      伊拉从小就古灵精怪,时常和男孩子混在一起爬树摘果子吃,甚至拿弹弓打鸟。常年都是一个短发的形象。淡金色的短发,浅碧色的瞳孔,即使身着粗布的袄子也不觉寒碜。北方冬季偶有太阳的时候,她一头向前跑着,钻进哪个树丛再露出头来,熠熠生辉。还记得那时老式电视机上转播体育频道的花滑赛事,俄罗斯人的优越尽显。一群孩子为了自家“公主”东拼西凑之下竟也托集市的贩子搞到了一双尺码合适的冰鞋。我们都好奇地看着伊拉穿上冰鞋,本来以为会是惊艳的开场,但下一秒猝不及防还是摔倒了,大家笑成一团,路过的大人也笑着说“果然还是我们中国的娃。”伊拉的表情很臭,只是带着她的冰鞋走掉了。只是在每个夜晚不用帮忙劳作的时候,会看见她总跑去后山“人造”冰场练习。
      伊拉,大概再没有其他人见过你在冰上舞蹈的样子了吧?
      中学以前,我们以及周围的孩子都是这般无忧无虑的,但是上了中学以后,一切都变了。周围的欢声笑语越来越少,大家都有了明确的去向——要不辍学在家帮忙劳作,要不去继续念书,这对农村孩子来讲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原本那时我想辍学在家帮爷爷干活来着,家中只有年迈的爷爷,父母又从来不回家,我们的视野有多远?大概只有矗立在眼前的群山能回答。
      爷爷是第一个不同意的,伊拉是第二个。
      “说啥呢,娃儿?”
      “该辍学也是我啊,姐姐的成绩那么好。”
      这句话没说完又被爷爷打断了,他用拐杖重敲桌子发出恐怖的响声。
      “你们俩都给我去好好念书!别想些什么没用的。”
      爷爷的一锤定音反而让我心下稍安。
      现在想来,这大概就是一切的转折点吧。
      中学开始分班了,我的成绩一直很好,去了优等生聚集的班,伊拉则在较差的班级里。中学是寄宿制,以至于我和伊拉交流的时间实在是少之又少。
      她很自然地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谁会不喜欢如同精灵般的孩子啊?即便成绩不好。
      所以每次周一的升旗作代表发言,我和她总是相视而笑。
      直到三年级都还好,我们像亲姐妹般和睦相处,但三年级之后,每次我给她送去笔记,她都是淡淡的,甚至有些不耐烦,旁边的同学时有调笑,一只手还捏着烟。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言语卡在喉咙肿
      中发不出声来。
      “姐以后还是不要再来送笔记了吧。”
      我没有说话,记不清当时的心情了,但大概本能想上去抽她两下子吧。
      但我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那之后我又坚持了几次无果便放弃了。
      高考那会儿我早就成年了,伊拉也快要成年了。我们每周下学回家都是默不作声、相对默契地从不对爷爷提起学业的情况。爷爷只是念叨着我们的高考,大概是真的老了。
      所以,伊拉,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我是亲眼看着你走进考场的,考完后你却音讯全无像蒸发了般,从来不曾存在过。
      爷爷很着急,村里的人听闻也不免嚼起了舌根,从平时在学校的情况,大到生活上和坏孩子相处的不检点。明明是夏天,言语的冰冷却让人心如死灰。
      好在爷爷老了,听力不是很好,也没有什么思考能力。
      “没事的爷爷,伊拉只是跟朋友出去旅游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钱吗,爷爷你还记得每年的压岁钱吧,伊拉都有好好地收着呢。”
      一声声地假释让我差点信以为真,但伊拉消失了这是事实。
      真是奇怪了,当时倒是没有监控这一说法呵,我的伊拉从此就消失了。
      我考上了还不错的大学,父母也从外地回了老家赡养爷爷,有那么两年我就很少回家了,直到我妈打电话告诉我家门口有一个地道方言的金发女孩,我才反应过来那是伊拉。
      我火速买票回了家,驾到她的第一反应是留了长发,很漂亮,很柔顺的样子,披散在两肩旁很称她。她已经比我还高一个头了 ,穿着合身的衣服,甚至还穿了一双长靴。
      我没有说话,只是上前拥抱了她,她也回抱了我。
      我们聊了一些生活上的打算,她告诉我她现在在北京当模特,年底可能会调去上海总驻。我们拉着家常,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样,互换了号码说好了要去看对方。
      在她离开的那刻我就该明白她再也回不来了,她也不再属于这个家了。想必伊拉也是知道的。
      说什么去看望对方的话,实则我在忙我的学业,她在忙她的事业,除了节日的互相问候,很少有很少有长谈的机会。
      包括我那两年去俄国的事?这其实算得上大事了,特别是对一个农村孩子来讲。但每当我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始讲起。
      包括我那两年去俄国的事。
      硕士最后两年我去俄罗斯做交换生,实话说那确实是我人生中最惬意的两年了。我甚至还在那里谈了一个俄罗斯的男朋友,天,即便如此了,我还是没有同伊拉讲,我怕她在看到阿列克谢的第一眼就明白了我在打什么算盘。
      阿列克谢和短发的伊拉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必我是爱他的,毕竟他用淡蓝的眸子望着我时,我连语气都在不自觉地放缓。
      再到后来工作了,我从事起了文学相关的工作,再和她讲起时,听不清语气,但大概是为我感到高兴。
      最后一次联系她,嗯,大概是一年前的冬天了吧。
      老人家最终没能撑到新年,竟然在除夕夜便草率退场了。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伊拉。
      再见时她穿着大衣,围巾包裹着面颊,甚至还戴了墨镜。亲爱的,我看不清你的表情,更不知道此刻的你在想些什么?
      爷爷的灵柩前她像前来吊唁的同村人一样默默跪下,但没过多久却又站了起来准备离开。“不再多待一会儿吗……”我有些心虚地问,“不了,还有工作。”伊拉的声音飘在空中,随风散在我的耳边,不自觉地流泪。
      开始工作以后,编辑常对我说“林,或许你应该自己写一部作品出来。”
      我心说好,但是我需要一个缪斯。伊拉,这个缪斯不置可否地,一定是你。
      小说已经写完了,仿佛北国的雪终于有抬头见雪的温情。甚至已经开始商量出版的事了。我还在斟酌如何与你开口去谈这件事——结果却在今天上午收到你的死讯?
      我亲爱的伊拉,这一切应该都是造化弄人吧?
      雪花已然铺满我的双睫,我匆匆地走着,漫无目的。
      手机震动,是简讯发来的声音。打开手机,晚七点了。
      点开简讯的那刻我发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伊拉:这是一条延迟发送的短信。如果姐姐发现我真正的死因的话一定会觉得愚蠢的吧。但是我也确实累了啊,就是稍微休息一下……”
      再往下翻就是她的遗书,准确交代了死因为自杀。
      是了,伊拉是中国的孩子,怎么会被一群头脑简单的老外给欺骗呢。所以明知不对劲却还是喝下了那杯酒?我亲爱的伊拉?
      泪不能自已,我在雪地中奋不顾身地向前奔跑,却又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轻松。
      我在电脑上敲完最后一个字,伊拉为我端来热腾的咖啡,顺带盯着屏幕上伊拉的结局,疑惑不解,“姐,我不是还好好活着吗?”打趣式的声音。我端起咖啡神秘微笑,“小说嘛,艺术再创造啦。”实则心想你当然不懂。
      死去的伊拉是我的伊拉,我隐晦的爱。
      活下来的是大家的伊莲娜,美丽顽强的俄罗斯玫瑰啊。
      亲爱的伊拉,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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